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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41章 自己就交代了?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真的假的?”對麵的人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不是說已經結案了麽?”

“結什麽案?藍國公人在外頭,還沒迴來呢。他那義子在大理寺都招了,強占民田、殺人滅口,燒了人家房子,一家老小一個沒跑出來。”

說話的人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嘖嘖……”

旁邊桌一個老者聽了半截,插進來一句:“我那在戶部當差的侄子說,那周家的媳婦還來京師告過狀呢,皇城門口敲了登聞鼓的。”

“敲了鼓又怎樣?人家是國公,你我是什麽?人家府上出來的馬隊,比你全村的牛都多。”

這些對話在城南的茶棚裏、城西的酒肆中、城北的菜市口,以幾乎相同的句子在不同的口舌之間流轉著。

有人說藍玉在西北就殺過降卒,有人說他在京郊的莊子比親王的還大,有人說他府上養著三百個家將,個個都帶刀。

那些話像滾水一樣從一口鍋漫進另一口鍋,沿著茶攤、酒肆、布莊的櫃台和傍晚巷口的乘涼處一道一道地漫過去,把整座城池的地麵浸得濕漉漉的。

七月二十二,午後。

林昭換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頭上沒有戴冠,隻用一根竹簪束了發。

他在禁足期間消瘦了不少,這副扮相走在街上,像一個清瘦的讀書人,不惹眼。

他隻帶了劉安一個人跟在後頭,穿短褐扮作隨從,遠遠地綴著。

兩人沿著禦街南行,拐進了一條兩側滿是茶棚酒肆的巷子。

林昭選了中間一家掛著舊布幌子的茶棚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

茶棚不大,搭著竹棚,**張桌子。

他到的時候日頭正烈,棚下已經坐了五六桌人,蒲扇聲、碗碟聲、說笑聲混成一片。

他選了個靠邊的位置,正好能聽見旁邊那桌人的對話。

那一桌坐著三個穿短褐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行商或跑腿的腳夫。

其中一個正端著茶碗眉飛色舞地說:“我家隔壁有個小販,前幾日去京郊販貨,迴來說那兩戶人家燒得隻剩下牆根了。說是藍國公派人去燒的,那藍福在大理寺都招啦,是國公爺讓他做的。嘖嘖,一家老小一個沒跑出來。”

旁邊的人接過話頭:“告?他拿什麽告?藍國公什麽人?那是打過捕魚兒海的,朱家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來的。你告他?你前腳敲鼓,後腳房子就著了。”

“我聽說,”第一個開口的人忽然壓低了聲音,“藍國公在京郊的田莊子,比縣衙還大。他府上養著三百個家將,個個都帶刀。誰敢告他,那燒的不是房子,是告狀人的命。”

林昭端著茶碗,碗裏茶湯粗黃,碗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茶梗在湯麵上浮著,隨著他手腕的微傾蕩到碗沿又蕩迴來。

那桌人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句式相似、轉折相似、連語氣詞出現的節奏都一致。

藍福在大理寺的供狀細節是保密的,就算被泄露也不可能三日內傳遍京師每一張茶桌。

那些話像提前印好的傳單一樣鋪滿了街巷。

林昭擱下茶錢正要起身,茶棚對麵一間酒肆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少女尖厲的哭聲從酒肆門口傳出來,像一根被扯斷的弦。

林昭抬眼望去,看見一個穿灰衣的粗壯漢子正拽著一個少女的胳膊往外拖。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半舊的布衫,發髻散了一半,臉上淚痕縱橫,一隻手死死扒著門框,指節泛白。

那漢子踹了一腳門框,女孩的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幾道白印,被生生拖了出來。

旁邊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石板上砰砰地響:“求求大爺,這孩子是民婦的親孫女啊,民婦昨日才把她從鄉下接來,今日就被人拿走了……”

那漢子迴頭啐了一口:“拿了銀子便是賣了,簽了契就是人家的人了,你跪也沒用。”

林昭站在茶棚的布棚下,劉安從後麵快步走近,壓低聲音:“殿下,那是……”

林昭抬手止住了他的話,朝那方向走了過去。

“鬆手。”林昭說道。

那灰衣漢子迴頭看了一眼,見是個瘦弱的讀書人,嗤了一聲:“你誰啊?管什麽閑事?”

“你拿的什麽契?”林昭的目光落在少女被拽住的手腕上,手腕已經勒出一道紅印,“她簽了?”

“她奶奶簽的。”漢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抖了抖,“白紙黑字,畫了押的。你情我願的買賣,你管得著麽?”

他說著又拽了一把,那少女的膝蓋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咬著嘴唇沒有喊出聲來,隻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我問你,”林昭道,“你把她往哪裏送?”

“你管得著麽?告訴你也不怕,城北宋家橋邊的別院。你打聽打聽那是誰的宅子,再掂量掂量自己管不管得起這樁閑事。”

林昭斥道:“你若現在鬆手走人,今日的事便到此為止。你若還要拖她走,你方纔那些話,我會讓你在衙門裏再說一遍。”

那漢子打量了他幾眼,最後罵罵咧咧地鬆開了手,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等著。”

然後轉身走了,沒入巷口的人群裏。

少女鬆開了門框,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癱坐在地上。

老婦人撲過來摟住她,哭得說不出話。

林昭蹲下身將那張掉在地上的契紙撿起來,疊好收進了袖中。

他走迴文華殿時已是傍晚。

吳言信正在院門口站著等,見他迴來便迎了幾步:“殿下,京中這幾日的議論……”

林昭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進來說。”

進了文華殿,吳言信低聲道:“殿下,京中這幾日的輿論,殿下聽說了麽?”

“聽說了。茶棚裏、酒肆裏、菜市口,都在說藍國公派人打死人了、滅門了。”林昭在案前坐下,道。

吳言信攥了攥拳:“臣在翰林院這些年,見過朝堂上的傾軋。可像這樣把整個京師的茶樓酒肆都變成一張嘴的,臣還是頭一迴見。殿下,臣能做什麽?”

“那些議論倒不必一個個去堵。”

林昭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堵一口鍋的蓋子,不如換一口鍋的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讓禦史彈劾那些傳謠的人,說他們‘以訛傳訛,蠱惑人心’,不要去說‘藍玉無罪’——隻說要‘肅清京中流言,以正視聽’。話頭變了,人心才會跟著變。”

“堵人之口,甚於防川。”林昭道。

“臣明白了。”

……

戶部尚書趙勉的府邸坐落在城南甜水井巷深處。

門臉不大,黑漆門扇上釘著九枚銅釘,門楣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大司農第”三個字,筆力敦厚。

門前石階磨得光滑,兩側各蹲著一隻獬豸,獨角,昂首,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林昭的肩輿在巷口落下時,劉安已經提前幾步趕到了門前。

門房探出頭來,看見劉安腰間那枚東宮的銀牌,麵色一變,轉身便往內院跑。

片刻之後,大門從裏麵被全部拉開。

趙勉快步走了出來,沒來得及整理衣冠,腰間的玉帶有些歪,腳步比平日急了幾分。

他在門檻內側站定,朝林昭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而急切:“臣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殿下恕罪。”

“趙尚書不必多禮。”林昭跨過門檻,笑道,“孤今日順道過來看看。”

趙勉側身引路,將林昭讓進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書房方向走。

院中幾棵桂花樹修剪得齊整,青磚地掃得幹幹淨淨,廊下的石階縫隙裏嵌著細碎的白石子。

遊廊拐角處一道新砌的月洞門,磚縫裏的灰漿還泛著潮氣。

他在那道月洞門前停了一步:“趙尚書這宅子修得清雅。這座門是新砌的吧?灰漿還沒幹透。”

趙勉的腳步頓了一下,迴頭笑道:“上月雨水多,院牆塌了一角,臣讓人補了補。”

“補牆倒是小事。”林昭笑道。

進了書房之後門被掩上。

趙勉親自端了一盞茶放在林昭手邊,退後半步站著,“殿下怎麽親自來了?有什麽事,差人傳句話便是,臣自當到東宮去聽吩咐。”

“趙尚書客氣了,”林昭在客座上坐下,笑道,“孤的禁足剛解,在宮裏悶了太久,想出來走走。走到甜水井巷附近,想起尚書府就在這邊,便順道進來討杯茶喝。”

趙勉道:“殿下今日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林昭將契紙從袖中取出,擱在案麵上:“城北宋家橋邊有一處別院,說是戶部尚書的莊子。趙尚書,這處別院,是你在管麽?”

趙勉彎腰看了一眼那張契紙,又直起身來:“迴殿下,那處別院確實掛在臣的名下。可臣平日公務繁忙,別院的事務都是家裏的管事在打理——”

林昭道:“宋家橋那處別院,孤讓人問過價了。那片地皮加上三進的宅子,市價約莫四千兩。”

“趙尚書在戶部的年俸是二百八十石,折銀約莫一百四十兩。一套宅子,你要不吃不喝攢三十年。趙尚書是從哪裏來的這筆錢?”

趙勉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他很快便接上了:“殿下有所不知,那處別院並非臣購置的。那是臣的妻家陪嫁的產業。臣妻孃家在洪武初年做過一陣子綢緞生意,攢了些底子。”

“那倒是巧了。”林昭點了點頭,“你妻家的綢緞生意做到了宋家橋,做到了戶部尚書的別院,還做到了戶部的賬目上。”

林昭話鋒一轉,“洪武二十二年,戶部稅收結餘七百多萬石。到了洪武二十五年,西北軍餉已經拖欠了三個月,戶部賬上說沒錢。趙尚書,三年之間七百萬石的缺口,你替孤算算,這筆賬是怎麽平的?”

“呃——”

“殿下,”趙勉道,“洪武二十三年到二十四年,朝廷在北邊大興屯田、修繕九邊城防,支出了大筆銀兩。這筆錢都是從戶部走的,每一筆都有存檔——”

“孤翻過那些存檔了。洪武二十三年北邊屯田支銀八十七萬兩,洪武二十四年九邊修繕支銀一百一十二萬兩。”

林昭打斷他,“兩筆加起來不到兩百萬兩。可戶部三年的虧空是七百萬兩。剩下的五百萬兩,趙尚書,你能不能替孤指一指——它從哪裏出去的?”

趙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站在那裏,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鬆開,像是在心裏飛快地撥著一把算盤。

“殿下,”趙勉沉聲道,“殿下既然查到了這一步,那臣也不瞞殿下了。有些錢,確實流出了戶部。每年三萬兩,走鹽引、走海運、走商隊,一路往北送到北平。殿下問它是從哪裏出去的,它是從臣手裏出去的,可它不是臣的主意。殿下知道北平那邊是誰在收這筆銀子麽?”

“燕王殿下。”趙勉道,“燕王殿下在北邊要養兵、要修城、要囤積糧草,朝廷撥給他的俸祿和衛所軍餉不夠用。臣在戶部替燕王殿下管這筆賬,已經管了五年了。”

他迎著林昭的目光站定,腰板微微挺了起來。

“殿下今日若是因為這筆銀子來查臣的,那臣認了。可殿下有沒有想過,若殿下把臣這一環拆了,燕王殿下那邊斷了銀子,他拿什麽養兵?他若養不了兵,北邊的門鬆了,誰替朝廷去守?”

“老四那邊養兵,還需要養女人嚒?”

趙勉一怔。

“你買來的那些女子,也是送給燕王的?”

趙勉的話頭被忽然截斷,過了片刻才重新接上來:“那些女孩子……是送到西安的。”

“秦王?”

“是。秦王殿下那邊有時候需要些新人,臣便讓人在京師物色些合適的,挑好了用商隊送過去。殿下——”

“臣替燕王殿下管銀子,替秦王殿下送人。臣隻是一個辦事的人,上頭有人壓著,臣不做這把椅子就坐不穩。”

趙勉坦誠得讓林昭不禁啞然失笑。

還沒怎麽詢問,趙勉自己就全交代了。

他應該是想告訴林昭,自己沒有徇私。

都是替他的手足兄弟們做事,希望林昭顧及手足之情能夠就這麽算了。

畢竟朱元璋對待貪官的手段,確實駭人聽聞。

看來可以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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