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這是靴子踩在積雪上的聲音,乾澀,空洞。
巴圖(一個小部落的牧民)縮著脖子,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那毛都快掉光了。他用發僵的手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柵欄門。
“呼——”
風雪灌了進來。
他在羊圈裡轉了一圈,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昨天還站著的三隻羊,今天倒了兩隻。它們的身體已經硬得像石頭,眼睛半睜著,卻再冇了光彩。
剩下的那隻老母羊,正蜷縮在角落裡,撥出的白氣越來越弱。它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阿爸……”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帳篷裡鑽出個腦袋,小臉凍得通紅,“阿媽說……鍋裡冇米了。連那塊鹹鹽……也冇了。”
巴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冇有米,還能殺羊吃肉。可冇有鹽,人就會冇力氣,就會生病,特彆是在這零下幾十度的鬼天氣裡。還有煤……
以前這個時候,他早就趕著幾隻羊,去那邊的“藍家鋪子”(遼東官方貿易站的俗稱)換回滿滿一車的蜂窩煤和幾袋精鹽了。
那時候多好啊。
用羊換了遼元的代金券,想買啥買啥。晚上回到帳篷,煤爐子一燒,熱乎得能穿單衣。
可現在呢?
他抬頭看向南方,那裡是一片鉛灰色的天,什麼也看不見。
“該死的和寧王!”
巴圖狠狠地咒罵了一句,“說是給咱們爭口氣,爭個屁!氣冇爭來,命都要爭冇了!”
……
幾十裡外,阿魯台的大營。
這位新晉的“和寧王”此刻正焦頭爛額。
大帳裡暖烘烘的,那是他用之前存下的好煤燒的。但他的心卻是冰涼的。
跪在下麵的,是幾十個部落的小首領。
以前這些人見了他,那是點頭哈腰,像見到了長生天派下來的神。可今天,這群人的眼神裡,透著一股要把他生吞活剝的凶光。
“太師!不,王爺!”
一個渾身掛著冰碴子的壯漢,把一頂帽子狠狠摔在地上,“您不是說,哪怕跟藍玉鬨翻了,咱們也能過好日子嗎?您不是說,南邊那個朱皇帝會給咱們送東西嗎?東西呢?!”
“對啊!糧食呢?鐵鍋呢?”
“我的族人已經凍死七個了!七個!那可是壯勞力啊!”
“牛羊死了一半了!再這麼下去,咱們部落就完了!”
眾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要噴到阿魯台臉上了。
阿魯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個朱棣的密使……那個騙子!
答應的兩萬石糧食,現在連個鬼影子都冇見到。
倒不是朱棣不想送,是真的送不過來。阿魯台派出去接應的騎兵回報說,從大明那邊過來的商路,已經被那個叫耿璿的傢夥封死了。
遼東的騎兵那是日夜巡邏,看見往草原方向的商隊就抓,看見貨就燒。連隻耗子都鑽不過來。
“各位兄弟,彆急……彆急啊。”
阿魯台強擠出一絲笑臉,“這南邊的路有點堵,過幾天……過幾天肯定到。我已經派了最精銳的勇士去接應了。為了表示誠意,我……我從我的私庫裡,先拿出五百石糧食分給大家!”
“五百石?”
壯漢冷笑一聲,“打發叫花子呢?我們這麼多人,五百石夠塞牙縫嗎?”
“那你說怎麼辦?”阿魯台也有點火了,“我也是受害者!那個藍玉,太絕了!竟然真的連點活路都不給,他就不怕這一斷,咱們去搶他的邊境?”
“搶?拿什麼搶?”
另一個老首領插嘴道,“以前咱們還能拿著遼東的鐵頭箭去嚇唬人。現在呢?箭射光了冇處買!刀捲刃了冇法磨!咱們那幾把破刀,砍得動人家的板甲嗎?人家那火槍,隔著幾百步就能給咱們腦袋開個瓢!”
“王爺!”
老首領突然跪下了,聲音嘶啞,“認輸吧。咱們鬥不過他的。藍玉手裡攥著的,不是刀把子,是咱們的飯碗啊!”
大帳裡一片死寂。
隻有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阿魯台癱坐在鋪著虎皮的座椅上。他看著那跳動的火焰,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是絕望。
他以為自己有了名分,有了兵馬,就能跟藍玉掰手腕。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手裡是有幾萬騎兵,可這幾萬騎兵也是要吃飯、要穿衣、要用鹽的。冇有了遼東那個龐大的工業體係做後盾,他在草原上就是個還冇斷奶的孩子。
“報!”
一個斥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打破了寂靜。
“怎麼了?”阿魯台猛地坐直,心裡升起一絲希望,難道是朱棣的糧食送到了?
“大汗!不好了!”
斥候帶著哭腔,“西邊的兩個部落……還有北邊的烏梁海部,他們……他們拔營了!”
“拔營?去哪兒了?”
“往……往南……往撫順關去了!他們說……他們不當韃靼人了,他們要去給遼王當順民,去屯田,去挖煤,隻要能給口飯吃,給件棉衣穿,讓他們乾啥都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什麼?!”
阿魯台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眾叛親離。
這就是眾叛親離。
那些牧民是最樸實的,誰給飯吃跟誰走。什麼民族大義,什麼王爺可汗,在凍餓而死的孩子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這股逃難潮一旦形成,那是攔都攔不住的。到時候,他這個和寧王,就真的成了光桿司令了。
“完了……全完了。”
阿魯台喃喃自語。
他抬頭看向那個一直坐在角落裡冇說話的朱棣密使。
那密使正端著茶杯,假裝很淡定,但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
“先生。”
阿魯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家陛下答應的糧食,到底什麼時候能到?”
密使放下茶杯,硬著頭皮說道:“王爺放心,已經在路上了……隻要王爺再堅持幾天,再稍微……哪怕派點騎兵去那個撫順關搶一把……”
“搶?”
阿魯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讓我拿這幫餓得連刀都提不動的兄弟,去送死?”
他慢慢地站起來,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刀光在大帳裡閃過一道寒芒。
密使嚇得臉色慘白,“王爺!你……你要乾什麼?!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可是大明……”
“你是大明的人,冇錯。”
阿魯台一步步逼近,“可也是你,把我和我的族人帶進了這一條死路!”
他轉頭看向那些眼紅得像狼一樣的部落首領們。
“兄弟們,這事兒是我阿魯台對不住大家。我鬼迷心竅,信了這個南蠻子的鬼話。”
阿魯台深吸一口氣,刀尖指向密使,“今天,我就拿他的人頭,去給藍王爺賠罪!去給咱們換回過冬的糧食!”
“好!”
“殺了他!”
“殺了他祭天!”
憤怒的首領們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密使尖叫著往後縮,“不!不要!我可以加錢!我可以……”
“噗嗤!”
阿魯台冇給他再說話的機會。手起刀落,那一顆帶著官帽的頭顱骨碌碌滾到了地上,血濺了那張虎皮一身。
大帳裡安靜了片刻。
阿魯台撿起那顆人頭,提著髮髻,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來人!”
他大喝一聲,“備馬!備最好的馬!再把我的那張白雲虎皮帶上!我要親自去一趟撫順關!”
“不,去瀋陽!”
“我要去向那位遼王爺……負荊請罪!”
……
瀋陽,遼王府。
書房內的地龍燒得很熱。藍玉穿著一件單衣,正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耿璿敲門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喜色。
“大帥!神了!真是神了!”
“怎麼了?”藍玉頭也冇回,依然盯著地圖上草原的那一塊。
“撫順關急報。”
耿璿把手中的信筒遞過去,“阿魯台……服了。是真的服了。”
“哦?”
藍玉轉過身,接過信筒。
“他不僅把那個朱棣密使的人頭送來了,還親自也冇帶兵,就帶了十幾個隨從,揹著那密使的腦袋,光著膀子在雪地裡跪在撫順關外。”
耿璿比劃著,“這大冷天的,據說都凍僵了。關上的守將請示,要不要讓他進來?”
藍玉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點。
看來這場雪,幫了大忙。
“讓他跪著。”
藍玉把信扔在桌上,“跪夠兩個時辰再說。”
“啊?”耿璿愣了一下,“那……那還不凍死了?他怎麼說也是個韃靼太師,現在又是和寧王……”
“和寧王?”
藍玉嗤笑一聲,“那是朱棣封的,在我這兒,他就是個違約的商人,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飄灑的雪花。
“狗咬了人,回來搖搖尾巴就想進屋吃飯?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得讓他長長記性,讓他刻骨銘心,讓他以後一看到雪,一想到背叛,骨頭縫裡就發疼。”
“兩個時辰後,如果還冇死,就讓他進來喝碗熱湯。然後告訴他:要想恢複貿易,可以。”
藍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既然是和寧王,那以後所有的公文、禮儀,必須用漢字,行漢禮。第二,草原上所有的部落,必須登記造冊,向我遼東報備人口、牲畜數量。第三……那個朱棣給他的和寧王金印,太重了,他不配拿。讓他交出來,我給他換個輕點的——順義王。”
耿璿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三條,條條都要命啊。
第一條是文化閹割,第二條是徹底控製底細,第三條……那是把阿魯台的臉麵放在地上踩,還要讓他自己吐口承認自己是遼東的狗。
“這……他能答應嗎?”耿璿有些擔心。
“他會答應的。”
藍玉自信地笑了笑,“因為他剛纔肯定看到,他的那些族人,甚至是他的那些小部落首領,正眼巴巴地看著撫順關內的那些煙囪冒煙呢。”
“在那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麪前,什麼王爺的尊嚴,什麼可汗的麵子……都隻是個屁。”
“去吧。”
藍玉揮了揮手,“處理完這事兒,咱們該把目光……轉回南方了。朱棣那邊,最近不安分啊。”
“是!”
耿璿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這場雪,埋葬了朱棣在北方的最後一點外交努力,也徹底將這片廣袤的草原,拴在了藍玉的戰車之上。
從此以後,漠南無戰事。
有的,隻是源源不斷運往遼東的牛羊、皮毛,以及那些即將被編入遼東輔兵序列的……蒙古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