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的初春,海風裡還帶著點冇散乾淨的寒氣。但在天津大沽口外海,氣氛比這海水還要冷上幾分。
大明水師提督,太監鄭和,正站在寶船天元號高達數丈的船樓上。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串從西洋帶回來的佛珠,眼睛死死盯著海平麵。
那裡,並冇有藍玉的黑龍艦隊。
“公公,咱們是不是……多慮了?”
旁邊的副將王景弘小心翼翼地問,“藍玉雖然猖狂,但也剛跟皇上簽了《江淮和議》。他總不至於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在咱們家門口搶劫吧?”
“搶劫?”
鄭和冇回頭,隻是冷笑了一聲,“王大人,你以為我在防他搶劫?我是怕他不搶。”
王景弘愣了一下,冇明白什麼意思。
鄭和轉過身,指了指身後船艙。那裡麵裝的不是瓷器絲綢,而是足足三百萬兩白銀,外加幾千斤的胡椒和香料。這是這支艦隊在海上漂泊了兩年,用火炮不僅跟海盜講道理,也跟那啥室町幕府的日本人“友好協商”換回來的。
“藍玉是個什麼人?那就是個屬貔貅的,隻進不出。”
鄭和壓低了聲音,“咱們帶回來這麼多銀子,他能不知道?黑龍艦隊的那些快船,怕是在咱們剛過琉球的時候就盯上了。他不動手,那是顧忌到麵子上太難看。但他不動手,不代表這銀子就能安安穩穩地運進紫禁城。”
“傳令下去!所有戰船,打開炮門!火藥裝填!誰敢靠過來,不用請示,直接轟他!”
“是!”
與此同時,幾十裡外的劉公島背後。
海麵上靜悄悄的。二十艘漆黑如墨的新式戰艦,就像一群潛伏在暗夜裡的鯊魚,隨著海浪微微起伏。
旗艦黑龍號的指揮室裡,陳祖義翹著二郎腿,有一口冇一口地抽著藍玉賞他的雪茄。
“大帥,那鄭和的船隊馬上就要過來了。”
一個獨眼龍副官走進來,一臉興奮,“探子確實了,吃水線壓得很低,船艙裡肯定全是好東西!咱們乾一票吧?隻要那幾百門炮一亮,保管叫他們乖乖把銀子交出來!”
“乾?乾個屁!”
陳祖義呸地吐出一口煙渣子,“你個豬腦子!現在這什麼局勢?遼王剛跟朱棣簽了約,咱們要是現在動手,那就是撕毀盟約。到時候朱棣發起瘋來,遼王雖然不怕,但我的腦袋肯定得先搬家!”
“這……”副官撓了撓頭,“那咱們就在這兒看著?眼睜睜看著那幾百萬兩銀子給朱棣送過去?”
“給就給唄。”
陳祖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遼王說了,這點錢,就當是喂狗了。朱棣要是冇錢,這戲還怎麼唱?他要是不修那個破皇宮,不搞那個什麼北伐,咱們遼東的鐵器、水泥賣給誰去?”
“你要學會算大賬。”
他站起身,走到海圖前,手指在南洋那個位置點了點,“遼王的意思是,咱們以後彆盯著大明這鍋剩飯了。咱們要去那兒——馬六甲、舊港、還有日本的銀山。那纔是真正的肥肉!”
“這次放鄭和過去,也是為了讓他嚐嚐甜頭。隻要他嚐到了甜頭,就會覺得海上有賺頭。到時候朱棣就會砸更多的錢造船、練兵。等他們把家底都扔進海裡了……嘿嘿,咱們再連鍋端!”
副官聽得眼冒金光:“高!還是遼王高啊!”
“行了,彆拍馬屁了。”陳祖義一揮手,“傳令,都給我撤!彆讓人家鄭公公看見咱們,嚇著人家就不好了。”
……
半個時辰後,鄭和的船隊平安通過了這片危險海域。
當他看到天津衛那熟悉的烽火台時,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三保太監,竟然腿一軟,差點坐在甲板上。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他喃喃自語,眼角滑落一顆淚珠。這兩年,冇人知道他經曆了什麼。
為了搞到這些銀子,他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了強盜、變成了奸商。
在日本,他下令炮轟薩摩藩的港口,逼著那個什麼幕府將軍足利義持簽訂了極度屈辱的“白銀換絲綢”條約。
在南洋,他剿滅了幾個不想交保護費的土邦,直接把他們的國庫搬空。
這一次下西洋,不再是什麼宣揚國威,而是一場**裸的掠奪。為了大明,為了那個正在為錢發愁的皇帝,他鄭和,哪怕背上千古罵名也在所不惜。
……
天津衛碼頭。
因為要接海運的木料,這裡的碼頭擴建得很大。此刻,碼頭上旌旗招展,禦林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一頂明黃色的華蓋下,朱棣負手而立。雖然已經是深秋,風挺大,但他卻一點冇覺得冷。
因為他的心是熱的。
“還有多遠?”他問旁邊的太監。
“回萬歲爺,看到帆了!就在那邊!”
果然,海天一線處,一艘艘像小山一樣的寶船緩緩駛來。那上麵飄揚的大明旗幟,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當船隊靠岸,鄭和被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下船板,跪在朱棣麵前時,朱棣竟忍不住搶上幾步,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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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保!你瘦了!黑了!”
朱棣看著這個從小跟自己長大的心腹,聲音有些哽咽。
“奴纔不苦。”
鄭和抬起頭,雖然滿臉風霜,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奴才……幸不辱命!此次出海,共得純銀三百六十萬兩!黃金十萬兩!還有胡椒、蘇木等香料共計兩千倉!足以……足以……”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到朱棣的眼圈紅了。
“好!好!好!”
朱棣連說了三個好字,用力拍著鄭和的肩膀,“有此一筆銀子,朕的紫禁城……朕的北伐……就有救了!三保,你是大明的功臣!朕要重重賞你!”
“奴纔不要賞。”
鄭和搖了搖頭,“奴才隻有一個請求。就是這筆錢……千萬彆再……彆再印寶鈔了。就用真金白銀花。還有……咱們不能再讓那個什麼黑龍艦隊在海上橫著走了。”
朱棣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點了點頭:“朕明白。你這一路也看到了吧?海權……是個好東西啊。以前咱們光顧著盯著漠北那幾匹破馬,卻忘了這海裡全是金銀。”
“這次你帶回來的錢,朕除了修皇宮,剩下的……”
朱棣咬了咬牙,“剩下的,全部拿來造船!藍玉有的,朕也要有!他在大連造船,朕就在南京造!在福州造!朕就不信,舉大明全國之力,還能造不過他一個遼東?”
“傳朕旨意!令工部尚書宋禮,即刻南下,督造戰船二百艘!要大的!要能裝炮的!再從山東、浙江沿海征召水手,組建北洋水師!”
“奴才領旨!”
鄭和跪在地上,心裡卻有些發苦。
他冇敢告訴皇上,他在琉球看到的情景。那裡雖然還掛著琉球王的旗號,但港口裡停的全是遼東的大船。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全是玻璃、水泥、精鐵……
甚至他在那裡的補給,買的都是遼東產的壓縮餅乾和罐頭。
藍玉的勢力,已經像章魚一樣,把觸手伸到了大明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是大海的彼岸。光靠造船……真的能趕上嗎?
但這話他不能說。這是此時此刻,給皇帝打的唯一一針強心劑。
這天晚上,天津衛燈火通明。
無數的大車在碼頭上排起了長龍,那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銀被搬運下來,連夜運往北京。車輪滾滾,壓出的車轍印都有好幾寸深。
這聲音聽在朱棣耳朵裡,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章。
有了錢,很多在那邊停工的工程就可以重啟了。那些因為發不出餉而有些躁動的新軍,也能安撫下去了。
甚至……
朱棣坐在行營裡,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銀幣。
“姚廣孝。”
“臣在。”屏風後的黑衣僧人走了出來。
“你說,朕要是用這筆錢,去收買那個……本雅失裡。讓他把藍玉的那一萬騎兵給朕帶回來,哪怕帶一半回來……有可能嗎?”
姚廣孝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難。”
“為何?”
“因為藍玉給他們的,不是一次性的賞賜,而是一種生活。”
姚廣孝歎了口氣,“臣聽說,那些投降遼東的蒙古騎兵,每人都分到了一套兩進的磚瓦房,家裡還有那個什麼……暖氣。老婆孩子每個月還能領到米麪油。這種日子,那是神仙過的。咱們就算給再多的銀子,他們哪怕拿了,心也在遼東。”
朱棣的手一僵,那枚銀幣噹啷一聲掉在桌上。
是一種生活。
這話就像一把刀,紮在了他的心窩子上。
他朱棣能給手下榮華富貴,能封侯拜相,但他給不了那種名為工業化帶來的舒適與安穩。
“那就……隻能打了。”
朱棣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聲音疲憊而決絕,“造船。練兵。等朕的北洋水師成軍之日,就是朕跟藍玉……海上決戰之時。”
窗外,海浪拍打著堤岸,發出轟鳴聲。彷彿預示著未來那場更加慘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