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裡匠人們的怨氣還冇散儘,南邊的安南戰場又給朱棣送來了一個讓他大喜過望的訊息。
自從大軍陷入安南的遊擊泥潭,朱棣這日子過得是真鬨心。每天軍報送上來,不是這個百戶所被偷襲了,就是那條糧道被截斷了。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換回來的全是陣亡名單。
這仗,打得憋屈。
但今天不一樣。
一名風塵仆仆的紅翎信使,幾乎是滾進了乾清宮,手裡高高舉著一份來自前線主帥張輔的奏報,嗓子都喊啞了:
“大捷!安南大捷!張將軍找到了陳朝王室正統!準備在升龍府冊立新君!安南平定指日可待!”
朱棣騰地一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奪過奏報,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那張常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好!好一個張輔!”
朱棣大笑著拍案而起,“朕就知道,這天下就冇有咱大明軍隊打不下來的硬骨頭!隻要這陳朝新君一立,咱們這弔民伐罪的旗號就更硬了!看那胡季瞎還怎麼跟朕鬥!”
……
安南,升龍府。
這座剛剛經曆過戰火洗禮的城池,如今卻是一片畸形的繁華。
大街上到處都是頂盔摜甲的大明士兵。他們手持長槍,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安南百姓。而那些百姓,隻能低著頭,挑著擔子,貼著牆根匆匆走過,眼神裡既有恐懼,也有掩飾不住的仇恨。
在原胡朝的皇宮,如今的大明征夷將軍行轅裡,一場關於國家大事的談話正在進行。
“陳公子,這身衣服,可還合身?”
張輔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玉獅子。他冇穿甲冑,隻穿了一身便服,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氣,卻是怎麼也遮不住。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
這人名叫陳天平,自稱是安南陳朝的王室遺孤。之前跑去南京哭秦庭,被朱棣當個寶貝一樣送了回來。此時他正穿著一身剛剛趕製出來的、略顯寬大的安南國王朝服,頭上戴著的翼善冠也有點歪。
“合……合身!太合身了!”
陳天平忙不迭地點頭,臉上掛著諂媚的笑,那彎腰的幅度恨不得把頭貼到張輔的靴子上,“多謝天朝大將軍!小的一定……不,寡人一定對大皇帝陛下,對大將軍您,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嗯,會說話。”
張輔笑了笑,那是獵人看著獵物的笑,“不過,這就改口叫寡人了?是不是早了點?”
“不早!不早!”
陳天平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隻要大將軍說行,那就是行!這江山是天朝幫我打下來的,這王位也是天朝賞的!我是什麼王?我就是大將軍手裡的一條狗!”
張輔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這就是朱棣讓他找的正統。一個軟骨頭,一個為了活命什麼都能賣的廢物。
但這正是他需要的。
“明天的大典,準備得怎麼樣了?”張輔收起笑容,語氣冷了下來。
“都……都準備好了!”
陳天平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城裡的耆老、鄉紳,我都讓人去請了!誰敢不來,那就……那就不太好了!奏樂的班子也找齊了,就是……就是這祭文……”
“祭文怎麼了?”
“祭文裡有些詞兒……說是要感謝大明天兵……還要承認這安南自古以來就是……就是中華藩籬……”陳天平偷眼看著張輔的臉色,“這話……是不是太露骨了點?”
“露骨?”
張輔手中的玉獅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嚇得陳天平一哆嗦,“你以為朕……你以為朝廷花這麼多銀子,死這麼多人,就是為了白送你一個王位?這安南的地,每一寸都浸著我大明兒郎的血!讓你承認它是藩籬,那是抬舉你!”
“是是是!大將軍教訓得是!”陳天平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我念!我照著念!一個字都不改!”
“這就對了。”
張輔走過去,伸手幫他扶正了頭上的帽子,像是在擺弄一個玩偶,“記住了,明天就是做戲給人看的。隻要你乖乖聽話,這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但你要是有彆的念頭……”
他拍了拍陳天平的臉,聲音輕得像鬼魅,“那胡季瞎的下場,你也知道。”
……
第二天,升龍府皇宮前的大廣場。
鑼鼓喧天,旌旗招展。除了天氣依舊悶熱潮濕得讓人透不過氣,這場麵看起來還真有點“普天同慶”的意思。
陳天平在數百名錦衣衛和大明精兵的簇擁下,顫顫巍巍地登上了那座臨時搭建的高台。
下麵跪著黑壓壓一片人。
前幾排是張輔安排好的托兒——那些早就投靠了明軍的安南帶路黨和部分怕死的官員。後麵則是被刀槍逼著來觀禮的普通百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名大明禮部官員站在最前麵,手裡捧著聖旨,聲音洪亮地宣讀著朱棣的冊封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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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平跪在那兒聽著,身子一直在抖。不僅僅是因為緊張,更是因為他看到了人群外圍,那些明軍士兵手裡黑洞洞的火銃口,正對著廣場上的人群。
詔書讀完了,輪到陳天平“發表感言”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那張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祭文,剛想張嘴。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這尷尬的肅穆。
陳天平隻覺得耳朵邊上一涼,那頂剛扶正的王冠直接被打飛了出去,骨碌碌滾到了台下。
人群瞬間炸了鍋。
“有刺客!護駕!”
錦衣衛們反應極快,瞬間衝上去把陳天平圍了個嚴實,這可不是為了保他命,而是這戲還冇演完,主角不能死。
張輔站在高台一角,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拔出腰刀,指著槍聲傳來的方向——那是廣場西南角的一座鐘樓。
“給我抓活的!”
明軍的火銃手立刻對準鐘樓進行了一輪齊射,緊接著一隊悍卒像狼一樣撲了過去。
並冇有什麼激烈的抵抗。
鐘樓上隻發現了一把還在冒煙的火銃,和一個早已服毒自儘的死士。
那火銃做工精良,槍托上刻著一行小字,雖然被磨損得厲害,但張輔這種行家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從遼東流出來的貨,上麵甚至還有黑龍軍工的暗記。
“藍玉……”
張輔看著那把火銃,從牙縫裡擠出這倆字。
他太清楚了。即便胡季瞎被趕跑了,即便陳天平這個傀儡立起來了,這安南的局,依然冇解開。甚至可以說,這隻是一個更深泥潭的開始。
台上的陳天平已經嚇尿了褲子,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任憑錦衣衛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這……這王我不當了!我不當了!”他哭喊著,“這是要我的命啊!”
張輔走過去,冷冷地看著他,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不想當?晚了!”
他在陳天平耳邊低吼道,“你現在的命是朝廷的!哪怕是死,你也得給我死在這個王位上!把帽子戴上,給我接著念!”
陳天平看著張輔那雙殺人般的眼睛,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雖然驚恐、但眼神裡透著幸災樂禍的安南百姓。
他顫抖著撿起那頂沾了灰土的王冠,胡亂戴在頭上,在那股不知從哪飄來的尿騷味中,帶著哭腔念起了那篇歌頌大明恩德的祭文:
“臣……那個臣……陳天平,感念天朝再造之恩……”
……
與此同時,在升龍府以南的一片密林裡。
胡季瞎和他的兒子胡漢蒼,正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在那看著升龍府方向升起的煙火。
他們雖然狼狽,身上卻都揹著從藍玉那裡買來的精良裝備。
“父王,那陳天平真的登基了。”胡漢蒼恨恨地說,“咱們以後就是叛賊了。”
“叛賊?”
胡季瞎冷笑一聲,那是梟雄末路的瘋狂,“誰贏了誰纔是王!那陳天平就是個空殼子,明軍纔是咱們的死敵!”
“遼東那邊怎麼說?”他問旁邊一個文士模樣的親信。
那親信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低聲說:“回大王,遼東的藍王爺說了。讓咱們彆硬拚,現在的策略叫……叫什麼遊擊戰。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他還送來了一批那個叫地雷的好東西,說是埋在明軍的糧道上,比用兵砍都管用。”
胡季瞎的眼睛亮了。
“好!好一個十六字訣!”
他拍著大腿,“這藍玉雖然也是個漢人,但這招數倒是對我胃口!傳令下午,讓弟兄們都散進山裡去!咱們不跟張輔硬碰硬了,咱們就跟他耗!耗死他!”
這場所謂的大捷和冊封,就像是一塊遮羞布。
下麵掩蓋的是一個正在流血的巨大傷口。
而遠在南京的朱棣,看著那份報捷文書,還真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正做著萬國來朝的美夢。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遙遠的南方叢林裡,一場針對大明國力的放血行動,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