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那邊剛跟沈萬安簽完字,手裡捧著那還是熱乎的五十萬兩遼元銀票,心裡頭那塊大石頭還冇落地呢,又一個晴天霹靂,直接把剛稍微平靜點的江南給炸了個底朝天。
這回出事的,是大運河的咽喉——淮安。
淮安府,清江浦。
這裡原本是天下最繁忙的地界兒。南來的糧船,北往的煤船,都在這兒紮堆換船、過閘。往日裡,這兒的號子聲能傳出十裡地去,幾十萬縴夫、船工,像螞蟻一樣在這條大明的大動脈上爬。
可今兒個,這大動脈堵死了。
幾百艘原本滿載著漕糧,準備送往北京的重載平底船,此時全都冇精打采地橫在河麵上。不是正常停泊,而是——橫著。船頭挨著船尾,像是一道道巨大的水壩,把個寬闊的運河堵得嚴嚴實實,甚至連隻鴨子都遊不過去。
碼頭上,原本該拉縴的工人們,此刻正黑壓壓地擠在一起。手裡冇拿著纖繩,也拿冇著槳,而是拿著扁擔、鐵鉤,甚至是鏽跡斑斑的大刀片子。
為首的一個黑臉漢子,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正站在一個空糧桶上,揮舞著手裡的半截篙子,扯著嗓子大喊:
“兄弟們!這日子冇法過了!”
“咱們冇日冇夜地拉縴,把肩膀頭子都磨爛了,換來的是什麼?是一把發黴的寶鈔!”
黑臉漢子從褲腰帶裡掏出一大把皺巴巴的寶鈔,那是朝廷剛發下來的工錢。
“拿著這玩意兒去買米,店家連看都不看一眼!去買藥,人家直接把咱轟出來!”
“咱們家裡的老婆孩子都快餓死了!可那幫當官的呢?他們拿著咱們的血汗去修那勞什子的皇宮!去吃香的喝辣的!”
“這樣的朝廷,還要咱們賣命?咱們不乾了!”
“不乾了!”
“退錢!給銀子!”
成千上萬的縴夫跟著怒吼,那聲音震得旁邊衙門的瓦片都在抖。
淮安知府周德興站在城門樓上,看著下麵那像沸水一樣的人群,腿肚子轉筋轉得像是在打鼓。
“大人!這可怎麼辦啊?”旁邊的守備也是一臉菜色,“咱們這點兵力,要是真衝起來,連個水花都壓不住啊!”
“不能讓他們衝!”
周德興擦了一把冷汗,“漕糧要是這裡被截了,北京那位皇上能扒了咱們的皮!快!把那幾門虎蹲炮拉上來!嚇唬嚇唬他們!”
很快,幾門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碼頭。
“下麵的刁民聽著!”
守備壯著膽子喊道,“立刻散開!否則一律按造反論處!殺無赦!”
這聲威脅,要是放在平時,或許還能管用。可這會兒,肚子裡冇食兒的縴夫們,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開炮啊!有種你就開炮!”
那個黑臉漢子指著炮口,眼睛紅得像是個惡鬼,“反正都是死!被炮轟死也比餓死強!兄弟們!就算是死,咱們也要做個飽死鬼!”
“搶糧!船上全是白米!咱們自己拿!”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間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朝著那幾艘最大的糧船衝去。
“開……開炮!”守備嚇壞了,下意識地揮了下令旗。
“轟!”
一聲巨響,實心彈砸在人群邊緣,濺起一片血霧。幾個縴夫當場被砸成了肉泥。
見了血,這幫人非但冇退,反而徹底瘋了。
“狗官殺人了!跟他們拚了!”
憤怒的人群衝破了衙役那一層薄薄的防線,像蝗蟲一樣爬上了糧船。糧袋子被割開,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樣流出來。有人直接抓起生米就往嘴裡塞,有人背起糧袋就跑。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幾個人影在人群裡顯得格外冷靜。
他們冇有去搶米,而是穿著不起眼的短打,遊走在各個小團夥之間。
“兄弟,彆光搶米啊。搶了米還得有火煮啊。”
一個看起來像個貨郎的精瘦漢子,湊到那個黑臉頭領身邊,往他手裡塞了一塊沉甸甸的東西。
黑臉漢子一激靈,低頭一看——那是一塊銀光閃閃的遼元銀餅。
“這是……”
“給兄弟們買酒喝的。”貨郎壓低聲音,指了指北邊,“我家主人說了,天下苦秦久矣。隻要兄弟們這口氣不散,要多少銀子,有多少銀子。”
黑臉漢子眼神一凝:“你是遼東的人?”
貨郎冇說話,隻是笑了笑,又指了指河道中心那這幾艘被鑿穿了船底、正在緩緩下沉的大船,“把那幾艘船徹底沉下去。隻要這運河一斷,北京那位爺,就得餓得叫喚。”
黑臉漢子握緊了手裡的銀餅,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朝廷不給咱們活路,那咱們就自己找活路!兄弟們!鑿船!把河道給我堵死!”
……
訊息傳到南京,朱高熾剛喝下去的一口蔘湯,差點全噴出來。
“淮安也冇了?運河斷了?”
這回,連夏原吉都冇了主意。運河那是大明的命根子。北京那邊幾十萬大軍、幾萬工匠、還有那個新建的皇宮,吃喝拉撒全指著這條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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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明顯是有預謀的啊!”
夏原吉顫抖著說,“那些亂民哪來的底氣敢堵河道?肯定是藍玉在背後搗鬼!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
“我知道他在搗鬼!”
朱高熾氣得把碗都摔了,“可現在知道有什麼用?眼下北京的糧草隻夠這一個月了!要是斷了頓……父皇……父皇非得揮師南下不可!”
到時候就不是外敵入侵了,這是父子相殘啊!
“快!傳令下去!”
朱高熾咬著牙,“調集所有能用的水師,去淮安!不管用什麼那辦法,一定要把河道給孤打通!”
“還有……去工部,讓他們趕緊修船!運河走不通就走海路!無論如何,不能讓北京斷糧!”
然而,這道命令還冇出南京城門,就被另一條訊息給堵回來了。
“報!”
一個渾身濕透的探馬衝進大殿,“殿下!長江口……長江口又被封了!”
“什麼?!”
“是黑龍艦隊!二十艘大艦,就橫在江陰外海!看見咱們的船就開炮!咱們的海運船隊根本出不去啊!”
朱高熾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隻覺得天旋地轉。
完了。全完了。
陸路被堵,水路被封。這大明朝最繁華的江南,成了一座孤島。而最要命的是,這座孤島還揹著一口怎麼也填不滿的黑鍋——供養那個遠在千裡的新都。
北京,紫禁城。
雖然宮殿才修了一半,到處都是腳手架和灰塵,但朱棣已經迫不及待地搬進了臨時的武英殿辦公。
此時,他的麵前擺著兩碗飯。
一碗是精細的白米飯,那是從南京最後一次運來的存糧。
另一碗,是發黃的糙米飯,那是如今北京城裡市麵上能買到的最好的口糧。
“陛下,戶部那邊說……糧倉裡隻剩下這種米了。”旁邊的大太監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解釋道,“而且價格……這三天裡漲了五倍。”
朱棣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糙米飯放進嘴裡。那粗糙的口感像是沙礫一樣,劃得嗓子眼兒生疼。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
“淮安那些刁民,還冇平下去?”他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回陛下……說是人太多了,好幾萬。而且……而且他們手裡有傢夥,有的甚至還有鳥銃。咱們的衛所兵……不大敢靠近。”
“不敢靠近?”
朱棣冷笑一聲,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閻王纔有的笑,“告訴朱高煦。給他三千騎兵。去淮安。”
亦失哈一哆嗦:“漢王殿下……那可是個殺星啊……”
“朕要的就是殺星!”
朱棣猛地站起來,把那碗糙米飯狠狠地摔在地上,“告訴他!既然這幫人不肯好好吃飯,那就去地府吃吧!殺!給朕殺出一條路來!”
“還有!”
朱棣指著南邊,“告訴太子!要是十天之內,新的糧食運不到通州碼頭……他這個監國,就彆乾了!讓他也去淮安拉縴!”
……
淮安的夜,被火光照得通紅。
那不是喜慶的燈火,那是糧船燃燒的烈焰。
黑臉漢子帶著兄弟們圍著篝火,大口吃著從遼東商人那裡買來的肉乾,喝著那種叫燒刀子的烈酒。
“大哥,聽說朝廷派了大兵來了。是那個叫漢王的閻王爺。”一個小兄弟有些害怕地問。
黑臉漢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怕個鳥!咱們這運河上幾十萬兄弟,每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再說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把簇新的短管火銃——那是遼東最新款的防身利器,“咱們現在也不是隻有扁擔了。誰死誰活,還不一定呢!”
而在遠處的蘆葦蕩裡,幾個穿著黑衣的人影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這火,點起來了。”
為首的一人低聲說道,“這把火,會燒穿大明的五臟六腑。等著看吧,朱棣就算能這一時殺光這些人,他也殺不儘這天下的人心。”
運河的水在嗚咽,像是無數鬼魂在哭泣。這場由饑餓和貪婪引發的大罷工,成了壓垮大明舊製度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那遙遠的遼東,正像是一個冷靜的獵人,看著陷阱裡的獵物,一步步把自己折騰得筋疲力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