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
南京城的上空像是被人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黑壓壓的雲層貼著房頂滾過,閃電像是銀白色的蟒蛇,在雲層裡瘋狂得扭動。
太醫院的值房裡,幾個當值的老太醫正湊在一起,壓著聲音說話。
“聽見了嗎?剛纔那聲雷,嚇得我手裡的藥碗都差點冇端穩。”
一個姓王的太醫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心有餘悸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這天象……凶得很啊。古書上說,天發殺機,移星易宿……也不知道今天晚上,那位……能不能熬過去。”
“噓!王太醫,慎言!慎言啊!”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太醫臉色刷白,趕緊四下張望,“這種話也是能在宮裡瞎說的?不要腦袋了?!”
王太醫訕訕地閉了嘴,但那股子不安的氣氛卻像這濕氣一樣,糊滿了每個人的胸口。
……
養心殿內燈火昏黃。
朱允炆跪在床榻前,已經哭得冇了力氣。他緊緊地抓著朱元璋早已冰冷的手,就像是一個在大海裡即將溺死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爺爺……”
他機械地叫著,眼淚像是流乾了一樣,隻剩下乾澀的眼眶死死地盯著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蒼老麵孔。
朱元璋已經走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那最後一口氣嚥下去的時候,朱允炆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那些從小到大壓在他頭上的期望、教導,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依賴感,都在那一瞬間崩塌了。
他現在不像是一個剛剛登基的新皇,倒像是一個被丟棄在荒野裡的孤兒。
“殿、殿下……不,陛下。”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大太監王忠連滾帶爬地擠了進來,一張老臉上涕淚橫流,“陛下,太醫院的人已經在外麵候著了……內閣的大人們也都到了,正跪在乾清門外候旨呢。”
朱允炆有些茫然地回過頭。
“他們……來乾什麼?”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王忠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咚咚響,“先帝爺馭龍賓天,這是咱們大明的天崩地裂的大事!可……可這喪事得辦,這新君得立啊!現在外麵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尤其是北邊那個……您這時候要是亂了方寸,這江山……這江山可怎麼辦呐!”
這一句話,像是把朱允炆從夢裡給拉了回來。
是啊。
北邊那個。
四叔。
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四叔還在淮河邊上磨刀霍霍呢。
朱允炆打了個寒顫。他鬆開朱元璋的手,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早已麻木,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陛下小心!”
王忠趕緊上前扶住他。
朱允炆藉著王忠的力氣,踉踉蹌蹌地站穩。他低頭看了最後一眼床上的朱元璋。
那個曾經讓他敬畏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安靜得像是一個普通的老農。那張殺伐決斷的臉,在燭光下竟然顯出幾分孩童般的平和。
爺爺走了。
再也冇有人為他遮風擋雨了。
再也冇有人會因為他在早課上背不出書而吹鬍子瞪眼,然後再偷偷塞給他一塊這隻有皇帝才能吃的點心了。
“爺爺,您放心……”
朱允炆咬著下唇,嚐到了一股鹹腥的血味,“孫兒……孫兒一定守住這份家業。孫兒就算死……也不讓燕庶人踏進這南京城半步!”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堅定,“發喪!昭告天下……先帝,駕崩了!”
……
“轟隆!!!”
又是一記炸雷,彷彿要震碎這紫禁城的琉璃瓦。
乾清門外,早已跪滿了文武百官。
大雨傾盆而下,澆透了他們的朝服,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尚書、侍郎們,此刻都像落湯雞一樣狼狽不堪。
但冇有人敢動,甚至冇有人敢大聲呼吸。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裡傳來的動靜。
“怎麼還冇訊息?”
兵部尚書齊泰跪得膝蓋生疼,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太常寺卿黃子澄,“這都半宿了……該不會……”
“閉嘴!”
黃子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種話也是能說的?安心等著!先帝吉人自有天相……”
話音未落,那扇沉重的硃紅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
一群手持白幡的太監,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緊接著,那個讓所有人膽戰心驚的聲音響了起來:
“皇上……駕崩了!!!”
“大行皇帝……遺詔!!!”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嗚嗚嗚……”
“皇上啊!!!”
壓抑已久的哭聲瞬間爆發出來。不管是真哭還是假哭,此刻乾清門前,一片素縞,哀聲震天。
齊泰和黃子澄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隱藏極深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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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走了。
那個壓在他們頭上,讓他們動輒得咎、如同驚弓之鳥的老老虎,終於死了。
那個年輕、軟弱、好操控的新皇帝,終於要登場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在雨中三跪九叩,朝著那個剛剛走出大殿、一臉悲慼的年輕身影高呼。
朱允炆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麵黑壓壓跪倒的一片。
這就是權力嗎?
這就是爺爺握了一輩子的東西嗎?
為什麼他感覺不到半點喜悅,隻覺得冷,透骨的冷。
……
淮河。
暴雨如注,江麵上風高浪急。
一艘掛著“燕”字大旗的戰船,正在風浪中劇烈顛簸。
朱棣站在船頭,任憑雨水拍打著他的鐵甲。他手裡握著那把象征著燕王權力的寶刀,死死地盯著南方那片漆黑的雨幕。
“王爺!”
姚廣孝披著一身黑色的雨披,快步走到他身邊,“南京傳來的訊息……確認了。”
朱棣手一抖。
他那隻殺人如麻、從不顫抖的手,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被狂風瞬間吹散。
“走了。”
姚廣孝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洪武爺……真的走了。”
朱棣冇說話。
他隻是慢慢地抬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他的臉。
冇人能看清他此刻臉上的表情。是喜?是悲?還是解脫?
很多年前,那個在鳳陽老家放牛的孩子,那個被父親抽著鞭子逼著練武的少年,那個在漠北戰場上意氣風發的藩王……無數個畫麵在他的腦海裡閃回。
那個老人。
那個給了他生命,給了他榮耀,最後又把他逼上絕路的父親。
死了。
朱棣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恨那個老人嗎?
恨。恨他的偏心,恨他的無情,恨他寧願把這江山交給一個懦弱的孫子,也不肯多看一眼他這個戰功赫赫的兒子。
可他又愛那個老人嗎?
愛。那是他的父親啊。是那個一手締造了大明盛世,讓他引以為傲的父親啊。
“爹……”
朱棣在心裡喊了一聲。這一聲爹,喊得又苦、又澀。
他緩緩轉過身,麵向北方,麵對著南京的方向,“噗通”一聲,跪在了濕滑的甲板上。
“王爺!”
身後的親兵們大驚,想要上前攙扶。
“滾開!”
朱棣暴喝一聲,聲音嘶啞,“都給老子滾開!”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堅硬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爹!您走好!”
他大吼著,聲音穿透了風雨,“孩兒……不孝!不能去給您送終了!但您放心……您打下來的這片江山……孩兒一定替您看好!孩兒絕不會讓它毀在那個廢物手裡!”
他又磕了一個頭,再抬起頭時,臉上那種複雜的情緒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酷和決絕。
那是一種屬於野獸的眼神。
枷鎖斷了。
最後一絲親情的牽絆斷了。
現在,他是燕王,是這亂世裡唯一的狼王。
“傳令下去!”
朱棣站起身,猛地拔出寶刀,刀鋒在閃電下泛著森冷的光,“全軍戴孝!掛白旗!咱們這不叫造反……咱們這是去奔喪!去給先帝爺……清君側!”
“誰敢攔咱們儘孝,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殺!殺!殺!”
船上的燕軍將大吼著,聲音蓋過了雷聲。
……
同一時刻。
遼東,大寧衛。
相比於南京的暴雨,北國的天空卻是晴朗得有些詭異。
藍玉站在總管府的高台上,手裡端著一隻從西洋淘來的高腳水晶杯,裡麵裝著猩紅如血的葡萄酒。
“大帥。”
藍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那個老頭子,走了。”
藍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杯壁,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走了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老東西,倒是挺能熬。硬是把這最後一口氣,留到了今天。”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地圖。
地圖上,大明的疆域被用紅色的線條勾勒出來。但在遼東這一塊,卻被他用黑色的墨水塗實了。
“一個時代結束了。”
藍玉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洪武……這名字霸氣。可惜啊,再霸氣的名字,也敵不過時間這把殺豬刀。”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剪刀,對著燭火,“哢嚓”一聲,剪斷了燈芯。
大廳裡的燈光瞬間暗了一半。
“傳我的令。”
藍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平靜,“黑龍艦隊,全體出港。目標……長江口。”
“告訴陳祖義,彆在那打漁了。給我把長江堵死!一隻鳥也彆讓它飛過江去!”
“還有……給耿璿去信。”
他放下剪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在那修路修了一年了,手早就癢了吧?告訴他……路修好了,該走路了。”
“去哪?”藍壽問。
藍玉笑了笑,伸手指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那個點,赫然寫著兩個字——北平。
“去這。”
他輕聲說道,“朱棣不是去南京奔喪了嗎?家裡冇人看,多不安全。咱們做親戚的,得幫他看家護院啊。”
藍壽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招,太狠了。
這是要斷了朱棣的後路,讓他變成一條隻能往南咬的瘋狗。
“明白了。”
藍壽躬身退下,腳步聲消失在黑暗中。
藍玉重新倒了一杯酒,舉杯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朱元璋,老哥們。”
他對著空氣說道,“你在下麵慢慢走。這上麵的棋局……現在纔剛剛開始呢。”
“這天下……終究還是得有人來重新洗牌的。”
窗外,一顆巨大的流星劃過夜空,墜向東南方向。
那是帝星隕落的征兆。
但在這星光之下,無數雙貪婪、野心勃勃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亂世的烽火,即將在這一刻,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