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風沙似乎永遠也刮不完。
朱棣的馬鞭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黃土,他時不時地用手指彈掉。這就像他現在的處境,剛甩掉一個麻煩,新的灰塵又落了下來。
濟南打不動,青州不能去。
“王爺,探馬來報,盛庸的主力就在南邊,離咱們不到五十裡。”
朱能勒住馬,指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語氣裡透著股興奮,“這回可是他自己撞上來的。之前在濟南他像個烏龜一樣縮在城裡,現在到了野地裡,我看他還怎麼躲!”
朱棣眯起眼睛,看著那個方向。
“盛庸……”
他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
在濟南城下那場讓人窩火的攻堅戰裡,這個盛庸表現得並不像李景隆那麼草包。他雖然不是主將,但幾次出城騷擾的時機都拿捏得極準,像個老練的獵人,專門盯著獵物鬆懈的時候。
“不能大意。”
姚廣孝騎在一匹老馬上,身上的黑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盛庸這人,和李景隆那個繡花枕頭不一樣。他在野戰裡敢露頭,肯定是有依仗的。”
“依仗?”
張玉冷笑一聲,他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戰意,“他能有什麼依仗?不就是從李景隆那兒撿來的十幾萬敗兵嗎?一群被咱們嚇破膽的驚弓之鳥,就算給他重新武裝起來,那也是一群羊!還能變成狼不成?”
他的話引來周圍將領的一陣鬨笑。
在白溝河那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之後,燕軍的驕傲確實是有底氣的。他們覺得這天下的南軍,除了躲在城牆後麵放冷箭,剩下的全是一觸即潰的廢物。
朱棣也笑了。
這種自信是好事,但心裡那根弦,他還是緊了緊。
“傳令下去,全軍向南,目標——東昌!”
朱棣一揮手,“既然他想野戰,那就成全他。我要在東昌,把這最後一塊擋路石給踢碎了,然後,咱們去南京過年!”
“去南京過年!”
士兵們歡呼著。
……
東昌府,聊城。
這座被運河環繞的古城,此刻正如同一張張開了口的口袋,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盛庸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滾滾煙塵。
他是個身材乾瘦的中年人,平時看起來甚至有點文弱,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都督,燕賊來了。”
旁邊的副將有些緊張,畢竟燕軍那“不可戰勝”的名頭太響了,“咱們……真要在平原上跟那個朱棣硬碰硬?”
“硬碰硬?”
盛庸轉過頭,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誰說我要跟他硬碰硬了?”
他指了指城外的曠野。
那裡看起來平平無奇,隻是一片荒草地。但在那草叢下麵,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一道道壕溝已經被偽裝好了,無數個陷馬坑正張著嘴。
“朱棣太驕傲了。”
盛庸淡淡地說,“白溝河的大勝矇住了他的眼,讓他以為咱們南軍全是不堪一擊的廢物。他那個前鋒張玉,更是狂得冇邊。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可是……咱們的騎兵確實不如他們。”副將還是有點冇底。
“騎兵?哼。”
盛庸拍了拍城牆上那門剛運來的火炮,雖然不是遼東那種新式貨色,但也擦得鋥亮,“時代變了。藍玉雖然是個反賊,但他有一句話說得對——騎兵衝鋒再猛,也怕排隊槍斃。”
他轉身看向城內。
在那些民房和巷道裡,密密麻麻地藏著三萬名火銃手和五萬名弓弩手。他們手中的武器都已經裝填完畢,甚至箭頭上都塗抹了特製的毒藥,這是專門為那支讓人聞風喪膽的朵顏三衛準備的。
“傳令各營,按照預演的那樣。”
盛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陰狠,“示弱,後退,讓他們衝進來。我要把這東昌城,變成吞噬燕賊騎兵的絞肉機。”
“是!”
……
兩天後。
燕軍前鋒抵達東昌城外。
張玉騎著那匹棗紅馬,看著眼前這支陣型“散亂”的南軍部隊,差點笑出聲來。
“這就是盛庸的主力?”
他指著對麵那些稀稀拉拉、彷彿隨時準備逃跑的步兵方陣,“連個像樣的拒馬樁都冇擺好?他是來送死的嗎?”
身邊的朱能也皺了皺眉:“不對勁啊,老張。盛庸好歹也是久經沙場,怎麼也不該擺出這麼個爛陣勢。會不會有詐?”
“詐個屁!”
張玉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我看他是被嚇傻了!也可能是糧草不夠了,想跟咱們決一死戰,結果手底下人不聽話。你看那邊。”
他指著南軍的左翼,“那邊旗子都歪了,士兵都在往後縮。這明顯就是軍心不穩!咱們這會兒要是衝過去,保管像切豆腐一樣!”
“還是等王爺的大隊到了再說吧。”朱能比較謹慎。
“等到王爺來,黃花菜都涼了!”
張玉那股子急脾氣上來了。作為燕軍第一猛將,他在東昌之戰前就立過軍令狀,說要生擒盛庸。現在這麼大一塊肥肉就在嘴邊,他能忍住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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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命令!”
張玉拔出腰刀,“騎兵營準備!目標敵軍中軍大旗!跟我衝!誰先拔下那麵旗,賞銀千兩!”
“殺!”
數千名燕軍精銳騎兵,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師。隨著張玉一聲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呼嘯著衝向了南軍的大陣。
朱能在後麵攔都攔不住,隻能趕緊派人回報朱棣,自己也帶著人馬跟在後麵,生怕張玉有個閃失。
“轟隆隆!”
馬蹄聲震顫大地。那種視覺衝擊力確實是恐怖的。
對麵的南軍看到這陣勢,果真開始“慌亂”地後退。前排的盾牌手扔下盾牌就跑,彷彿恨不得多生兩條腿。
“哈哈哈!果然是廢物!”
張玉大笑,一馬當先衝進了南軍的陣地,“彆跑!把腦袋留下!”
他揮刀砍翻了一個逃跑慢的南軍士兵,那刀鋒切入**的快感讓他更加興奮。他覺得這一戰穩了,那個盛庸的人頭彷彿已經在向他招手。
燕軍騎兵長驅直入,直接鑿穿了南軍的第一道防線。
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就在他們衝到東昌城下,也就是南軍陣地核心位置的時候。
突然,一陣尖銳的銅鑼聲響起。
“咣咣咣!”
那些原本正在狼狽逃竄的南軍士兵,就像聽到了什麼魔咒一樣,猛地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他們迅速向兩側散開,露出了隱藏在後麵的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
那是幾千名早已經列好隊的火銃手。
而在他們身後的高地上,無數張強弓硬弩也已經拉滿了弦。
“放!”
盛庸的聲音冷酷而果斷。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瞬間連成一片。白色的硝煙在陣地上騰起,像一道死亡的牆。
衝在最前麵的那一排燕軍騎兵,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連人帶馬被打成了篩子,鮮血和碎肉四濺。
張玉隻覺得胯下的戰馬一聲悲鳴,前腿一軟,竟然直接栽倒在地。
“該死!”
張玉反應極快,借勢一個翻滾,躲過了馬屍的碾壓。但緊接著,一陣密集的箭雨就覆蓋了他所在的這片區域。
“這是埋伏!快撤!撤!”
他在硝煙中大吼,但聲音完全被戰場上的喧囂淹冇。
後麵的騎兵還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前衝,前麵的騎兵已經在倒下。兩股力量撞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散亂”的南軍步兵,此時竟然重新集結起來。他們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手裡拿著長槍和絆馬索,開始有條不紊地收割這些落馬的騎兵。
“盛庸狗賊!”
張玉看著這修羅場一般的景象,眼睛瞬間紅了。他知道自己中計了,而且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他一把搶過旁邊一匹無主的戰馬,翻身而上,卻不是往回跑,而是更加瘋狂地衝向盛庸的大旗。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而在數裡之外。
朱棣剛剛接到朱能的回報,說張玉已經發起衝鋒了。
“胡鬨!”
朱棣氣得一拍大腿,“這個張玉,怎麼這麼沉不住氣!盛庸擺明瞭是在示弱,他看不出來嗎?”
“王爺,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姚廣孝看著前方騰起的煙塵,臉色很難看,“聽這動靜,火器聲太密了。南軍這次是有備而來。張玉恐怕……凶多吉少。”
“傳令全軍!不惜一切代價,就把張玉給我救出來!”
朱棣嘶吼著,“誰敢後退一步,我砍了他!”
他翻身上馬,親自提著長槍,帶著中軍衝了出去。
此時的朱棣,心裡隻有一件事:他的兄弟,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個破地方。
而在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東昌戰場上,一場慘烈的絞殺,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