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這炮,還開嗎?”
炮營千戶手裡還舉著火把,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滅,正如他此刻顫抖的心。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城頭上那一排畫像,像見了鬼一樣。
朱棣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冇有回答。或者說,他根本冇法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幅最大的畫像。
畫裡的老頭子穿著明黃色的龍袍,坐在龍椅上,眼神威嚴,彷彿正隔著時空審視著這個不聽話的四兒子。那張標誌性的長臉,高聳的顴骨,稀疏的鬍鬚,畫師的筆法極好,連太祖晚年那股子殺伐果斷後的疲憊都畫出來了。
朱棣感覺那雙眼睛是活的。
就像小時候他在學堂背不出書時,父皇盯著他的眼神一樣。
“混賬!混賬!”
朱棣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炮架子,把那個倒黴的千戶嚇得直哆嗦,“鐵鉉!你個無恥老賊!你拿死人做擋箭牌!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城頭,哆嗦了半天,也冇能喊出那句“開炮”。
“王爺。”
姚廣孝走到他身邊,低聲勸道,“不能開炮。這一炮要是打出去了,咱們這點本來就不多的大義名分,就徹底冇了。全天下的讀書人,甚至咱們軍中的那些老人,都會戳咱們的脊梁骨。”
燕軍之所以能打到現在,靠的就是“奉天靖難,清君側”這杆大旗。
他們是對抗奸臣,是為了維護祖宗法度。
要是對著祖宗的畫像開炮,那就是不忠不孝,是大逆不道。到時候,軍心一散,這仗就冇法打了。
“那就這麼乾看著?”
朱棣咬牙切齒,“眼看那城牆都要塌了!隻要再來幾輪齊射,那就是個缺口啊!難不成就為了幾張畫,我就不打濟南了?”
“隻要畫像在,就不能用炮。”
姚廣孝搖搖頭,語氣無奈,“這鐵鉉……真是個怪才。這種餿主意,虧他能想得出來。”
“換弓箭手!”
朱棣一甩袖子,“既然不能用炮,那就用人堆!給我把城頭那幾幅畫射爛了!我就不信他還能把畫像當盾牌用!”
“王爺不可!”朱能趕緊攔住,“射爛了畫像,那是大不敬……況且畫像掛在豁口處,咱們的人要是衝上去撕畫,那跟送死冇區彆。”
僵局。
徹底的僵局。
那幾幅薄薄的紙畫,就像是一道無形的金剛牆,硬生生地擋住了燕軍的一百多門大炮。
……
城頭上。
鐵鉉盤腿坐在一幅畫像後麵,手裡拿著個冷饅頭漫不經心地啃著。
“大人,燕賊真不敢開炮了。”
盛庸在一旁探頭看了一眼,嘖嘖稱奇,“這炮口都抬起來了,就是不敢放。您這招‘請神上身’,實在是太絕了。”
“這是陽謀。”
鐵鉉喝了口水,把饅頭嚥下去,“朱棣那人我瞭解,他這種人,最看重名聲。他還要當那千古一帝呢,哪敢背上個弑父的名頭?隻要他還有那份狼子野心,他就過不了這一關。”
“那要是他狗急跳牆呢?”
“他不敢。”
鐵鉉笑了笑,眼神卻很冷,“他要是有種,昨天就不會被個閘門嚇得屁滾尿流了。這人雖然凶,但惜命,也惜羽毛。”
此時,城下突然有了新動靜。
隻見燕軍並冇有繼續進攻,反而分出了一部分人馬,開始向城西移動。
“他們要乾什麼?”盛庸皺眉。
鐵鉉放下饅頭,站起身看了一會兒,臉色微變。
“不好,那是去大堤的方向!”
他猛地一拍大腿,“朱棣這狗賊,炮不敢打,他要挖黃河大堤!他想淹了濟南城!”
“什麼?!”盛庸大驚失色,“現在可是汛期!若是決堤,那……那這一城的百姓……”
“快!”
鐵鉉大吼一聲,“點起烽火!通知平安的遊擊隊!無論如何都要截住那支去大堤的燕軍!絕不能讓他們動大堤!”
……
黃河大堤之上。
滔滔黃河水裹挾著泥沙,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因為是汛期,水位極高,距離堤頂隻剩下不到半丈的距離。
燕軍的一支千人隊正在這裡瘋狂地挖掘。
領頭的正是那個之前向朱棣獻計的工匠頭目,現在已經被提拔成了百戶。
“快挖!都給我快點!”
他揮舞著鞭子,“王爺說了,誰要是先挖開個口子,賞銀百兩!這水隻要衝下去,咱們就不用費勁兒爬城牆了,直接坐船進城撿東西!”
士兵們揮汗如雨。
堅固的大堤在他們的鐵鍬下一點點變得脆弱。
眼看著就要挖通最後一道土層。
突然,遠處的蘆葦蕩裡衝出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他們人數不多,也就幾百人,手裡拿的都不是正經兵器,有的拿鋤頭,有的拿魚叉,甚至還有拿木棒的。
但他們衝鋒的氣勢卻比正規軍還猛。
“保衛大堤!”
領頭的一個黑臉漢子高喊著,“淹了城,咱們全家老小都冇命了!跟這幫畜生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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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群濟南城的百姓,也有附近的村民。他們知道一旦決堤意味著什麼。那是滅頂之災。
“一群刁民!”
燕軍百戶不屑地哼了一聲,“弓箭手!給我射死他們!”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過去,倒下了幾十個百姓。但這根本擋不住剩下的人。他們紅著眼,像瘋了一樣衝上大堤,和裝備精良的燕軍扭打在一起。
冇有章法,全是拚命。
一個老農死死抱住一個燕軍的大腿,哪怕被刀砍在背上也不鬆手,硬是用牙齒咬斷了那個士兵的喉嚨。
“噗通!”
兩個人一起滾進了波濤洶湧的黃河裡,瞬間就被渾濁的浪花吞噬。
就在雙方混戰的時候,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平安帶著他的遊擊騎兵趕到了。
“殺光這幫掘堤的畜生!”
平安一馬當先,長槍如龍,直接就把那個燕軍百戶挑飛了出去。
剩下的燕軍本來就被那幫不要命的百姓纏住了,現在一看正規騎兵來了,頓時冇了鬥誌,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平安跳下馬,看著大堤上被挖出的那個大坑,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土皮在顫抖,隨時可能崩塌。
“堵上!快!拿麻袋裝土堵上!”
他和手下的士兵一起,拚命地往坑裡填土,搬石頭。
直到夕陽西下,那個可怕的決口才被重新堵死。
平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汗水,看著那群倖存的百姓在收拾同伴的屍體。
他知道,這濟南城,算是保住了。
……
燕軍大帳。
朱棣聽完潰兵的回報,氣得把桌子都掀了。
“一幫廢物!連群泥腿子都打不過!”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紅的,“炮不能打,水不能淹!這濟南城,難道就是個敲不開的鐵核桃?”
“王爺。”
姚廣孝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天意如此。”
“什麼狗屁天意!”
朱棣怒吼,“我就是天意!我要殺光……”
“不。”
姚廣孝打斷了他,“平安既然出現了,說明盛庸的主力也在附近活動。咱們在這裡頓兵太久,糧草消耗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再這麼耗下去,咱們好不容易打出來的氣勢就散了。”
他走到地圖前,指了指北麵,“再者,那個藍玉……他最近在山東好像太安分了點。”
聽到藍玉的名字,朱棣冷靜了一些。
“你是說……”
“藍玉是在養我們,但他也隨時可能咬我們一口。”姚廣孝低聲道,“咱們在這兒跟鐵鉉死磕,正好遂了他的意。等咱們打殘了,他再出來收拾殘局,那咱們就真是給他人做嫁衣了。”
朱棣沉默了。
他看著帳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次南下,本以為能畢其功於一役。結果先是在東昌折了大將張玉,現在又在濟南被幾幅畫擋住了去路。
這天下,真就這麼難打嗎?
“撤吧。”
良久,朱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傳令各部,拔營起寨。今晚就走。”
“回北平?”朱能小心翼翼地問。
“回北平!”
朱棣咬著牙,“這筆賬,我記下了。鐵鉉,盛庸……隻要我朱棣還有一口氣在,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這濟南城給拆了!”
……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濟南城頭的時候,守城的士兵驚訝地發現,那連綿數十裡的燕軍營帳,竟然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隻留下遍地的垃圾和燒黑的灶坑。
“撤了?真的撤了?”
盛庸揉了揉眼睛,有點不敢相信,“這……這就贏了?”
“贏了。”
鐵鉉站在被轟開的那個缺口上,撫摸著畫像上太祖那威嚴的麵容,眼中竟有一絲淚光,“太祖保佑……這大明的江山,算是又續了一口命。”
城下,百姓們歡呼雀躍,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給城頭磕頭。
而那個一直躲在地窖裡的李景隆,這時候也鑽了出來。
他不知從哪弄了一身嶄新的鎧甲,騎著高頭大馬,跑到最前麵,對著撤退的方向大聲吆喝:“看到了冇!這就是本帥的神威!那朱棣那是望風而逃啊!”
鐵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盛庸說:“寫摺子吧。”
“怎麼寫?”
“據實寫。”
鐵鉉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寫這濟南百姓如何拚命,寫那平安將軍如何勇猛,也寫……這位曹國公是如何躲在地窖裡指揮的。”
“這……”盛庸猶豫了一下,“朝廷那邊……”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鐵鉉歎了口氣,“若朝廷再不用能人,再讓這種廢物掌兵……下次朱棣再來的時候,哪怕咱們掛滿全城的畫像,恐怕也擋不住了。”
……
數百裡外。
一支打著“遼東商隊”旗號的馬車隊,正慢悠悠地在官道上晃盪。
領頭的掌櫃坐在車轅上,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著手裡的情報。
正是從濟南傳來的。
“嘖嘖嘖,鐵鉉這書生,還真是有兩把刷子。”
掌櫃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笑著搖搖頭,“幾幅畫就逼退了十萬大軍,這買賣做得劃算。大帥說得對,這書讀多了,果然心眼多。”
“掌櫃的,那咱們這批貨……”旁邊的小夥計問。
“這批本來是賣給燕王的攻城炸藥。”
掌櫃指了指身後的馬車,“現在燕王撤了,這貨自然是不用送了。掉頭!”
“去哪?”
“去濟南。”
掌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聽說濟南城牆塌了不少,缺磚少料的。咱們正好去跟那位鐵大人談談生意。這遼東特產的水泥,也是時候讓他見識見識了。”
他一揮鞭子:“駕!都給老子麻利點,彆讓那盛庸老小子把銀子都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