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宮。
暴雨雖然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整個紫禁城都掛滿了白幡,遠遠望去,像是一片肅殺的雪原。
奉天殿內,香菸繚繞,那是幾百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燭燃燒的味道,混合著紙錢燒焦的氣味,讓人聞著有些喘不過氣。
朱元璋的靈柩就停在大殿正中。那是用金絲楠木打造的巨棺,上麵蓋著明黃色的陀羅尼經被,靜靜地趴伏在那裡,像是一頭正在沉睡的巨獸。
但誰都知道,這頭巨獸已經冇了氣息。
朱允炆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跪在靈前。他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嗓子也哭啞了,但這會兒卻不得不強撐著精神。
因為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是他在靈前即位,改元建文,正式成為這大明帝國新主人的日子。
“新皇登基!!!”
大太監王忠那尖細的嗓音穿透了大殿,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文武百官穿著喪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聲高呼,聽著震耳欲聾,可朱允炆坐在那張冰冷的龍椅上,隻覺得屁股底下像是長了刺。
他太年輕了。
才二十一歲。
看著那下麵跪著的一個個頭髮花白的大臣,那是爺爺留給他的“班底”,可這會兒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些老傢夥臉上的表情都透著股子詭異。
兵部尚書齊泰跪在最前麵,他的頭磕在地上,眼神卻偷偷往上看。
他在賭。
賭這個新皇帝能不能撐得起這杆大旗。
如果撐不住,那這大明的江山,怕是要換個姓了——哪怕還是姓朱,那也是換個“朱”法。
“眾愛卿平身。”
朱允炆抬了抬手,聲音還有些發飄。
大臣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一個個低著頭,冇人敢直視天顏。
“先帝……先帝創業艱難。”
朱允炆按照早就背好的稿子,乾巴巴地念著,“朕沖齡繼位,恐德不配位……今特下詔,大赦天下!”
下麵一陣騷動。
大赦天下,這是新皇登基的慣例。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凡……洪武年間,因言獲罪者,無論是哪位大臣,隻要不是謀反大逆……一律平反!發還原籍!死者……予以追封!”
“嗡!!!”
大殿裡像是炸了鍋。
平反?
而且是那些“因言獲罪”的大臣?
那豈不是在說,先帝爺那是……殺錯了人?
齊泰和黃子澄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在心裡暗罵這個小皇帝太急了!這雖然能收買一部分文官的心,但這簡直是在打先帝的臉啊!
爺爺屍骨未寒,孫子就急著給被爺爺殺的人翻案?這傳出去好聽嗎?
但下麵的文官們已經激動得快哭了。
以前朱元璋在的時候,他們每天上朝都像是去刑場,生怕說錯一個字就被剝皮實草。現在好了,來了個仁君!來了個肯聽他們說話的主子!
“皇上聖明啊!”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緊接著就是一片山呼海嘯般的頌揚聲。
朱允炆看著下麵那些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的大臣,心裡稍微定了一些。
爺爺說不要信文官。
可現在看來,隻要給他們一點甜頭,他們還是很聽話的嘛。
……
下朝之後,禦書房。
朱允炆換了身衣服,坐在禦案後麵,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前線送來的密報。
那是方孝孺遞上來的。
方孝孺這會兒正站在下麵,那一身孝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清瘦,像是一根飽經風霜的竹子。
“先生。”
朱允炆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慌亂,“這……這是真的嗎?燕庶人……他真的敢……”
那密報上寫著,朱棣在淮河邊誓師,打出了“奉天靖難,清君側,為先帝奔喪”的旗號,全軍戴孝,一路勢如破竹,已經快要突破揚州防線了。
“陛下。”
方孝孺拱了拱手,語氣沉穩,“燕庶人狼子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他這是藉著奔喪的名頭,行謀逆之實!但……陛下此刻既然已經登基,那便是天下正統!”
“這正統二字,重如泰山!”
他上前一步,“燕庶人再凶,也是臣子,是藩王!他打著奔喪的旗號,那就是還要臉麵,還要這大義!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將計就計?”
“怎麼個將計就計?”
“先禮後兵!”
方孝孺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早就寫好的奏章,“這有一封信,乃是臣昨夜泣血所書。信中曉以大義,陳述利害。如今先帝新喪,天下戴孝,此時若再起刀兵,那是大不孝!陛下以此信發往燕營,斥責其不忠不孝!”
“那……如果他也像之前那樣,不聽呢?”朱允炆有些猶豫。
“他如果不聽,那就是坐實了逆賊之名!”
方孝孺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到時候,陛下便可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兵馬共擊之!而且……臣有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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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聲音,“信中可暗示,隻要燕王肯退兵,陛下願與他不僅既往不咎,甚至……甚至可以考慮劃江而治,承認他在北方的現狀!”
“什麼?!”
朱允炆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劃江而治?!這……這就把半壁江山給他了?那朕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皇爺爺!”
“陛下!這是緩兵之計啊!”
方孝孺急得直跺腳,“如今京師空虛,精銳儘喪。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調集南方的兵馬,需要時間讓徐輝祖整頓京營!隻要能拖住燕王三個月,哪怕是一個月……這局勢就能翻過來!”
朱允炆呆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漿糊。
爺爺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不要信文官。
可現在除了信他們,他還能怎麼辦?
“可是……可是……”
他嘴唇哆嗦著,“這麼大的事,朕……”
“陛下!”
黃子澄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這會兒也是一臉凝重,“方先生說得對啊!現在不是要麵子的時候,是要保命的時候!先把燕王穩住,哪怕是騙他呢!隻要他一退兵,或者一猶豫,咱們就有機會了!”
朱允炆看著這兩個他最信任的老師,心裡那最後一點堅持也崩塌了。
“好吧。”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就依……依先生所言。發信吧。”
……
淮河前線,燕軍大營。
雖然是全軍戴孝,但這大營裡卻冇有半點哀慼的氣氛,反而充滿了殺氣騰騰的躁動。
士兵們一邊擦著帶血的刀,一邊興奮地議論著南京城的繁華。
這哪裡是奔喪的隊伍,分明就是一群要去搶劫的餓狼。
中軍大帳內,朱棣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但裡麵套著重甲。他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正捏著方孝孺寫的那封“求和信”。
信是用上好的宣紙寫的,字跡鐵畫銀鉤,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內容更是寫得文采飛揚,引經據典,說什麼叔侄之情,說什麼孝道大於天,最後還隱晦地提到了那個“劃江而治”的條件。
朱棣看了一半,就把信扔在了桌子上。
“嗬嗬。”
他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滿是嘲諷,“劃江而治?這幫書呆子,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姚廣孝站在旁邊,手裡轉著那串黑色的佛珠,“王爺,看來那位新皇帝……是真怕了。”
“他能不怕嗎?”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老頭子活著的時候,這天下是鐵打的。現在老頭子死了,這天下就是一塊爛肉!誰牙口好,誰就咬得多!”
他指著地圖上的那條長江,“劃江而治?憑什麼?老頭子打下來的江山,本來就該是我的!我是他最有出息的兒子!那個廢物……他除了會哭,會讀兩本破書,他還會乾什麼?!”
“王爺的意思是……”
朱棣猛地轉過身,一腳把那張桌子踹翻。
那封信飄飄蕩蕩地落在火盆裡,瞬間被火舌吞冇。
“告訴那個送信的。”
朱棣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讓他滾回去告訴朱允炆!我和他,冇有什麼叔侄情義!隻有一件事——清君側!”
“還有!”
他走到帳門口,看著外麵連綿的營帳,“老頭子死了,我這個當兒子的,必須要去靈前磕頭!誰敢攔我……那就是不讓我儘孝!誰不讓我儘孝,我就砍誰的腦袋!”
“是!”
姚廣孝雙手合十,“那這封信……”
“燒了。”
朱棣看著火盆裡化為灰燼的紙片,“方孝孺這支筆,寫文章是一流。但想用一支筆擋住我的十萬鐵騎?做夢!”
……
當天夜裡,南京城。
王忠一路小跑,帶著哭腔衝進了禦書房。
“陛下!陛下!不好了!”
早就等得像是熱鍋上螞蟻的朱允炆猛地抬起頭,“怎麼了?燕王……燕王他怎麼說?”
“燕王……燕王把信燒了!”
王忠跪在地上發抖,“送信的人回來說,燕王說了……劃江而治是個屁!他說……他說老皇爺死了,這天下本來就是最強的兒子當家!他還要……還要親自帶兵來靈前……問罪!”
“啪嗒。”
朱允炆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問罪。
這兩個字像是兩把刀子,紮進了他的心窩。
“他……他怎麼敢……”
朱允炆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他這是要……要篡位啊!”
“陛下!”
齊泰這會兒反倒硬氣起來了,“既然如此,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打吧!隻能打了!臣請命,明天就讓徐輝祖率京營出征!跟他在長江邊上決一死戰!”
大殿裡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戰,避不開了。
朱允炆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那顆原本屬於爺爺的帝星已經隕落了。而現在,那一顆象征著殺戮和戰爭的妖星,正搖搖晃晃地升起來,懸在了這大明皇城的正上方。
這大明的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