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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35章 嫁禍東宮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夜深了。

南城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裏透出一線燈火。

宅子臨河,後門開在一條隻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巷裏,巷子另一頭通著秦淮河的一道支流。

今夜河麵上泊著一條烏篷船,船篷低矮,艙中不見燈火,靠岸時沒有驚動水波。

艙中下來一人,戴著鬥笠,帽簷壓得極低,身上裹著灰布長袍,上岸後便徑直穿過窄巷,推開了後門。

門在他身後合攏,門閂輕輕落下。

道衍已經在那座宅子的正堂裏等著了。

他沒有點燈。

堂中一片暗沉,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那人摘了鬥笠,露出一張瘦長麵孔,約莫四十出頭,眉間兩道深紋,目光沉靜。

道衍從暗處走出來,在月光邊緣站定。

“長史一路辛苦。”

葛誠抱了抱拳,道:“路上換了三匹馬,兩條船。沒人跟。”

道衍點了點頭,引他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坐下。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矮案,案上空無一物,連茶都沒有。

這座宅子是道衍在京師暗中經營的一處落腳點,他很少來,知道的人極少。

今夜用它來見葛誠,是因為他需要一處不會被任何人瞥見的地方,連報恩寺也不行。

“殿下那邊的意思,”葛誠低聲道,“藍玉已經走了,京師裏少了一隻拳頭。三個月內,他迴不來,也管不了事。這三個月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藍玉走了是好事。”道衍道,“可太子還在。”

葛誠沉默了片刻:“你在信裏說,太子如今不比從前。”

“不比從前。”道衍道,“他病了一場之後,像換了個人。從前朱標仁厚、寬和、凡事不爭,朝中勳貴和文官各走各路,他居中調和。”

“如今這位太子,他手裏攥著藍玉,攥著王樸,連詹事府那幾個人都在慢慢被他收攏。”

葛誠的眉頭微微皺起:“殿下在京中的佈置,有幾處已經折了。王樸那條線斷了,藍玉被他按住了手腳,如今連朝堂上風向也在偏。師父應該比在下清楚,若太子照這個速度走下去,不用等陛下駕崩,殿下在北邊就什麽都動不了了。”

道衍撚了一顆佛珠:“長史信中所說的‘大彈劾’,殿下打算什麽時候動?”

“三個月內。”葛誠道,“藍玉離京,浙閩路途遙遠,軍報往來至少半月。他人在海上,朝中出了什麽事,他既不能及時知道,也不能及時辯駁。等他收到訊息的時候,彈章已經鋪滿了禦案。”

道衍微微點頭。

趁藍玉不在京、鞭長莫及的時候把罪名坐實。

太子能替他擋一次,未必能替他擋第二次。

若彈章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每一本都言之鑿鑿,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藍玉一倒,太子手裏最粗的那根支柱就斷了。

“殿下打算讓誰遞第一本?”道衍問道。

“宋國公馮勝已經點了頭。”葛誠壓低聲音道,“馮勝說,隻要有人開了頭,他底下的人自然會跟上。他在朝中經營多年,底下能遞摺子的人不止一兩個。”

道衍沉默了片刻。

馮勝會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那些濠梁舊人之間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馮勝與藍玉名義上是同鄉同袍,可藍玉風頭太盛的時候,馮勝被壓了半輩子。

如今藍玉戴罪離京,正是馮勝借機把他徹底按下去的最好時機。

這一箭若射出去,馮勝自己也會推一把。

“彈章的由頭呢?”道衍道。

“藍玉的舊賬已經夠多了。西蕃殺降、強渡白水江、佩刀入宮、乾清宮見駕不跪、縱容義子圈地殺人,這些罪名隨便拎出幾條來都夠參一本。再者,”葛誠道,“西郊那把火,藍玉說不清楚。”

那把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火是誰點的、為什麽點的。

這把火必須栽在藍玉頭上,否則那兩戶人家就白燒了。

他的目光在暗處定了一下,開口道:“馮勝的摺子若遞上去,都察院那邊呢?有人跟嗎?”

“王樸。”葛誠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裏有些不確定,“王樸如今在東宮那邊,可他是禦史,藍玉的案子他查過,證據他也經手過。若彈章遞上去了,他不跟著遞,反而顯得奇怪。”

“殿下在信裏說,王樸雖然已經倒向了東宮,但他做的事都是有實證的。藍玉的案子若真擺到明麵上來,他沒法不開口。”

如果彈劾藍玉的摺子鋪天蓋地地遞上來,王樸作為經手過藍玉案證據的禦史,他若不跟著說話,反而會被人懷疑。

可若他跟著說話了,那他就是在替計劃添火。

道衍忽然覺得,這條斷了的線未必真的斷了,它隻是換了一個方向綁著。

“那太子呢?”道衍道,“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這便是關節所在,”葛誠的眉頭微微皺起,“若太子攔得住,彈劾便沒有用。所以咱們在京中的另一件事,就是想辦法讓太子在這三個月內攔不了。”

“到時候木已成舟,塵埃落定。”

但是讓太子攔不了,這件事本身就比彈劾藍玉更難。

太子如今在朝中站穩了腳跟,手裏有藍玉、有王樸、有詹事府,身後還有陛下的默許。

要想讓他攔不了,隻有兩種法子:一種是讓他自己犯錯,被陛下按住;另一種是讓陛下覺得他在結黨,先把他從棋盤上暫時挪開。

他想了很久,緩緩道:“彈劾藍玉的摺子,可以等一等。”

葛誠看著他:“等什麽?”

“等趙彝那邊長出東西來。”道衍說道,“太子如今看似無懈可擊,可他的無懈可擊是因為他手裏的一切都還在暗處。王樸查的福建案子還沒有公開,藍玉的軍功還沒有兌現,詹事府的收攏也隻是在慢慢進行。”

“若這些東西都還在暗處時,忽然有人往禦前遞了一封奏章,說太子在私蓄黨羽、結納邊將、收買禦史,陛下會怎麽想?雖說讓陛下相信太子在結黨,比讓陛下相信藍玉有罪更難,可這一步若能踩準,太子就會被陛下按住。”

“他一旦被按住,藍玉的案子就沒有人能替他擋了。”他停頓了一下,“彈劾藍玉的摺子,要等到太子被按住之後再遞。那樣才叫落井下石。”

後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像河麵上有什麽東西輕輕劃了一下,又停住了。

兩人同時住了口。

道衍側耳聽了一會兒,緩緩站起身走到後門邊,沒有開門,站著聽了一會兒。

外麵隻有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響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他站了片刻,走迴原位坐下,目光落在葛誠臉上:“長史,你今夜到京師,除了替殿下送信,還有沒有別的事?”

葛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擱在矮案上,推到道衍麵前。

月光落在上麵,露出半枚虎符的輪廓,銅質的,邊緣磨損了,紋路模糊。

道衍著它:“這是……”

“北平三護衛的調兵信物。”葛誠沉聲道,“殿下說,若三個月內京中局勢有變,這枚符可以調三百騎入京。人已經在京郊候著了。”

“三百騎入京,殿下打算做什麽?”

“殿下沒有說用途。隻說若師父覺得需要,就可以用。”葛誠頓了頓,“殿下還說了,這三百騎入了京,就迴不去了。”

道衍將虎符擱迴案角:“先放著。”

“殿下把能給的都給了。貧僧沒有退路了。”

葛誠看著他,沒有接話,夜風從窗隙間湧入。

道衍站起身,推開後門。

河麵上已經恢複了平靜,烏篷船不知何時已經離岸了,無聲地滑入了秦淮河支流的暗影裏。

他望著那條空蕩蕩的河道,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進窄巷,黑袍在夜色中一閃,也消失了。

三日後深夜。

城南那座臨河的暗宅裏又亮起了燈。

道衍比葛誠先到,已經在窗邊坐了大半個時辰,撚著佛珠聽著秦淮河水在牆外緩緩流動的聲音。

葛誠從後門進來,帶進一陣河水的潮氣,在道衍對麵坐下:“師父說等趙彝那邊長出東西來。我等了三天了。”

道衍笑道:“趙彝是一條線。但貧僧這些天一直在想另一條路。”

葛誠問道:“哪一條?”

“太子如今無懈可擊,是因為他做的事都在‘公’上。查案、舉薦、整飭詹事府,樁樁件件都有朝廷法度做遮掩。”

道衍接著道,“可若太子出了私德上的事呢?陛下最恨的,是骨肉至親在後宮伸手。隻要讓陛下覺得太子碰了不該碰的人,不用等證據查實,陛下自己就會動手按住他。”

葛誠沉默了片刻:“後宮?”

“後宮。”道衍低聲道,“陛下年事已高,後宮中卻還有不少年輕女子。其中有一人,是高麗進貢的韓妃,封號不高,不得寵,在宮中如履薄冰。”

“若有人告訴她太子能替她謀出路,她會信的。”道衍接著說道,“陛下那邊,屆時自然會有人告密,說太子夜入內宮,私會妃嬪。到時候陛下親眼看見太子在韓氏寢殿中與她共處一室,哪怕什麽都沒發生,陛下也不會再信太子了。”

葛誠道:“可太子怎麽才能進韓妃的寢殿?他每日從東宮到文華殿,出入都有定數,無緣無故不會踏入後宮一步。”

“讓他覺得自己是去查案的。”道衍道,“讓劉安傳話給他,韓妃手中有一份高麗使臣送來的密函,與福建的軍餉案有關,是她無意間從內宮奏檔中翻到的,不敢聲張,隻敢私下交給他。太子正在查福建的案子,他不會不去。”

“劉安是太子的人,他會替咱們傳話?”

“會。”道衍笑道,“因為他以為那封信是別人直接送進東宮的,他隻是一個遞信的人。趙彝會把信夾在翰林院的文書中送進東宮值房,劉安看見信上寫著‘福建軍餉案’幾個字,自然會送到太子麵前。他不會知道信是誰寫的,也不會知道信是假的。”

午後。東宮值房。

劉安正在清點新送來的文書,趙彝從外麵進來,手裏捧著一摞卷宗擱在案角:“劉兄,翰林院下午送來的幾份文書,殿下前日說要看。”

劉安應了一聲,接過卷宗翻了翻,最上麵是一封沒有封蠟的信,信封上隻寫了“太子殿下親啟”六個字,筆跡陌生。

他捏著信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它單獨抽出來,夾在自己手中的文書裏,送進了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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