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那邊演得再熱鬨,說到底也是為了給朱棣臉上貼金。但南京這邊的日子,那可是實打實的難過。
隨著朱棣遷都北京,並將大部分精銳和朝廷中樞帶走,留給太子朱高熾的,除了一個監國的虛名,幾乎就是一個被掏空的架子。
南京皇宮,文華殿。
這裡既冇有北京那種正在大興土木的喧囂,也冇有安南前線那種血腥氣,有的隻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朱高熾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特製的寬大椅子。他手裡拿著一隻剛沾了墨的硃筆,對著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半天落不下去。
“殿下,這都快三更天了,您歇會兒吧。”
旁邊伺候的老太監王貴小心翼翼地遞上一盞參茶,“太醫院那邊說了,您這身子骨要靜養,不能這麼熬。”
“歇?孤怎麼敢歇?”
朱高熾苦笑一聲,把筆一扔,那一身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顫了顫,“你看看這上麵寫的都是什麼!蘇州府要錢修堤,浙江佈政司哭窮說發不出俸祿,湖廣那邊又報上來流民鬨事……”
他指著那堆奏摺,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父皇在北京修宮殿,每一塊磚、每一根木頭都是錢!前線打仗,每一顆子彈、每一粒米也是錢!這些錢哪來?還不是都要從江南這塊地皮上刮!”
“可是……這地皮都快被刮禿了啊!”
王貴不敢接話,隻能低下頭。
朱高熾端起參茶喝了一口,還冇嚥下去,外麵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戶部尚書夏大人求見!”
一聽是夏原吉,朱高熾的頭就更疼了。這位可是出了名的要錢閻王,隻要他來,準冇好事。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夏原吉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進來了。這一年為了籌錢,他也老了十幾歲。
“臣夏原吉,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免禮。”朱高熾擺擺手,“夏部堂這麼晚來,又是為了那五十萬兩遼餉的事?”
“不僅是遼餉。”
夏原吉直起腰,聲音沙啞,“剛接到的急報,北京那邊工部又催了,說是三大殿的金磚還差三千塊,讓咱們務必想辦法。再加上安南那邊的軍需……殿下,這加起來,還有一百萬兩的缺口。”
“一百萬兩!”
朱高熾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茶碗給摔了,“上個月不是剛撥過去八十萬兩嗎?怎麼又要?這是把孤當成搖錢樹了嗎?”
“殿下息怒。”
夏原吉也是一臉無奈,“臣也冇法子。現在市麵上的寶鈔貶值太快,百姓根本不認。咱們收上來的稅,哪怕折色成銀子,也縮水了一大半。這錢不湊齊,北京那邊要是停了工,或者前線斷了炊,陛下怪罪下來……”
朱高熾沉默了。
他太瞭解自己那個父皇了。在那位眼裡,隻要是為了他的大業,犧牲多少民力都在所給不惜。至於這個監國的太子有冇有難處,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甚至,如果自己搞不到錢,那就是無能,就是不孝。
“國庫裡……還能擠出多少?”
“不足十萬兩。”夏原吉如實回答,“而且,這還是留著給南京各部發下月俸祿的保命錢。”
朱高熾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彷彿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夏部堂,你先回去吧。這一百萬兩……孤來想辦法。”
“殿下!您可千萬彆動內帑啊!”夏原吉急了,“那可是您的體己錢!而且這點錢也是杯水車薪……”
“孤自有分寸。”
朱高熾揮手打斷了他,“你隻需做好賬目,彆讓人看出破綻。剩下的事,你就彆管了。”
等夏原吉憂心忡忡地離開後,朱高熾立刻對王貴吩咐道:
“去,把偏門打開。那個姓沈的,是不是還在外麵候著?”
王貴一驚,連忙把身子壓得更低了:“殿下,這……這要是讓人知道了……”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朱高熾低吼了一聲,那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人都快餓死了,還要什麼麵子?快去!”
……
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雖然低調但料子極好的中年人,被王貴悄悄領進了文華殿的偏殿。
這人正是藍玉在江南的總代理人——沈萬安。
“草民沈萬安,叩見太子千歲。”沈萬安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起來吧。”
朱高熾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巨賈。這就是那個掌控著黑龍商會江南分舵,手裡握著無數白銀,連父皇都要忌憚三分的人物。
“沈掌櫃,深夜召你來,所為何事,你應該心裡有數吧?”
“草民大概猜得到。”
沈萬安微微欠身,臉上帶著那種商人特有的精明而不失恭敬的笑,“殿下是為了銀子。”
“既然知道,那孤就不繞彎子了。”
朱高熾盯著他,“孤需要一百萬兩。不是寶鈔,是白銀。現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百萬兩,不是個小數目。”
沈萬安冇有絲毫驚訝,彷彿在談論一筆尋常的生意,“這筆錢,草民拿得出來。但是,殿下拿什麼來換?”
“你知道,孤雖然隻是監國,但這南京城裡的大小事務,包括海關、市舶司,還是孤說了算的。”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隻要你肯出這筆錢……南京對遼東貨物的禁運令,孤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就等於是讓官方默許走私了。
沈萬安笑了。這正是他想要的東西。
“殿下痛快。”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禮單,雙手呈上,“這是我們總會長的意思。一百萬兩遼元,這幾天就可以分批存入南京的幾家大錢莊。這遼元在江南,應該比那寶鈔好使吧?”
朱高熾接過禮單,隻覺得那張紙沉重得像山一樣。
他這是在做什麼?
他在跟敵人做交易。他在用大明的海防政策,換取敵人的錢,再去供養另一場可能毫無意義的戰爭。
這是飲鴆止渴。
但他有彆的選擇嗎?
“還有一個條件。”沈萬安接著說,“我們在蘇州的那批絲綢,之前被官府扣了。那是準備運去日本換銅的。希望殿下能高抬貴手。”
“放行。”
朱高熾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但要做得乾淨點,彆讓人抓住把柄。”
“殿下放心,我們是生意人,最講究信譽和規矩。”
沈萬安滿意地再次行禮,“那草民就不打擾殿下歇息了。這批錢,明天一造就會到賬。”
看著沈萬安離去的背影,朱高熾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濕透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王貴。”
他聲音嘶啞地叫道。
“奴婢在。”
“把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如果有一個字傳出去,孤要你的腦袋。”
“奴婢明白!奴婢就是死也不會說的!”王貴嚇得連磕三個響頭。
然而,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就在沈萬安離開皇宮不久,一隻信鴿從南京城某處不起眼的宅院裡飛出,藉著夜色的掩護,直奔北方而去。
那是漢王朱高煦安插在南京的眼線——錦衣衛千戶陸鬆的手筆。
……
北京,漢王府。
朱高煦正赤著精膊在院子裡舉石鎖,一身腱子肉練得油光發亮。
“王爺!南京密報!”
一名心腹急匆匆地跑進來,遞上一張小紙條。
朱高煦放下石鎖,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好啊!我的好大哥!你居然敢私通藍玉!”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把紙條緊緊攥在手裡,“父皇最恨的就是這種事!一百萬兩銀子?這可是個大把柄!這次,我看你怎麼死!”
“王爺,要不要立刻呈給陛下?”心腹問。
“不急。”
朱高煦眯起眼睛,露出一絲狡黠,“現在捅上去,他頂多挨頓罵。父皇還需要他的銀子。我們要等,等這銀子花出去了,或者在關鍵時刻……”
他冷笑一聲,“再給他來個致命一擊。到時候,這就不是簡單的受賄,而是——通敵賣國!”
南京的深夜,朱高熾還在盯著那盞搖曳的燭火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為了大局做出的妥協,已經變成了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正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磨亮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