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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40章 不見刀光的戰爭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藍福被兩名大理寺差役帶進奉天門時,所有人都看清了他。

兩個月的暗無天日讓他瘦了一大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灰布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手腕細得像兩根枯枝。

他走到丹陛之前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沙啞:“草民藍福,叩見陛下。”

朱元璋看著他,問道:“你供的那些,都是真的?”

“迴陛下,都是真的。”藍福緩緩道,“那塊地是草民看上的。草民知道那是周劉兩家的祖田,可草民仗著涼國公府的名號,讓人造了假地契。周老漢不肯搬,草民讓人打的。劉老漢喊王法,草民讓人踹的。草民踹了劉老漢一腳,他後腦磕在石頭上便不動了。”

藍福頓了頓,接著道:“後來柳氏告了禦狀,草民怕事情敗露,便想讓人封了苦主的嘴。大火……也是草民派人放的。”

林昭站在班首眼觀鼻鼻觀心。

他聽著藍福跪在那裏一句一句地認罪,每一句話都把自己往最重的地方推,強占民田、毆殺兩人、企圖滅口、縱火燒死兩戶。

他要認的罪全認了,一句比一句重,他在把所有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變成一個死有餘辜的替罪羊。

這纔是他們的高明之處,如果全部推給藍玉,朱元璋反而會懷疑。

而就算藍福自己全部認下這些罪名,藍玉也脫不了幹係。

反而會讓人猜測是頂罪。

朝堂上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藍福身上,那目光裏沒有什麽情緒。

“藍福,”老人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你說大火是你派人放的,你派的是誰?火從哪裏起的?”

藍福伏在地上,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有準備過。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顫聲道:“迴陛下……是草民府上的兩個家奴。草民記不清名字了。”

“嗬嗬,記不清名字了?”朱元璋輕笑道。

藍福伏在地上答不出話來。

他感覺到朝堂上那些安靜的、低沉的、互相交換的目光像水一樣漫過他的後背,又退迴去,再漫上來,他像一塊孤零零的礁石被潮水裹著,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浮還是往下沉。

“陛下,臣有本奏。”出班的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劉觀,他手中的笏板舉得端正,聲音清朗。

“藍福供認強占民田、毆殺佃戶、縱火滅門,樁樁件件皆是死罪。可藍福是何人?是涼國公藍玉的義子。他圈地三百畝,若無藍玉默許,憑他一個家奴如何敢動縣衙冊簿、偽造地契?”

“他在報恩寺滅口,若無藍玉授意,憑他一個家將如何敢調動涼國公府的人馬?”

“更不必提那把火,藍福連派了誰去放火都記不清。陛下,臣以為,藍福之罪,是藍玉之罪的冰山一角。藍福今日供認的樁樁件件,背後若無人撐腰,他根本做不到這一步。”

劉觀是都察院的人,上迴在藍玉案中彈劾過藍玉,可那一次是附議王樸。

今日他第一個出班,將藍福的供詞直接引向藍玉,措辭比從前更鋒利。

“陛下,臣附議。”禦史袁泰跨出班次,“劉禦史所言甚是。藍福圈地殺人,若非藍玉授意,一個家奴斷不敢如此猖狂。藍福口中的‘涼國公府的名號’,若無人撐腰,又如何壓得住通政使司的書吏?臣請陛下降旨,將涼國公藍玉即日召迴京師,與藍福對質。”

朱元璋目光在劉觀和袁泰之間停了一瞬,然後落在藍福身上。

“藍福,”他開口道,“劉觀方纔的話,你聽見了?”

藍福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麵。

他能感覺到那幾道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的重量,像一層薄薄的沙土正在慢慢地壓上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草民……聽見了。”

“這些事,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讓你做的?”

藍福的手在磚麵上微微蜷了一下,顫聲道:“是……是……是草民幹的,不,不,是……義父的意思。”

“陛下,臣有話說。”

出班的是翰林院編修吳言信。

他今年三十四歲,身量不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麵容清臒,下頜蓄著一把短須。

他是洪武十八年的進士,洪武二十年娶了藍玉的小女兒。

入翰林院已有九年,平日埋頭修史,從不參預朝堂爭端。

吳言信走到丹陛之前,目光直直地落在禦座方向,朗聲道:“臣是涼國公藍玉的女婿,朝中無人不知。臣今日出班,不是為了替嶽父脫罪,是為了替國法說一句公道話。”

“藍福供認強占民田、毆殺佃戶、縱火滅口,這些事如果是臣嶽父指使的,那他罪無可赦。”

“可言信請諸位想一想:藍福強占民田的時候,用的是涼國公府的名號。他偽造地契的時候,蓋的是涼國公府的印。他在報恩寺滅口的時候,調的是涼國公府的人。他自稱是‘奉義父之命’,可他拿出來的那些證物裏,沒有一張藍玉的手令,沒有一封藍玉的親筆信,更沒有一句藍玉的當麵口諭。”

“全都是藍福自己做的、自己簽的、自己認的。隻有一個‘義子’的身份架在那裏,就把所有的罪過都扣到了藍玉頭上。天底下哪一家的律法,是靠‘他是誰的兒子’來定罪,而不是靠‘他做了什麽’來定罪的?”

“再者——藍福今日在朝上翻供。”吳言信的目光轉向劉觀,“他之前在大理寺的供狀裏,從頭到尾沒有提過‘是藍玉指使’這五個字。他在大理寺的牢房裏關了一夜、寫了三頁供狀,每一頁都隻說自己‘仗著涼國公府的名號’。可今日上了朝堂,被劉禦史幾句話一引,便忽然改口說是‘義父的意思’了。”

“劉禦史,你端的是好手段啊。我看這大理寺正卿該讓你來做。”

“吳言信,放你孃的屁!”劉觀罵道。

“劉禦史你看你,別急嘛。”吳言信,轉向袁泰,道,“袁禦史方纔說‘藍福是藍玉的義子,若無藍玉默許,憑他一個家奴如何敢動縣衙冊簿’。這話聽起來順理成章,可臣要問袁禦史一句,若藍玉真的默許了藍福去圈地、殺人、滅門,他為何不把事做幹淨?”

“藍玉在西北打了二十年的仗,麾下死士無數,鐵杆家將過百。若他真想滅周劉兩家的口,為何要派一個已經惹了事、被錦衣衛盯上的人去放火?一個會用兵的大將,若要滅口,派的人是不會有名字留下的人。可藍福呢?他帶著七八個人大白天地闖進報恩寺搜查,像趕集一樣張揚——這能是滅口的做法?”

吳言信頓了頓,沉聲道:“臣說句不好聽的,藍福今日出現在大理寺門口自首,這件事本身就像有人算好了日子,算好了時辰,算好了他該在朝會上說什麽話。臣的嶽父離京一月有餘,人在浙閩督師,朝中出了事他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可偏巧在他不在京的時候,一個兩個月前就‘畏罪自盡’的人忽然活著出現了。”

“臣今日替嶽父說這一番話,不是為了替他翻案。他若有罪,臣不替他遮掩。可若有人趁他不在京、趁他不能開口辯駁的時候,把那些他自己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堆,那臣不得不替他說一句話:這不是審案,這是羅織。”

朱元璋思忖了一會兒,看向林昭:“標兒,你來說說。”

林昭跨出班次,往前走了一步,在丹陛之前站定,腰間的玉帶微微晃了一下,朗聲道:“父皇問兒臣的意思,兒臣便說幾句。”

“藍福今日在大理寺的供狀和他在朝會上改口說的話,兒臣都聽了。吳編修方纔說的話,兒臣也聽了。兩邊都有理,可兩邊都有破綻。”

“哦?”

林昭頓了一下,繼續道:“藍福的供狀寫得很細,強占民田的時辰、毆殺佃戶的手段、地契拓片的來源,每一樁都合得上。可他改口供的那一句——‘是義父的意思’,這句話在供狀裏沒有出現過。”

“一個在牢裏寫了三頁紙都不提的人,上了朝堂被人問了一句忽然就想起來了。兒臣不是說不信他,兒臣是說,這句話的可信度,比他那三頁供狀薄了一層。”

林昭偷換了一下概念,把藍福被識破後承認真相,偷換成主動改口供。

這樣更能讓藍福的話變得不可信。

“藍玉不在京。他人在浙閩,遠隔千裏,朝中出了什麽事他不知道,也不能辯。若此時把他的案子定了,將來他迴來了、把話說清楚了,朝廷的臉麵放在哪裏?”

“若定錯了,是朝廷的虧;若定對了,也不差這幾十天的工夫。既然案子牽涉的人不在京,那該核實的就先核實,該等的就先等一等。”

“兒臣的意思是,藍福的供狀,大理寺繼續審,審清楚他方纔那句改口的話到底是從哪裏想起來的。至於藍玉,待他從浙閩迴來之後,他自己到禦前對質。”

“父皇若覺得他戴罪之身不該拖著案子等他迴來,那便派一名禦史赴浙閩,當麵問他對質。若他答不出,再定罪不遲;若他答得出,朝廷也不冤枉一個功臣。”

劉觀站在班次中沒有退迴原位。

他手中笏板微微攥緊,方纔吳言信那番話讓他脊背上像爬了一層螞蟻。

他原本準備好的彈章被吳言信堵了迴來,像一拳打在了棉絮上。

他也聽出了太子的意思,太子是想拖延下去以便留出迴環時間。

但是劉觀知道,如果無法在朝堂上措手不及地給藍玉定性,等退了朝,藍玉那邊反應過來就麻煩了。

劉觀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吳編修說藍玉不在京,不能辯駁。臣倒想問吳編修一句——若藍玉在京就能辯得清楚,那他在京的時候為何不辯?他在京中閉門思過那一月餘,可曾上書替自己辯解過一句?可曾遞過一封自辯的摺子?他若有冤屈,為何早不說?偏要等他走了、等他手下的人替他鬧出這些事來……那時候再說‘臣不知情’,還來得及麽?”

他這話說得刁:藍玉在京時沒開口自辯,便成了“他自知理虧”的證據。

吳言信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劉觀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吳編修方纔替藍玉爭的是‘辯駁的機會’,可臣替朝廷爭的是‘定罪的機會’。”

“一個在外領兵的大將,若手下的人替他做了那些事他卻渾然不知,那他這個主帥,到底是在帶兵,還是在被人當刀使?”

他這話鋒一轉,從“藍玉知不知情”滑到了“藍玉配不配做主帥”。

帽子一個比一個大。

吳言信正要出班再辯,劉觀卻忽然把話頭一轉。

“太子殿下方纔說等藍玉迴京再議,”劉觀轉向林昭,“臣想問殿下,若等到藍玉從浙閩迴京,那時候他手中有軍功傍身,朝中有舊部呼應,朝堂之上還有人敢說他一個‘不’字嗎?”

劉觀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殿下是儲君,當以社稷為重。殿下如此拖延,恐怕是為了替藍玉爭取時日吧。殿下與藍玉是姻親,臣也知道殿下向來重情,可朝堂之上,私親二字,有時候比罪證更難看清。”

“私親”二字落在青磚地上,整個奉天門外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半寸。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那片刻的安靜裏有一種比方纔更冷的東西漫開,不是案情之爭,是禮法之爭。

林昭沒有接話,他知道,劉觀這次交鋒已經輸了。

王樸從都察院的班次中跨了出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到丹陛之前站定,麵朝劉觀。

他緩聲道:“劉禦史方纔說‘私親’二字。臣想請教劉禦史一句——殿下是儲君,儲君的分量,在劉禦史心裏是‘私親’二字可以衡量的麽?”

“殿下方纔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替朝廷留餘地。可劉禦史方纔那句話,卻把一國儲君當做尋常的姻親來置評。殿下若偏袒藍玉,方纔便不會提議派禦史赴浙閩當麵問話;殿下若要拖延,便不會在禁足剛解的第一日便站在這朝堂上替藍玉爭一個‘對質’的機會。”

“劉禦史,你怕的不是殿下拖延,你怕的是等藍玉迴了京,你的彈章便沒有這麽容易遞上去了吧?”

劉觀的臉色由青轉白,心中大呼不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王樸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臣請陛下先論一論,‘私親’二字用在儲君身上,合不合臣子之禮?”

劉觀躬身站著,跪倒在地,額上沁出了一層細汗:“臣……臣一時失言。”

“失言?”朱元璋道,“禦史失言,比罪證不明更誤事。”

朱元璋輕咳了一聲,道:“今日先議到這裏。藍福的供狀,大理寺繼續核實。藍玉的案子,待他從浙閩迴來之後再議。”

“都退下吧。”

七月二十一,京師的晨鍾剛響過,街麵上的茶棚便已經坐滿了人。

天熱,蒲扇搖動的聲響和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的聲音混在一起,亂糟糟的。

“聽說了沒有?藍國公府上派他那個義子,為了圈地打死了兩個種地的。”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壓低聲音,朝對麵的人湊了湊,“不止打死,還把人家一家老小都燒了……”

那漢子用手在脖子前橫了一橫:“——哢,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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