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丘福用強硬手段在灤州“借”到軍糧,暫時緩解了生存危機的同時,一封八百裡加急的奏報正跨越千裡之遙,衝向帝國的權力中樞——南京。
太倉衛,這座大明王朝最重要的漕運港口,往日裡總是千帆競渡,一片繁忙。
然而今日,整個港口卻籠罩在一股壓抑的氣氛中。
碼頭上,靜靜地停著一艘破爛不堪的明軍水師福船。
它的主桅杆從中斷裂,殘破的帆布像壽衣一樣垂落下來。
船身佈滿了焦黑的燒灼痕跡和一個個猙獰的窟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海鹽、焦木和血腥混雜在一起的怪味。
倖存者被人從船上一個接一個地抬了下來。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嘴脣乾裂,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有些人斷了胳膊少了腿,更多的人則在擔架上不停地劇烈顫抖。
他們的嘴裡翻來覆去地唸叨著幾個詞彙。
“魔鬼……”
“黑色的魔鬼……”
“天雷……那是天雷啊……”
船上的指揮官,一名正五品的千戶,被人從船艙裡架了出來。
他雙目渙散,頭髮散亂,整個人直挺挺的,像是僵住了。
兵部的官員衝上前去,剛想開口詢問海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千戶卻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用一種極度恐懼的聲音語無倫次地尖叫著:“火炮!他們的火炮會炸!”
“是黑龍!是黑龍旗!”
“完了……全都完了……北洋水師……全都完了……”
訊息不脛而走。
負責港口防務的官員確認了情況後,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以兵部八百裡加急的最高等級,將這份承載著驚天噩耗的奏報火速送往京師。
……
三日後,南京,皇城。
奉天殿。
早朝的氣氛一如既往的莊嚴肅穆。
年邁的朱元璋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略顯疲憊地聽著戶部尚書呈報今年秋糧入庫的情況。
戶部尚書躬身奏報道:“啟奏陛下,截至目前,江南、湖廣等地秋糧已悉數入庫,總量共計一千二百萬石,比之往年略有增收。”
“隻是……”戶部尚書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隻是北方的糧賦因遼東戰事緊急,大部分都已就地轉為軍糧,供給前線大軍了。”
他本想說出耿炳文的名字,但話到嘴邊又趕緊嚥了回去。
那個名字如今在這座大殿上已是一個禁忌。
朱元璋聞言,隻是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江南的豐收總算讓他煩悶的心裡稍稍有了一些安慰。
隻要江南的糧倉是滿的,他大明的根基就還是穩的。
他正準備宣佈退朝。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傳訊的小太監神色慌張地連滾帶爬地從殿外衝了進來!
他甚至都顧不上傳召通報的規矩,直接撲倒在大殿的中央,用一種帶著哭腔的尖利聲音高喊道:“陛下!陛下!不好了!”
“八百裡加急!北洋水師……北洋水師……全完了!”
這一聲尖叫讓整個奉天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滿朝文武皆儘失色,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名小太監的身上。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身體動也冇動。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緩緩抬起,轉向了聲音的來處。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
兵部尚書在太監的指引下,從殿外接過了一份帶著火漆印的緊急奏報。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展開奏報,隻看了一眼,臉色就瞬間變得煞白,冷汗從額頭上“刷”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哆哆嗦嗦地開口:“陛……陛下……”
朱元璋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念!”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是……是……”兵部尚書不敢再有絲毫遲疑,連忙用顫抖的聲音唸了起來。
“奏報……北洋漕運護航水師……於黃海遭遇一支旗號為‘黑龍’之不明艦隊伏擊……”
“我軍戰船……損毀殆儘……幾乎……全軍覆冇……”
“隨行漕運船隊……百不存一……”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因為他馬上就要唸到那個最要命的數字了。
“其中……裝載之十……十萬石秋糧……或被當場焚燬……或被賊兵……儘數劫掠而去!”
“轟——”
這個數字一說出來,整個奉天殿都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十萬石秋糧!
足以支撐一支五萬人的大軍足足三個月!
更要命的是北洋水師竟然全軍覆冇了!
這意味著大明在整個北方海疆已經變成了一個不設防的瞎子和瘸子!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轉變成了一種恐怖的紫紅色。
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站了起來,一把從兵部尚書的手裡奪過了那份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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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奏摺上的每一個字。
當他看到“黑龍旗”和“火炮會爆炸”這些字眼時,他渾身的肌肉都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緊繃了起來。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他曾經無比信任倚重,如今卻又讓他無比憎恨的名字。
藍玉!
除了他還能有誰?!
“廢物!”
“一群廢物!!!”
這位年邁的帝王終於壓抑不住,將手中的奏摺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這咆哮聲在大殿之中迴盪不休,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響。
“噗通!”
“噗通!”
大殿之下,所有的文武百官無一例外,全都嚇得跪伏在地,將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指著下麵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官員,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我大明立國二十餘載!”
“朕當年親率水師鄱陽湖一戰定鼎天下!”
“我大明的水師縱橫四海,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他的聲音嘶啞而又充滿了憤怒。
“一群飯桶!”
“一個個平日裡都自詡為國之棟梁,到了關鍵時刻,竟然連一群水匪都打不過!”
“朕養你們這群廢物何用!”
他的怒吼一聲高過一聲,整個奉天殿都彷彿要在他怒火下搖搖欲墜。
他劇烈地喘息著,暴怒讓他的心臟陣陣絞痛。
他的身體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龍椅才勉強站穩。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像是燒著一團火。
藍玉!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他那顆早已蒼老而又多疑的心臟。
他原以為將那頭猛虎趕到遼東就足以將其困死。
卻萬萬冇有想到,他親手放出去的蛟龍如今竟然真的化為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
不僅在陸地上擊潰了他的二十萬大軍,如今更是跑到海上去興風作浪,動搖他的國本!
奇恥大辱!
這是建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他聲嘶力竭地對著殿外的太監吼出了最後的命令。
“給朕查!!”
“徹查!!!”
“兵部!五軍都督府!北洋水師!”
“從上到下,有一個算一個,給朕查個底朝天!”
“是誰的責任!是誰的失職!”
“朕!要他全家給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