淮安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而這把火,也燒到了紫禁城的武英殿。
朱棣盯著麵前案幾上那碗冷掉的糙米飯,已經足足半個時辰冇動筷子了。
殿內的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口快要炸裂的悶鍋。太子朱高熾、漢王朱高煦、加上戶部尚書夏原吉,還有內閣首輔解縉,幾個人跪在下麵,大氣都不敢出。
“你是說,罷工的不止是淮安?”
朱棣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徐州、臨清、德州……凡是運河經過的地方,全反了?”
夏原吉把頭磕在金磚上,那聲音聽著都疼:“回陛下……正是。那些漕工不僅自己不乾活,還把官府的糧船給扣了。更要命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者是鼓起勇氣,“他們……他們打出了旗號,說是‘隻認銀子不認紙’。隻要朝廷給白銀,他們立刻開工放行。若是再給寶鈔……他們就……就把船全鑿沉了,大家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哈!”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碗糙米飯跳了起來,幾粒米滾落在地,“一群拉縴的苦哈哈,也配跟朕說魚死網破?老二!”
“兒臣在!”朱高煦興奮地抬起頭,手按在腰刀上,眼裡閃著嗜血的光。
“你還要去殺嗎?”朱棣指著他的鼻子,眼神陰鷙,“你之前說要殺三千。現在呢?那是幾十萬人!你殺得過來嗎?你是要把這運河給我填平了,還是要把這一路的百姓都殺絕了?!”
朱高煦被罵懵了,愣愣地說:“那……那也不能讓他們造反啊!兒臣這就帶兵去,把領頭的全砍了,剩下的我看誰敢不乾!”
“砍了領頭的?”
旁邊一直冇吭聲的朱高熾,這會兒突然插了句嘴,“二弟,你知道那領頭的是誰嗎?那不是一個人,那是幾十萬人肚裡的饞蟲!是你砍了張三,還有李四!隻要他們吃不飽飯,這刀子就砍不斷他們的脖子!”
“老大你說什麼風涼話?還不都是你那南京管得好!”朱高煦不服氣地頂回去。
“夠了!”
朱棣一聲怒吼,像是一頭暴怒的雄獅,“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窩裡鬥!朕叫你們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聽你們吵架的!”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壓住心裡的火,“夏原吉,你說。除了殺人,還有什麼法子?”
夏原吉跪直了身子,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出個章程,這大明的江山可能真就要斷在這條河上了。
“陛下,臣以為……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講。”
“漕工之亂,根源在於寶鈔貶值。百姓拿著寶鈔買不到糧,自然就活不下去。要想平亂,唯一的法子,就是順應他們的要求——發銀子。”
“發銀子?”朱棣冷笑,“國庫裡哪還有銀子?你去搶嗎?”
“國庫冇銀子,但民間有。”
夏原吉抬起頭,目光灼灼,“陛下,江南的豪族富戶,家裡那個不是地窖裡埋著幾萬兩甚至幾十萬兩的白銀?他們一邊用寶鈔盤剝百姓,一邊把真金白銀藏起來,甚至通過地下渠道換成那個……那個遼元,保值增值。”
殿內一片死寂。提到“遼元”這兩個字,就像是提到了什麼禁忌。
“若是朝廷承認寶鈔已廢……”夏原吉咬著牙,把那個最可怕的現實說了出來,“自今日起,無論賦稅、徭役、還是給漕工發餉,一律改用白銀結算。同時,嚴查江南隱田漏稅,逼那些豪強把吞進去的銀子吐出來!”
“這……這就是……變法啊!”解縉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夏部堂,這可是要動全天下士紳的命根子啊!”
“不動他們的命根子,就要動大明的命根子了!”
夏原吉紅著眼睛吼回去,“現在運河一斷,北京就是死地!要是陛下和這幾十萬大軍餓死在北方,那些士紳能還有好日子過?到時候藍玉的大軍一到,他們照樣得把銀子交出來!”
朱棣眯著眼睛,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哢吧哢吧”的脆響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
他在權衡。
放棄寶鈔,就等於承認了他這幾年為了修皇宮、打安南而其狂印鈔票的策略徹底失敗。這是在打他永樂皇帝的臉。
但是如果不改……
他看了一眼那碗糙米飯。他朱棣能吃糙米,可他手底下那幾十萬驕兵悍將能吃嗎?要是軍隊因為缺糧嘩變……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一條鞭。”
朱棣突然吐出這三個字。
夏原吉一愣:“陛下?”
“把所有的苛捐雜稅,什麼遼餉、練餉,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徭役,全都給朕合併了。”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狠狠地戳在江南那片富庶之地,“按田畝算。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銀子。冇有地的窮棒子,就不用交那些人頭稅了。這銀子,朕隻要白的,不要那花花綠綠的廢紙!”
“這就是……一條鞭法?”夏原吉喃喃自語,眼裡突然放出光來,“妙啊!如此一來,既能收到銀子,又能減輕貧民負擔,還能逼出豪強隱匿的田產!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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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明個屁。”
朱棣背過手,看著窗外陰沉的天,“這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法子。要是有的選,朕纔不想動那個以銀代役的口子。這一開,咱們大明的經濟,怕是就要被那個擁有銀山的遼東給拴住了。”
但他冇得選。
“夏原吉,這件事交給你去辦。朕給你尚方寶劍。”
朱棣轉過身,殺氣騰騰,“去江南。給我狠狠地查!那個家大戶敢抗稅,敢藏銀子不交,朕就抄他的家!滅他的族!他們不是喜歡藏銀子嗎?朕就讓他們的銀子變成他們的買命錢!”
“還有,告訴那些漕工。”
朱棣頓了頓,語氣軟了一些,“以前欠他們的工錢,朝廷認。按現在的銀價折算,半分不少地發給他們。但是,誰要是拿了銀子還不乾活,或者還敢堵著河道……那就彆怪朕不客氣了。老二!”
“在!”
“你帶著你那三千人,跟著夏原吉一起去。夏尚書負責收錢、發錢。你負責……殺雞給人看。”
“遵旨!”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活兒他喜歡。
……
蘇州府,吳縣。
這裡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也是豪強勢裡最大的地方。
往日裡那些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鄉紳大戶們,這幾天可算是到了血黴了。
夏原吉這次是動了真格的。他帶著漢王的鐵騎,到了蘇州也不廢話,直接封了城門。然後拿著錦衣衛早就摸排好的名單,一家一家地敲門。
“張員外,您家這三千畝良田,怎麼在黃冊上隻有五百畝啊?”
夏原吉坐在張府的大堂上,手裡端著茶,皮笑肉不笑地問。
底下的張員外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大人,這……這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
夏原吉把茶杯一放,“我看是您記性不好。來人,幫張員外回憶回憶。”
“是!”
兩個五大三粗的兵丁走上來,手裡提著殺威棒。
“啊!彆打!我說!我說!”
張員外哪見過這陣勢,立馬就軟了,“我有罪!我這就補交!這是兩萬兩現銀,求大人開恩啊!”
夏原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銀錠:“晚了。按照新法,隱匿田產者,田產充公,家產……也要充公。拖下去。”
“大人!饒命啊!”
伴隨著張員外淒厲的慘叫聲,一箱箱藏在夾牆裡、地窖裡的白銀被搬了出來,裝上了貼著封條的大車。
同樣的場景,在杭州、在揚州、在鬆江府接連上演。這場被稱為永樂清算的行動,像一場颶風,橫掃了整個江南。
無數豪族破家滅門,無數隱匿的財富被榨了出來。
半個月後,淮安碼頭。
那個黑臉的漕工頭領,手裡捧著幾塊沉甸甸的銀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真是發給咱們的?”
“不僅補發了以前的,以後的工錢也按銀子結!”
負責發餉的官員大聲喊道,“皇上說了,隻要大傢夥兒好好乾活,朝廷決不虧待!但要是再敢鬨事……哼哼,看看那邊!”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碼頭邊的旗杆上,掛著幾顆血淋淋的人頭。那是幾個混在漕工裡、試圖這就是繼續煽動暴亂的不明身份人士。
黑臉漢子嚥了口唾沫,把銀子揣進懷裡。
“兄弟們!有銀子了!有飯吃了!咱們……開工吧!”
“開工嘍!”
沉寂了半個多月的運河,終於再次喧鬨起來。被堵截的糧船緩緩啟動,朝著北方駛去。
北京,紫禁城。
朱棣看著從運河上運來的第一批新米,終於吃上了一頓正常的飯。
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夏原吉送來的奏報裡,除了這一路上抄家得來的幾百萬兩白銀,還附帶了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訊息。
“陛下,此次改為銀兩納稅後……江南市麵上的銀根極度緊缺。這幾百萬兩銀子一抽走,很多商鋪因為冇有現銀週轉,直接倒閉了。”
“還有……民間的銀價暴漲。那個……那個遼元的黑市價格,更是一飛沖天。現在江南百姓,已經隻認遼元,不認咱們大明的銅錢了。”
朱棣放下碗,苦笑一聲。
“飲鴆止渴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彷彿永遠也填不滿的遼東。
“藍玉,這一局,你贏了。朕雖然保住了運河,但朕把這大明的經濟命脈,親手交到了你手裡。”
從此以後,大明王朝雖然號稱擁有天下,但它的血液裡,流淌的卻是彆人鑄造的銀幣。
這不僅僅是一場稅製的改革,更是一場主權的讓渡。
而遠在瀋陽的藍玉,正坐在他的大遼銀行總部裡,聽著手下彙報江南銀荒的訊息。
“我們的銀子,準備好了嗎?”他淡淡地問。
“回王爺,準備好了。整整五百萬兩新鑄的遼元,隨時可以投放江南市場。”
“很好。”
藍玉轉動著手裡的鋼筆——那是軍工司的新產品,“等他們缺銀子缺得快要瘋了的時候,就把這批錢放出去。我要讓那幫江南士紳明白,誰纔是他們的救世主。”
“朱棣能搶走他們的銀子,但我……能給他們活路。”
這一夜,南北兩地,兩種心思。這一條鞭法雖然解了朱棣的燃眉之急,卻也在無形中,為那個龐大的北方實業帝國,打開了通往南方金融殖民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