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諾尼河畔。
深秋的草原像一塊發黃的地毯,一直鋪到天邊。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預示著今年的冬天不會好過。
韃靼太師阿魯台的大帳裡,氣氛卻熱火朝天。
烤全羊正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那個帶著漢人帽子的廚子正撒上一把把珍貴的孜然。
“好!好酒!”
阿魯台端起一隻銀碗,猛灌了一口藍玉那邊產的黑土地高度白酒,臉膛紅得發紫。
自從跟藍玉搭上線,做了遼東在草原上的總代理後,阿魯台的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以前各部為了爭幾口鐵鍋都要打破頭,現在呢?隻要有皮毛、有牛羊,要咱鐵鍋有鐵鍋,要鹽有鹽。
他的勢力也跟吹氣球似的膨脹起來,把東部蒙古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部落全都收拾服帖了。
但人嘛,吃飽了就容易想多的。
“太師……哦不,大汗!”
坐在下首的一個小部落首領,諂媚地敬酒,“如今這草原上,除了您,誰還有那個資格做這全蒙古的主人?那個什麼鬼力赤(原本的韃靼可汗),整天窩在怯綠連河邊裝死,他算個什麼東西!”
阿魯台眯了眯眼,放下酒碗。
這聲大汗,聽著舒坦。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隻是個太師。頭上那個有名無實的可汗,雖然是個擺設,但也是為了安撫各部的。
“那是。”
阿魯台打了個酒嗝,“如今隻要我這大旗一豎,那是萬眾歸心。可是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亂糟糟的鬍子,“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再說了,咱們西邊還有個馬哈木(瓦剌首領),南邊還有那個凶神惡煞的藍玉……”
“藍玉算什麼?”
那首領藉著酒勁大放厥詞,“他不就是個漢人將軍嗎?咱們以前是窮,不得不求著他做生意。現在咱們兵強馬壯,憑什麼還要聽他指手畫腳?憑什麼咱們辛辛苦苦養的牛羊,要按他定的價賣?”
這句話,戳中了阿魯台的心事。
定價權。
這是他最不爽的地方。遼東那邊太強勢了,一頭羊換多少鹽,一塊皮子換多少鐵,全那是那邊說了算。阿魯台覺得自己就像個給藍玉放羊的長工。
正說著,大帳簾子一掀。
一個心腹走了進來,壓低聲音:“太師,南邊的那個……來了。”
阿魯台眼神一凜,瞬間酒醒了一半。
他揮揮手,把那些喝酒的都趕了出去,隻留下兩個最信任的護衛。
“讓他進來。”
走進來的,是個一身漢人裝扮的中年文士。雖然穿得低調,但這人眼神裡的那股子精明勁兒,藏都藏不住。
他是朱棣派來的密使。
“下官見過太師。”
文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哼。”阿魯台斜著眼看他,“你們南邊的皇帝,不去打安南,怎麼有空跑我這這窮鄉僻壤來了?就不怕藍玉把你路上截了?”
“我家陛下心中裝著天下,自然也裝得下太師。”
文士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綾,“太師,明人不說暗話。如今藍玉勢大,把咱們兩家都擠兌得夠嗆。我家陛下說了,隻要太師肯稍微那個……動一動,給藍玉找點不痛快……”
他把黃綾雙手奉上。
阿魯台接過來一看,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封敕書。
上麵赫然寫著:封韃靼太師阿魯台為“和寧王”,世襲罔替,每歲賜金銀萬兩、絲綢千匹!
這可是“王”啊!
雖然是大明的王,但在草原上,這分量可比那個自封的可汗含金量高多了。有了這個名頭,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統領各部,甚至……跟那個鬼力赤平起平坐。
“這禮……有點重啊。”
阿魯台嚥了口唾沫,把敕書合上,“你們皇帝想要什麼?”
“簡單。”
文士壓低聲音,手指在桌子上劃了一下,“藍玉正在全力對付我家陛下,他的後背……空著呢。我家陛下不求太師大舉進攻,隻要太師能斷了他的商路,襲擾他的邊境屯田,讓他首尾不能相顧……這和寧王的金印,立刻就有人送來!”
這是個誘餌。
也是把刀。
阿魯台心裡在天人交戰。
跟藍玉翻臉?那風險可不小。那個“藍屠夫”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可如果不翻臉,自己怎麼當這個王?怎麼擺脫遼東的控製?怎麼爭取定價權?
這幾年,自己兵強馬壯了,手底下騎兵幾萬,藍玉那邊除了火器厲害點,騎兵也就那麼回事吧?而且聽說他的主力都盯著南邊呢……
“乾了!”
阿魯台猛地一拍大腿,“這富貴險中求!我也受夠了看藍玉臉色過日子的氣!”
但他也不傻,冇敢直接答應全麵開戰。
“回去告訴你們皇帝。”
阿魯台狡黠一笑,“這動一動可以。但我的人馬也得吃飯。先送兩萬石糧食、五千斤鐵料到我的秘密營地,我就……稍微撓藍玉這老虎兩爪子。”
文士大喜:“成交!”
……
三天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遼東邊境,撫順關外的一個貿易站。
這裡原本是各族互市的熱鬨地方。漢人的商隊、蒙古的牧民、女真的獵手,都在這裡交換物資。
但今天,氣氛有點不對。
一隊大約三百人的蒙古騎兵,呼嘯著衝了過來。他們冇打旗號,但看那熟練的騎術和裝備,絕對是精銳。
“站住!乾什麼的!”
守衛貿易站的遼東民兵隊長喊道,手裡的線膛槍已經舉了起來。
“買東西的!”
領頭的蒙古百夫長獰笑著,手裡的彎刀卻已經舉過頭頂,“聽說你們這兒有好酒,給爺拿出來!”
“買東西給錢!冇錢滾蛋!”民兵隊長也不含糊。
“給錢?嘿嘿,爺手裡這刀就是錢!”
百夫長一聲呼哨,身後的騎兵猛地加速衝鋒。
“砰!砰!”
槍聲響了。
但這次襲擊太突然,而且民兵人數太少。那隊騎兵像狼群一樣衝進貿易站,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
貨架被推倒,裝滿鹽巴的袋子被劃破,白花花的鹽灑了一地。幾隻裝酒的大缸被砸碎,酒香四溢。
“搶!都搶走!”
百夫長把一匹精美的絲綢掛在脖子上,狂笑道,“太師說了,以後咱們拿東西,不用給那個什麼狗屁遼元!”
半個時辰後,這群強盜留下一片狼藉和幾具民兵的屍體,揚長而去。
他們在撤退的路上,還在幾個屯田點放了火。深秋乾燥的草垛一點就著,火光沖天。
……
瀋陽,遼王府。
藍玉正在看一份關於北京新宮殿建設進度的情報。
“大帥。”
耿璿陰沉著臉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急報,“撫順關那邊出事了。阿魯台手下的一股馬賊襲擊了二號貿易站,殺了我們七個弟兄,搶了價值三千遼元的貨。還在撤退路上燒了二百畝屯田的秸稈。”
“馬賊?”
藍玉放下情報,冷笑一聲,“哪來的馬賊敢在他阿魯台的眼皮子底下這麼囂張?三百人,還全是精壯漢子,裝備精良……這分明就是他的親衛!”
“這孫子是飄了啊。”
耿璿咬牙切齒,“大帥,給我五千騎兵!不,三千!我去把阿魯台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拿著我們的好處,吃得滿嘴流油,現在還敢反咬一口?這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急。”
藍玉擺擺手,神色卻異常平靜,“打他?那多費勁。現在的阿魯台是和寧王了吧?朱棣這招離間計玩得挺溜啊。”
“那咱們就看著?”耿璿氣不過。
“看著?”
藍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第一片雪花剛好飄落下來。
“算算日子,這雪來得比往年早啊。”
他接住那片雪花,看著它在手心裡慢慢融化,“耿璿,你知道這草原上,比咱的刀槍更可怕的是什麼嗎?”
耿璿一愣:“什麼?”
“是天。”
藍玉指了指灰濛濛的天空,“這天要下雪了。這雪一下,草原上除了雪,啥都冇有。以前,他們能拿牛羊來咱們這兒換煤、換糧、換棉衣過冬。但如果……這門關上了呢?”
耿璿心裡一顫。
他明白了藍玉的意思。
“傳我將令!”
藍玉的聲音變得冰冷,“從即日起,遼東全境對蒙貿易進入技術性暫停狀態!封閉所有官方互市口岸,嚴查所有走私商隊!”
“告訴那些商人,誰敢賣給蒙古人一粒米、一塊鹽、一兩鐵……全家流放苦頁島(庫頁島)挖煤!”
“可是……”耿璿猶豫了一下,“這要是全斷了,那些普通的牧民怎麼辦?這會不會逼反他們?”
“就是要逼反他們!”
藍玉猛地回頭,眼神如刀,“阿魯台想當英雄?想當王?行啊!那就讓他這個王,去給他手下那幾十萬張嘴變出糧食來!讓他用那顆和寧王的金印,去給他的族人擋風雪!”
“狗想咬主人,那是它覺得自己翅膀硬了。那就得稍微餓它幾頓,讓它明白一個道理——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覺悟。”
“去辦吧。”
藍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把訊息放出去。就說是因為安全原因。阿魯台什麼時候把他那隻爪子縮回去,什麼時候拿那位朱棣密使的人頭來這兒磕頭……這門,什麼時候再開。”
“是!”耿璿領命而去。
那一刻,藍玉的背影在耿璿眼裡,比這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雪,還要寒冷。
這不僅是貿易戰。
這是要把整個草原,變成阿魯台的墳場。
風雪,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