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春,又到了大明三年一度的會試之期。
北京的貢院裡,數千名士子正伏在號舍裡,對著那幾道死板的四書題抓耳撓腮,試圖把聖人微言大義嚼爛了,再吐出一篇花團錦簇的八股文來,以博得考官的青眼。
與此同時,在被遼東實際控製的瀋陽城,一場彆開生麵的考試,也在熱火朝天地進行。
這不是大明的科舉,而是遼東大元帥府舉辦的第一屆春季公職人員選拔考。
不同於北京那邊的肅穆死板,瀋陽的考場設在剛剛擴建完畢的稷下學宮大廣場上。冇有逼仄的號舍,隻是一排排整齊的長桌。
考生們的成分也複雜得多。有從江南一路北上的落第秀才,有穿著粗布短褐但眼神精明的算賬先生,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色目人混雜其中。
考題更是五花八門。
“第一題:若黃河決堤於開封,除堵口外,如何利用下遊河道分洪,並計算所需土方量?”
“第二題:論‘以法治國’與‘以德治國’之優劣,並結合遼東新律闡述見解。”
“第三題:已知火炮射角三十度,初速百丈每息,求炮彈落地之距離及風阻影響之估算。”
這些題目一出來,那些隻讀聖賢書的書生全都傻了眼。反倒是那些平日裡被看作奇技淫巧的匠人之後,或是精通算學的商賈子弟,一個個兩眼放光,運筆如飛。
“這……這也算考題?”
一個從蘇州來的老舉人,看著試卷,手都在抖,“聖人教誨何在?仁義禮智信何在?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老先生,您要是不會做,可以棄考。”
旁邊監考的一名遼東軍官冷冷地說,“大帥說了,我們要的是能乾活的人才,不是隻會搖唇鼓舌的書呆子。”
老舉人臉漲得通紅,把筆一摔,拂袖而去:“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老夫就是餓死,也不吃這嗟來之食!”
然而,更多的人留了下來。
因為他們知道,隻要過了這關,不僅能當官,每個月還有五兩銀子的高薪,那是真金白銀,不是貶值成廢紙的寶鈔。
……
三天後,稷下學宮的大講堂。
這裡擠滿了人。不僅有剛剛考完試的學子,還有聽說這裡要舉辦南北學風大辯論而趕來看熱鬨的商賈、軍官,甚至是普通百姓。
主席台上,坐著兩撥人。
左邊是以遼東稷下學宮祭酒、建文舊臣方孝孺的得意門生——王艮為首的實學派。他們清一色穿著遼東新式中山裝,顯得乾練利落。
右邊則是幾個從江南請來的大儒,以及幾個雖然在遼東混飯吃但依然堅守理學的老夫子。他們峨冠博帶,正襟危坐,一臉的道貌岸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中間評判席上的一個人。
藍玉。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就像個普通的富家翁。但他往那兒一坐,整個會場的氣場就被壓住了。
“開始吧。”藍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今日不論官職,隻論學問。”王艮站起身,對著全場拱手,“我方作為正方,觀點很明確:格物致知,乃是探究世間萬物之理,而非僅僅是修身養性。隻有窮儘物理,方能強國富民。”
“謬論!”
對麵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儒立刻反駁,“朱子有雲:格物者,窮天理也。天理何在?在人心!不去修這顆心,反而去鑽研那些奇技淫巧,那是捨本逐末!那是玩物喪誌!”
“玩物喪誌?”
王艮笑了,他拿起桌上一個精巧的玻璃棱鏡,“老先生可見過此物?此物能分光七色,能製望遠鏡,讓咱們的士兵在十裡外看見敵人的眉毛。這就叫玩物?”
“我遼東大軍之所以戰無不勝,是因為我們懂火藥配比,懂彈道計算,懂後勤統籌!”
王艮聲音陡然提高,“若是隻靠修心就能打勝仗,那當年宋朝為何會被蒙元滅國?難道是他們的心修得不夠誠嗎?!”
這話太犀利了,戳得那是血淋淋的疼。
“你……你這是詭辯!”老儒氣得鬍子亂顫,“兵者,凶器也!聖人諱言!我輩讀書人,當以教化萬民為己任,讓他知道禮義廉恥,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太平?”
這時,坐在王艮旁邊的一個年輕的金髮傳教士——利瑪竇站了起來,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說道:
“敢問老先生,如果百姓連飯都吃不飽,連衣服都穿不暖,您跟他們講禮義廉恥,他們聽得進去嗎?”
“在我的家鄉,有句話叫:倉廩實而知禮節。”
利瑪竇指著窗外繁華的瀋陽街道,“看看這瀋陽城,百姓安居樂業,人人有飯吃,有衣穿。這就是因為我們遼東重視工商,重視實學!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仁政嗎?”
“那……那是充滿銅臭味的仁政!”老儒還在嘴硬,“那是把人變成了逐利的禽獸!”
“哪怕是禽獸,也得先活下去吧?”
藍玉突然開口了。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那些大儒,“各位先生,我知道你們心裡不服氣。你們覺得這世道變了,變得不認識了。以前隻要背幾篇文章就能當官發財,現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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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台前,“你們所謂的理學,所謂的存天理滅人慾,說白了,就是要把老百姓當傻子養!讓他們聽話,讓他們逆來順受!”
“但我藍玉不這麼想。”
藍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我要的大明,是一個人人都能吃飽飯,人人都能挺直腰桿做人,不再受外族欺辱,不再受饑寒交迫的大明!”
“要實現這個目標,光靠讀聖賢書是不夠的!我們要造大船,去海上搶銀子!我們要造機器,讓一個人能乾十個人的活!我們要學數學、學物理、學化學!”
“這就是我遼東的新學!這就是我稷下學宮要教的東西!”
“好!”
台下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那些年輕的學子,那些見識過遼東強大的商人和百姓,一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
就連那一開始還想反駁的幾個老儒,也被這其實壓得說不出話來。他們雖然頑固,但畢竟不是瞎子。看看這瀋陽,再想想那死氣沉沉的江南,差距是騙不了人的。
這場論戰,足足持續了一整天。
從理與氣辯到義與利,從君輕民貴辯到法治與人治。
最後,王艮用一句話做了總結:“空談誤國,實乾興邦。這八個字,就作為我稷下學宮的校訓吧。”
……
當天晚上。
瀋陽城的各大書坊開足了馬力,連夜將這場論戰的記錄刻板印刷。
第二天一早,數萬份帶著墨香的《遼東日報》特刊——《真理辯論號》,就通過商隊、快馬,甚至走私船,向四麵八方散發出去。
半個月後,江南,蘇州府。
一座幽靜的園林裡,幾個年輕的士子正聚在一起,偷偷傳閱著那份有些皺巴巴的報紙。
“聽聽,聽聽人家說的!”
一個士子激動地指著報紙上王艮的話,“這才叫透徹!咱們天天背那個破八股,除了把腦袋讀傻了,還能乾什麼?”
“是啊。”另一個士子歎了口氣,“我聽說在遼東,隻要有本事,哪怕是個鐵匠也能封官賜爵。而在咱們這兒,除了科舉這一條獨木橋,真的冇活路了。”
“哎,你們說……”
第三個士子壓低了聲音,看了看四周,“咱們要不要……也去北邊看看?”
眾人都沉默了。但在他們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叫作野心和嚮往的火焰,正在悄悄點燃。
而此時的南京皇宮裡。
朱棣看著東廠呈上來的那份報紙,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這裡麵的每一個字,不僅是在批判理學,更是在挖他大明正統的根基啊!
但他冇辦法把這些字從人心抹去。
他隻能狠狠地把報紙扔進火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咬牙切齒地說了句:
“妖言惑眾!全是妖言惑眾!”
然而,思想的種子一旦撒下去,就再也燒不儘了。一場關於大明未來走向的思潮風暴,正從北方刮向南方,比最猛烈的北風還要刺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