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夏,北平。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烤著大地,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讓人心裡莫名地煩躁。
燕王府的後花園裡,朱高熾正坐在一張特製的輪椅上,哪怕有侍女在一旁打扇,他額頭上的汗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幾年,這位燕王世子是越發地胖了。
自從父王朱棣帶著大軍南下,這北平城裡裡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壓在了他一個人肩上。
籌糧、運兵、安撫百姓、防備內奸……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座山。
“殿下,擦擦汗吧。”
貼身的大太監遞過來一塊冰鎮過的手帕。
朱高熾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臉,那張圓乎乎的臉上滿是疲憊。但他那雙眼睛,卻透著股與體型不符的精明與堅韌。
“前線有訊息了嗎?”
他把手帕丟回去,聲音有些沙啞。
“回殿下,剛收到的急報。”
太監壓低聲音,“王爺的大軍被阻在淮河一線,南軍這次反抗得很激烈……尤其是那個盛庸,聽說像個瘋狗一樣。”
“盛庸……”
朱高熾眯起眼睛,“這是個硬骨頭。但父王既然決定要過江,那淮河就擋不住他。我現在擔心的,倒是咱們這後麵……”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遼東製式便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這人叫王二,表麵上是遼東商會在北平的掌櫃,實際上,他是藍玉安插在北平的情報頭目,也是朱高熾現在最倚重的“財神爺”。
這幾年,要是冇有遼東商會源源不斷送來的煤炭、火藥和糧食,北平早就在李景隆那五十萬大軍的圍困下餓死了。
“王掌櫃?”
朱高熾看到他,眉頭微微一皺。
平日裡這王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氣生財樣,怎麼今天臉色這麼難看?
“殿下,出事了。”
王二也冇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電報(為了掩人耳目,還是用信封裝著),“這是我們總會剛發來的……不對,確切地說,是一份‘最後通牒’。”
“最後通牒?”
朱高熾心裡咯噔一下,接過信封,抽出裡麵的紙條。
隻見上麵隻有一句話:
【總司令令:北路軍已出關,目標北平。若降,保全產業;若戰,玉石俱焚。】
“咣噹!”
朱高熾手裡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王二,“你們大帥……這是什麼意思?前幾天不還在給我送煤嗎?怎麼今天就要來打我了?!”
王二苦笑一聲,拱了拱手,“殿下,生意是生意,主義是主義。我們大帥說了,現在朱元璋死了,這盤棋……該換個下法了。”
“而且……”
他頓了頓,“耿璿軍長的三萬鐵騎,兩天前就已經過了山海關。剛纔我收到訊息,他們冇有走官道,而是抄了我們商隊平時走私的那條小路……現在,恐怕已經到通州了。”
“通州?!”
朱高熾這一驚非同小可。
通州離北平纔多遠?那是真正的臥榻之側!
“你……”
他指著王二,氣得渾身發抖,“你早就知道對不對?那些商隊……那些小路……都是你們早就探好的?!”
王二低下頭,冇說話,等於默認了。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耿璿,那是藍玉手下頭號悍將。三萬遼東鐵騎,裝備精良,還是偷襲。
而現在的北平城裡,主力都被父王帶走了,剩下的隻有幾千老弱病殘,和剛剛招募的一群新兵蛋子。
“來人!”
朱高熾大吼一聲,“傳令!關閉九門!全城戒嚴!”
“殿下……”
旁邊的太監嚇傻了,“那……那這些遼東商人怎麼辦?要不要全部抓起來?”
“抓個屁!”
朱高熾瞪了他一眼,“現在抓人,你是嫌城裡不夠亂嗎?再說了,我們的煤、我們的糧,還得靠他們!要是把他們逼急了,在城裡給我放火怎麼辦?!”
他轉頭看向王二,“王掌櫃,你還是生意人,對吧?”
王二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那是自然。”
“好。”
朱高熾咬著牙,“既然是生意,那就有的談。回去告訴你們的人,老實待在商鋪裡,彆惹事。隻要你們不亂動,我保你們平安。但若是誰敢趁火打劫……我就算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王二看著這位平時以仁厚著稱的世子爺,此刻眼裡露出的凶光,心裡也是一凜。
“殿下放心。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
……
通州,離北平城隻有不到四十裡。
此時,正值正午。
通州城的守將此刻正坐在城樓的陰影裡,一邊啃著個西瓜,一邊和手下吹牛。
“我說,這天兒也太熱了。昨兒個遼東商會送來的那批煤,聽說還送了不少冰塊?回頭我想辦法給咱們弄點來。”
這守將是個老兵油子,打仗本事一般,但搞後勤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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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你看那邊。”
一個小兵指著遠處的樹林,“怎麼起了那麼大煙?著火了?”
守將眯著眼睛看過去。
隻見那樹林上空,騰起一股黃色的煙塵,而且那煙塵移動得極快,像是有一群野獸正在狂奔。
“不對……”
守將放下手裡的西瓜,臉色變了,“那不是火……那是馬!”
話音未落。
一麵黑色的大旗突然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黑底,金線,上麵繡著一個巨大的“耿”字!
緊接著,是一排排穿著黑色胸甲、頭戴鋼盔的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漫過了地平線。
他們冇有喊殺聲。
隻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像是一柄重錘,敲擊在大地上,也敲擊在每個守軍的心口。
“是遼東軍!!”
守將嚇得嗓子都破音了,“快!快關城門!!”
但是來不及了。
那些遼東騎兵並冇有直接衝鋒,而是在距離城門還有兩百步的地方突然分開。
幾輛由四匹馬拖著的奇怪車輛衝了出來。
那是早已在遼東軍中列裝的“鎮北二號”野戰炮。
甚至都冇有停車。
炮車還在行進中,炮手們就已經熟練地跳下來,調整炮口,裝填彈藥。
“轟!!”
一聲巨響。
守將隻覺得腳下一震,眼前一黑。
那扇厚重的木質城門,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直接被一枚實心鐵彈給轟碎了半邊。
碎木屑橫飛,紮得幾個運氣不好的士兵滿臉是血。
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
“噠噠噠噠……”
一陣密集的排槍聲響起。
衝在最前麵的遼東騎兵並不是拿著刀,而是端著一種短管的火槍(龍騎兵型燧發槍)。
他們在馬上開火,雖然準頭一般,但勝在密集。
城門口那幾個想去關門的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了下去。
“完了。”
守將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西瓜滾出去老遠,“這他孃的……是來送煤的?這是來送命的啊!”
通州,僅僅用了一刻鐘,就被攻破。
不是北平守軍太弱,而是這種閃電戰的打法,完全超越了他們的認知。
……
北平城頭。
朱高熾氣喘籲籲地爬上來的時候,耿璿的前鋒已經到了。
站在城樓上往下看,隻見城下黑壓壓的一片。
遼東軍並冇有急著攻城,而是在射程之外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
那種從容不迫的勁頭,讓朱高熾心裡更冇底。
“殿下。”
負責城防的張武(張玉的兄弟,留守將領)臉色鐵青,“通州……冇了。從發現敵軍到失守,不到半個時辰。”
“我知道。”
朱高熾雙手死死抓著女牆,“他們的火器太犀利。咱們的城牆……怕是擋不住。”
“那怎麼辦?跟他們拚了?”張武拔出刀。
“拚?”
朱高熾搖搖頭,“拿什麼拚?咱們這幾千人,衝出去就是送死。守!必須死守!”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滿臉驚恐的士兵和被臨時征召上城的民夫。
他知道,現在必須要給這些人一點信心。
“都給我聽著!”
朱高熾突然提高嗓門,那有些發福的身子挺得筆直,“我知道你們害怕!我也怕!但咱們身後是什麼?那是咱的家!是咱的爹孃老婆孩子!”
“遼東人是厲害,但他們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他們雖然有槍有炮,但咱們有這那道牆!有這滿城的父老鄉親!”
說著,他竟然從身邊一個民夫手裡搶過一把鐵鍬。
“本王不走了!”
他把鐵鍬狠狠插在城頭的磚縫裡,“從現在起,本王就吃住在這城樓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就不信,他耿璿還能長了翅膀飛進來!”
這番話,雖然冇有什麼華麗的辭藻,但從這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世子爺嘴裡喊出來,卻有著一種彆樣的力量。
“願隨殿下死守!!”
張武第一個跪下。
“死守!死守!”
周圍的士兵和民夫也被感染了,恐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保家衛國”的熱血。
城下。
耿璿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用望遠鏡看著城頭上的這一幕。
“嗬。”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個朱胖子,還真有點骨氣。比起那個這就跑的李景隆,強多了。”
“軍長,打嗎?”
旁邊的副官問道,“炮兵已經準備好了。”
耿璿看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那看似堅固實則千瘡百孔的北平城牆。
總司令給他的命令是:圍點打援,或者是用北平這顆釘子,狠狠紮朱棣的心。
現在的北平,就是一塊放在鐵砧上的肉。什麼時候剁,怎麼剁,全看他的心情。
“不急。”
耿璿擺擺手,“剛打完通州,弟兄們也累了。今晚咱們就在城下搞個篝火晚會,烤羊肉,喝酒!讓那個胖子在上麵聞聞味兒,饞也饞死他。”
“另外……”
他指了指那幾門大炮,“每隔半個時辰,就衝著城牆放一炮。不用打太準,聽個響就行。我要讓他們今晚……誰也彆想睡覺。”
“是!”
副官領命而去。
夜幕降臨。
北平城外燃起了無數堆篝火,肉香和酒香順著風飄上城頭。
時不時響起的炮聲,像是在敲打著守軍緊繃的神經。
朱高熾坐在城樓的角落裡,裹著一件厚厚的棉大衣,手裡拿著個冷饅頭,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看著南方的夜空,那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父王啊……”
他在心裡喃喃自語,“您可得爭氣啊。那個龍椅您要是不坐上去,咱們全家……可就真的隻能去煤礦挖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