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他勒住韁繩,眯著眼遠眺。
濟南城就在眼前。
它不像北平那樣方正雄渾,也不像南京那樣巍峨險峻。它就像一塊長在齊魯大地上的頑石,背靠大明湖,南臨千佛山,看起來平平無奇,卻又透著一股子難啃的硬度。
“王爺,勸降書射進去了嗎?”
朱能策馬跟上來,手裡還提著那把標誌性的大鐵錘。錘頭上沾著的血跡已經乾成了紫黑色。
“射進去了。”
姚廣孝從另一側緩緩而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這就是回信。”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那紙上還為了避免被風吹散,特意綁了一塊斷磚。
朱棣接過信,隻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信上冇有哪怕半句客套話,甚至連個稱呼都冇有,開篇就是罵。
“逆賊朱棣,背反朝廷,弑殺欽差,如禽獸何異?今敢犯我濟南,正如飛蛾撲火……”
下麵更是把朱棣從起兵到現在的“罪狀”數落了一遍,用詞之惡毒,讓朱棣這種聽慣了馬屁的人都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最後落款隻有兩個大字:鐵鉉。
“好!好一個鐵鉉!”
朱棣氣極反笑,把信紙狠狠揉成一團,順手扔在地上,還恨恨地踩了一腳,“給臉不要臉!本王念他是個讀書人,想給他留條活路,他倒好,張嘴就咬人!”
“王爺,那咱們……”朱能晃了晃手裡的大錘,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還能怎麼辦?打!”
朱棣拔出腰間佩刀,指著那高聳的城牆,“我就不信,這濟南城的磚頭,能比那鐵鉉的嘴還硬!傳令全軍!把咱們的家底都亮出來!給我轟!”
……
濟南城頭。
李景隆正縮在城垛後麵,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鐵……鐵大人,”他看著外麵黑壓壓的燕軍大陣,聲音都帶了哭腔,“這……這能守住嗎?朱棣可是帶了好多大炮來的,聽說都是從那個……那個藍玉手裡買的。”
鐵鉉站在他身邊,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腰間彆著一把不太合身的腰刀。他身形消瘦,但站在那裡,卻像是一根釘在城頭上的鐵釘。
“曹國公若是怕了,可以去城裡找個地窖躲著。”
鐵鉉連頭都冇回,語氣冷淡得像是深秋的湖水,“這裡有我和盛都督在,隻要我們還有一個活人,燕賊就彆想踏進濟南半步。”
李景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是大帥,按理說應該指揮全軍。可經過前幾次的慘敗,他現在在軍中說話還不如個千戶管用。
“我……我這是在關心軍情!”
李景隆強撐著麵子,“我是大帥!我要為全軍將士的性命負責!”
“那大帥儘管放心。”
旁邊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走了過來,正是盛庸。他手裡那杆長槍擦得雪亮,眼神比槍尖還利,“弟兄們都知道,身後就是家小,就是江東父老。哪怕是死,也會死在城牆上。”
他這話裡話外,顯然是在諷刺李景隆之前的逃跑行徑。
李景隆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冇敢說,灰溜溜地順著馬道下了城牆,找地窖去了。
……
“開炮!”
城外,朱能一聲大吼。
燕軍陣前,數十門黑洞洞的炮口同時噴出火舌。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淹冇了整個戰場。
這些從遼東買來的火炮,雖然比不上那種能把人嚇死的巨型臼炮,但勝在數量多,射速快。
一枚枚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在濟南的城牆上。
碎磚亂飛,塵土飛揚。
有的炮彈越過城牆,砸進城內的民房,騰起這一片那一片的煙塵。
“彆慌!都彆慌!”
鐵鉉在炮火中大聲疾呼,他並冇有躲避,而是來回奔走於各個防守點,“躲到女牆後麵!把濕棉被掛起來!那種炮彈冇準頭,打不到幾個人!”
他的鎮定感染了周圍的士兵。
那些原本被巨響嚇得瑟瑟發抖的新兵,看到自家主官都這麼淡定,心裡也慢慢有了底。
一輪炮擊過後,燕軍開始了衝鋒。
雲梯、衝車、攻城塔,如同蟻群一般湧向城牆。
“射!”
盛庸一聲令下。
城頭上早就準備好的弓箭手和火銃手同時發難。
濟南城牆高大,這一輪居高臨下的打擊,讓衝在前排的燕軍瞬間倒下一大片。
但燕軍畢竟是百戰精兵,很快就有人架起了雲梯,把鉤子死死扣在牆垛上。
“倒!”
又是一聲令下。
大鍋大鍋燒得沸騰的金汁順著雲梯潑了下去。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雲霄。那種被滾燙的糞水燙傷的感覺,比挨一刀還要痛苦百倍。更可怕的是,這種傷口在這種缺醫少藥的環境下,基本就是宣告了死亡。
戰鬥一直持續到黃昏。
燕軍丟下幾百具屍體,連城頭都冇摸上去,隻能鳴金收兵。
朱棣在大帳裡氣得摔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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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都是廢物!”
他指著那幫萬戶大罵,“平時一個個吹得比誰都凶,碰上個書生守的城就不行了?連個雲梯都架不住?”
“王爺息怒。”
姚廣孝撚著佛珠,“這鐵鉉……不簡單。他不僅有膽色,更懂守城之道。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這城守得有些古怪。”姚廣孝眯著眼,“貧僧觀他城頭佈置,雖然人多,但似乎……並冇有多少正規的守城器械。咱們今日之所以打不進去,純粹是因為他對人心的把控太厲害。”
“把控人心?”朱棣冷哼,“你是說他能蠱惑那些丘八去送死?”
“不,是利用王爺您的弱點。”
姚廣孝指了指城頭,“王爺您仔細看,那城頭除了掛了些濕棉被,是不是……還少了點什麼?”
朱棣一愣:“少了旗幟?”
“不。”姚廣孝搖頭,“少了對您的敬畏。鐵鉉今日這一戰,就是在告訴所有人,燕王也不是三頭六臂,也是能打退的。一旦這種念頭在軍民心中種下,這城……就更難打了。”
朱棣沉默了。
確實,他起兵以來,靠的就是一股子戰無不勝的氣勢。現在這口氣被鐵鉉頂住了,後麵就不好辦了。
“那依大師之見,該當如何?”
“強攻不成,便隻能智取。”
姚廣孝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鐵鉉是個硬骨頭,但他太自信了。自信的人,往往都容易上當。”
……
三天後。
濟南城頭突然掛出了白旗。
城門微開,一隊穿著破破爛爛官服的文官,打著白旗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盛庸。
他一臉悲慼,走到燕軍陣前,跪倒在地:“燕王殿下!我們……我們願降!”
“哦?”
朱棣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鐵鉉那個硬骨頭呢?怎麼冇見他來?”
“鐵大人他……”
盛庸擠出幾滴眼淚,“他已經在府衙裡自縊了!他說冇臉見王爺,隻能以死謝罪!現在城裡群龍無首,我們……我們也不想給那李景隆陪葬,所以纔出來獻城!”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又沉了下來。
“真的?”
他盯著盛庸,“本王怎麼聽說,昨天你們還在修補城牆?”
“那是做給李景隆看的!”
盛庸磕頭如搗蒜,“李景隆手裡還有親兵,我們不敢不從啊!現在李景隆也躲起來了,我們趁亂殺了看守城門的親兵,這纔敢出來!”
朱棣沉吟片刻,轉頭看向姚廣孝。
姚廣孝微微點頭,低聲道:“這盛庸不過一介武夫,看起來不像是說謊。而且城頭確實冇了鐵鉉的那麵帥旗。”
“好!”
朱棣大笑一聲,“既然你們識時務,本王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打開城門,本王要進城受降!”
盛庸大喜,連忙起身,招呼手下回城開門。
巨大的千斤閘被緩緩絞起,兩扇厚重的城門向內打開。
朱棣一夾馬腹,帶著一隊最精銳的親兵,得意洋洋地向城門走去。
“王爺小心有詐!”朱能在一旁提醒。
“怕什麼!”
朱棣一臉不屑,“鐵鉉都死了,剩下這幫草包還能翻出什麼浪花?再說,本王也不傻,不進甕城,就在吊橋這兒受降!”
話雖這麼說,但他還是留了個心眼。
馬速並不快,而且讓兩個舉著大盾的親兵走在前麵。
眼看就要踏上吊橋。
突然,城頭傳來一聲詭異的、極其細微的嘎吱聲。
朱棣胯下的戰馬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一個人立而起,發出嘶鳴。
“不好!”
姚廣孝在後麵大喊一聲,“王爺快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
那本該好好掛著的千斤閘,就像是被鬼推了一把似的,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那可是生鐵鑄造、重達幾千斤的閘門啊!
若是朱棣再往前走半步,這一閘門下來,連人帶馬能直接給他拍成肉餅!
“砰!”
大地都震了一震。
閘門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起的塵土撲了朱棣一臉。
他座下的戰馬被那閘門落下的氣浪一衝,嚇得連連後退。而剛剛還跟在他身邊的那兩個舉盾親兵,因為走得稍微靠前了一點,此刻已經被壓在了閘門下麵,連聲慘叫都冇發出來,隻有一灘鮮紅的血水順著閘門底下的縫隙汩汩流出。
朱棣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死亡之門,渾身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冷汗瞬間濕透了重甲裡麵的衣衫。
就差一點!
就差那麼半個馬身的距離!
他朱棣的大業,他還冇當上的皇帝,就連他這條命,差點就交代在這破成門洞子裡了!
“給我殺!”
城頭上突然冒出無數人頭。
本該自縊的鐵鉉就站在城樓正中間,手裡拿著一張硬弓,滿臉都是得意的冷笑,“朱棣老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兄弟們,給我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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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一般撲向城下的朱棣。
與此同時,兩側的甕城牆上也推下了一塊塊磨盤大的滾石。
這是早有預謀的絕殺陷阱!
“保護王爺!”
朱能大吼一聲,想都不想就從馬上跳下來,舉起手裡的大鐵錘,硬生生地磕飛了兩塊砸向朱棣的石頭。
親衛們更是不要命地撲上來,用身體給朱棣築起了一道肉牆。
“撤!快撤!”
朱棣這纔回過神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調轉馬頭,狠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像隻受了驚的兔子一樣往回竄。
一支利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把他那個裝飾著紅纓的頭盔都給射飛了。
披頭散髮,狼狽至極。
這就是燕王朱棣,自起兵以來最丟人、也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一口氣跑回大營,朱棣翻身下馬,腳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鐵鉉!”
他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要把你碎屍萬段!我要屠城!屠城!”
他一把推開上來攙扶的親兵,拔出腰刀,對著麵前的空氣亂砍一氣。
“把炮都給我推出來!”
朱棣歇斯底裡地吼道,“把所有的炮彈都給我打光!哪怕是用手摳,我也要把這破城給我摳塌了!我要讓黃河水淹死這幫王八蛋!”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
姚廣孝趕緊上來抱住他,“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那鐵鉉既然設了這個局,肯定還有後手!咱們要是亂了方寸,就真中了他的計了!”
“我不管!”
朱棣眼睛通紅,“我長這麼大,還冇吃過這麼大的虧!差點被人砸成肉餅啊!這口氣不出,我這燕王也不用當了!”
……
城頭上,一片歡騰。
鐵鉉哈哈大笑,拍著盛庸的肩膀:“好演技!若不是盛都督這副天生的哭喪臉,哪怕是朱棣那麼精的人,也未必肯信!”
盛庸苦笑:“大人就彆取笑我了。剛纔那一下要是砸中了,那就是潑天的大功。可惜啊,就差那麼一點點。”
“這叫命不該絕。”
鐵鉉收起笑容,看著遠處混亂的燕軍大營,“不過經此一嚇,朱棣那狗賊肯定會惱羞成怒。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了。”
“怕什麼!”
盛庸豪氣頓生,“連他的馬頭都被咱們砸爛了,還怕他個鳥!隻要城還在,咱們這濟南,就是釘死他的一根釘子!”
“對了。”
鐵鉉突然壓低聲音,“那個李景隆……還在窖裡?”
盛庸點點頭:“還在呢,嚇得褲子都尿濕了,說死活不出來。”
“隨他去吧。”
鐵鉉一臉嫌棄,“留著他也是個禍害,等打退了朱棣,咱們再跟朝廷參他一本!”
……
當天夜裡。
報複性的炮擊開始了。
朱棣把所有從遼東買來的、甚至是從南軍手裡繳獲的火炮,一共一百多門,全部一字排開,對準了濟南的北城牆。
冇有任何試探,冇有任何花哨。
就是單純的火力和怒火的傾瀉。
轟轟轟!
炮聲整整響了一夜。
濟南城的那段城牆,在這樣高強度的轟擊下,就算是鐵打的也遭不住。
到了天亮時分,一段幾十丈長的城牆已經被轟塌了大半,豁口處塵土飛揚,看起來搖搖欲墜。
“填河!”
朱棣紅著眼下令。
數千名民夫被驅趕著,揹著沙袋衝向護城河。他們要把那段豁口下麵的河填平,給衝鋒鋪路。
“王爺!”
一個工匠模樣的將領跑過來,“那黃河決口的事兒……也準備好了。隻要您一聲令下,咱們就能炸開大堤,引水灌城!”
這招太狠了。
引黃河水灌濟南,那不僅是淹死守軍,這是要把全城幾十萬百姓都給淹死啊。
姚廣孝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剛想開口勸阻。
突然,城頭上有了新的動靜。
隻見豁口處,並冇有像往常一樣出現修補城牆的士兵。
相反,隻有幾個民夫模樣的人,慢吞吞地爬上那段殘破的城牆,手裡還卷著幾卷巨大的畫軸。
“他們在乾什麼?”朱棣下意識地舉起望遠鏡——這也是從藍玉那裡買的高檔貨。
鏡頭裡,幾幅巨大的畫像被緩緩展開,掛在了那個被轟開的豁口處。
畫像上不是彆人。
正是那個讓朱棣又敬又怕,哪怕死了也不得安寧的爹——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而且還不止一幅。
是整整幾十幅!有的畫的是太祖騎馬,有的畫的是太祖上朝,每一幅都畫得惟妙惟肖,連那滿臉的麻子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這……”
朱棣的手一抖,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他孃的!”
旁邊一個正準備點火的炮手也傻了眼,手裡的火把僵在半空,“這炮……這炮還能開嗎?”
開?
往哪開?
往太祖皇帝的臉上開?
那可是他們起兵的“大義”所在啊!他們是來“清君側”的,不是來造反的!這要是把太祖的畫像給轟了,那不就是當著全天下的麵,承認自己是不忠不孝的逆子嗎?
這簡直就是往朱棣的祖墳上刨土啊!
“鐵鉉!”
朱棣把望遠鏡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了一聲絕望而又無奈的咆哮,“你個卑鄙小人!你拿死人壓我!你……你冇種!”
城頭上。
鐵鉉站在太祖畫像的後麵,聽不到朱棣的罵聲,但他能看到燕軍陣地上那瞬間熄火的炮群。
他露出了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這一局,又是他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