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瓜洲渡口。
這裡是大運河入江的咽喉要道,也是南北商旅往來的必經之地。
雖然《江淮和議》後南北分治,但這商路卻比以前更繁忙了。江麵上千帆競發,等待入閘的商船排成了數裡的長龍。
一條掛著“喬”字旗號的大商船上,喬致庸正站在船頭,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目光隨著那起伏的江水來回掃視。
他看著不遠處一艘剛從北邊下來的貨船。那船吃水很深,壓得快要和江麵平齊了。
“掌櫃的,”旁邊一個小夥計壓低了聲音,“你看那船,又是滿載。聽說是從山東那邊運來的‘遼東鐵鏟’和‘玻璃鏡子’。這一船貨到了蘇州,那得翻幾倍的利啊?”
喬致庸哼了一聲,合上摺扇,輕輕敲了敲船舷。
“幾倍?那是小錢。”
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咱們這趟做的,纔是大買賣。”
冇錯。
他們這趟船上,裝的既不是絲綢,也不是茶葉,而是滿滿噹噹、壓得船身吱吱作響的——大明寶鈔。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誰會帶著一船廢紙出門?
但現在不一樣了。
“老三,”喬致庸回頭,對著船艙裡喊了一聲,“那邊的彙率,問清楚了嗎?”
一個精瘦的漢子鑽了出來,神色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掌櫃的,問清楚了。現在南京那邊的黑市,一元遼元能換五十貫寶鈔。可到了徐州……嘿嘿,那是藍王爺的地盤,那邊的官方牌價,一元遼元,隻收二十貫寶鈔!”
“二十貫?”
小夥計眼睛瞪得老大,“這一來一回,豈不是……”
“冇錯。”
喬致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這一來一回,就是兩倍半的利!咱們在南京用廢紙一樣的寶鈔,收了這滿船的銀子……哦不,是滿船的硬通貨,運到徐州,換成遼元。然後再用遼元在那邊買貨,運回南京賣成銀子……”
“這叫什麼?”
小夥計冇聽懂。
“這叫套利!”
喬致庸指了指天,“這是老天爺賞飯吃!是那位藍王爺給咱們指的一條發財路!”
這不僅僅是喬家在做。
江麵上那些吃水沉重的商船,十艘裡有八艘都在乾這個勾當。晉商、徽商、甚至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江南士紳家奴,都在這龐大的利益麵前紅了眼。
……
徐州,運河碼頭。
這裡如今是藍玉控製區的南大門,設有一個極其特殊的區域——“金融自由貿易區”。
說是貿易區,其實就是一大片被圍牆圈起來的市場。
這裡冇有官府的衙役盤查,冇有繁瑣的稅卡。有的隻是那一個個掛著兌換牌子的小視窗,和視窗前那排成長龍的各色商賈。
藍春今天微服私訪,帶著個草帽,蹲在市場的一角啃西瓜。
“嘖嘖嘖……”
他看著那瘋狂的人群,吐出一顆西瓜子,“這都瘋了啊。你看那個穿紅袍子的,那不是南京禮部侍郎家的大管家嗎?上次還看過他的畫像。冇想到他也來了。”
旁邊的周興推了推眼鏡,也笑了。
“能不瘋嗎?大帥這一手‘彙率差’玩得太絕了。”
周興指著那個巨大的彙率牌,“咱們這兒人為定個高價收寶鈔,那是給他們甜頭。他們拿著寶鈔來,咱們收了,然後轉手就通過秘密渠道,把這些寶鈔又扔回南京去,買他們的糧食、買他們的生絲。”
“這就好比……”
周興想了個比喻,“咱們用這一堆他們在自己鍋裡煮爛了的麪條,換走了他們鍋裡的大肉塊。然後咱們這邊還給他們發個條子(遼元),說這以後能換東西。”
“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藍春咧嘴一笑,“大叔,你這比喻太文雅了。我說得直白點:這就是吸血。”
正說著。
那個南京禮部侍郎家的管家,滿頭大汗地從兌換視窗擠了出來。
他懷裡緊緊抱著個包袱,像是抱著親兒子。那裡麵裝的是剛換出來的嶄新遼元。
“快!快去那邊的物資局!”
管家對身後的幾個家丁吼道,“把這些錢全換成‘遼東特級鋼’!聽說這玩意兒在南京兵部那兒能賣出天價!兵部為了造槍炮,正缺這好鐵呢!”
“可是老爺,”一家丁有些猶豫,“這要是讓東廠知道了……”
“怕個屁!”
管家眼珠子發紅,“東廠那是抓咱們的嗎?那是抓冇給錢的!這一趟回去,給那幾個檔頭塞點銀子,什麼事冇有!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一轉眼的功夫,這群人就衝向了不遠處的物資倉庫。
藍春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朱棣要是知道他的兵部最後是花高價從咱們這兒買鐵,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吐血。”
“吐血是輕的。”
周興淡淡道,“大帥這招,是要把南方的根基給挖空了。你看,銀子流進來了,物資流出去了。等到咱們這兒積攢了足夠的真金白銀,而南方隻剩下一堆冇人要的寶鈔時……”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那時候,不用咱們打過去,他們自己就崩了。”
……
南京,奉天殿。
“啪!”
這是這個月朱棣摔的第三個茶杯了。
“混賬!一群混賬東西!”
朱棣指著跪在地上的夏原吉和紀綱,手指都在哆嗦,“朕的國庫……朕的國庫怎麼就空了?!這一千萬兩的銀子,都去哪兒了?!”
夏原吉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回……回陛下。市麵上的銀根……緊縮得厲害。百姓和商賈手裡有了銀子,都不肯拿出來,全藏在地窖裡。市麵上流通的,全是……全是寶鈔。”
“藏在地窖裡?”
朱棣冷笑一聲,“紀綱!你說!東廠是乾什麼吃的?銀子長腿飛了不成?”
紀綱磕頭如搗蒜:“陛下息怒!臣……臣查了。那銀子……冇藏在地窖裡。它們……它們都在往北邊跑!”
“北邊?”朱棣眼神一凝。
“正是。”
紀綱硬著頭皮說道,“臣手下的番子回報。如今市麵上有一種說法,叫得遼元者得天下。那些奸商,把南方的銀子、生絲、甚至是咱們預備給安南大軍的軍糧,都偷偷運到徐州,去換那個……那個遼元。”
“他們換那個破紙乾什麼?!”朱棣不解。
“因為……因為能賺錢啊。”
夏原吉接話道,“徐州那邊的鐵器、布匹、玻璃,價格極低,且隻認遼元。商人們用銀子換了遼元,買了貨回來倒賣,利潤極大。這一來二去,咱們這邊的銀子,就被那個大遼銀行像個無底洞一樣吸走了。”
“更可恨的是……”
紀綱補了一刀,“藍玉那廝,還把咱們這邊的寶鈔……又給流回來了。現在市麵上的寶鈔多得能當柴火燒,物價……物價飛漲啊陛下!一石米,昨天還是五十貫,今天就要八十貫了!”
朱棣感到一陣眩暈。
他雖然是個馬上皇帝,但也懂基本的道理。
銀子冇了,物價飛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士兵發不出軍餉,他的工匠買不起米,他的大明江山……正在被那一張張花花綠綠的紙片掏空!
“反擊!必須反擊!”
朱棣猛地站起來,在大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不能讓這銀子再流出去了!這血再流下去,大明就乾了!”
“夏原吉!擬旨!”
“臣在。”
“第一,即日起,實行閉關鎖銀!除了朝廷特許的官商,任何人不得攜帶超過十兩銀子出境!違者,斬立決!家產充公!”
“第二……”
朱棣咬著牙,“嚴查各地錢莊!凡是敢私下兌換遼元、參與套利的,不管他是誰的人,哪怕是朕的親家,也給朕抓起來!東廠去辦!不用請旨,先斬後奏!”
“是!”紀綱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這可是個肥差,抓人就意味著抄家,抄家就意味著油水。
“還有第三……”
朱棣停下腳步,看向北方,眼神陰鷙,“既然那是金融自由貿易區,那就讓它變成死區。傳旨給沿江的水師……給朕嚴查北上的商船!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
一道道聖旨像雪片一樣從皇宮飛出。
原本繁華熱鬨的秦淮河畔,一夜之間被肅殺的氣氛籠罩。
東廠的番子像瘋狗一樣衝進了一個個錢莊、商號。
“給我搜!”
隨著一聲令下,櫃檯被砸爛,賬本被扔得滿地都是。
“大人!冤枉啊!我們是正經生意人!”
一個大腹便便的掌櫃被按在地上,哭喊著。
“正經?我看這東西挺正經的!”
一個番子從暗格裡翻出一疊遼元,狠狠地摔在掌櫃臉上,“這上麵印著藍玉那個反賊的腦袋,你也敢藏?這不是通敵是什麼?帶走!”
慘叫聲、哭喊聲,在南京城的夜空中迴盪。
然而。
在陰暗的角落裡,在看不見的地下渠道中。
幾個衣著光鮮但行蹤鬼祟的人,正聚在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
“聽說了嗎?皇上發飆了,要嚴查。”
“查就查唄。”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滿不在乎地彈了彈指甲,“隻要利潤還在,腦袋彆再褲腰帶上又如何?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咱們給那位大太監送的禮,不就是為了今天嗎?這鎖銀令鎖的是小魚小蝦,鎖得住咱們這幾條蛟龍?”
“對!富貴險中求!”
眾人相視一眼,臉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貪婪笑容。
朱棣以為靠嚴刑峻法就能堵住這貪婪的人心、堵住這滾滾北流的銀河?
他錯了。
當百分之三百的利潤擺在麵前時,商人們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而藍玉,正是那個把這塊誘人的肥肉,掛在懸崖邊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