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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34章 約法三章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旨意已經下了三日,藍玉本該緊鑼密鼓地備辦行裝、調集人馬、核驗糧草。

可這三日他什麽都沒做。

林泉把該備的都備好了,馬匹、甲冑、隨行親兵的名單、戶部和兵部兩位郎中的車駕安排。

藍玉卻看都沒看,每日隻在正堂裏坐著,手邊擱著一壺酒,卻不怎麽喝。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明明門已經開了,腳卻遲遲抬不起來。

直到劉安送來了那封東宮手令。

封麵上五個字,“臨行前,來見”,筆跡溫潤端正。

藍玉看了一眼,揣進懷裏:“備車。”

文華殿偏廳裏隻有一張空桌案和兩把椅子。

林昭已經坐在那裏了,麵前沒有筆墨,沒有卷宗,空蕩蕩的桌麵上隻放著一隻青瓷碟,碟子裏擱著一枚鐵符,是兵部調兵的令牌。

藍玉進來時,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皂色袍子,腰間沒有佩刀,整個人看上去比從前清瘦了些。

“坐。”林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藍玉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空桌案,案麵光潔得能照出人影。

林昭看著他,目光從他眉間那幾道新添的皺紋移到鬢邊那幾根花白的頭發上,停了兩息,說道:“你這一去,是三個月。”

“臣知道。”

“三個月之內,倭寇不退,你迴不來。”

藍玉的嘴角動了一下,道:“殿下,臣打了一輩子仗,沒有哪一仗是掐著日子打的。”

“這一仗是。”林昭道,“三個月是陛下給的,不是孤給的。三個月之內,你若讓陛下看見倭寇退了、海防穩了,你迴來的時候那道閉門思過的旨意就算翻篇了。三個月之內你若做不到,你就不必迴來了。”

藍玉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地攥緊。

他低聲道:“殿下叫臣來,就是為了告訴臣這個?”

“孤叫你來,是要跟你說三件事。”林昭道,“第一,到了浙閩,你不能殺人。”

藍玉一愣:“殿下,打仗哪有不殺人的?”

“仗要打,倭寇該殺。孤說的是你不能殺自己人。”林昭迎上他的目光,“那些衛所的將領、地方的官員、在你眼皮底下做手腳的人,哪怕你查到他貪了一萬兩銀子,你也隻能綁了送京,不能砍他的腦袋。”

“你從前在西蕃殺降、在北平縱兵毀關、在應天府圈地打人,哪一樣不是因為你先動了刀子?你動刀子的時候覺得自己在行軍法,可落在旁人眼裏,你就是肆意妄為。”

“這一迴你若再動刀子,就算你把倭寇全殺光了,迴來也是功過相抵、甚至功不抵過。”

藍玉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話到嘴邊卻又嚥了迴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道:“臣……盡量。”

“不是盡量。”林昭道,“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若動了不該動的人,不用等三個月,孤會讓錦衣衛直接去浙閩拿人。”

藍玉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跟他這樣說過話。

可太子的目光平和、篤定,卻比任何軍令都讓他喘不過氣。

“第二,”林昭接著道,“你不能擾民。浙閩沿海的百姓被倭寇劫掠,已經被颳了一層皮了。你帶著兵去,糧草要征、民夫要調、船隻要用,這是行軍所需的,孤不攔你。但你缺什麽,遞摺子迴京師,孤給你撥。不要從當地百姓手裏拿。”

藍玉多了一絲苦意:“殿下是怕臣又跟西蕃一樣,搶百姓的東西充軍餉?”

“孤是怕你自己忘了。”林昭看著他,“你從前在西蕃、在北邊,打仗的時候順手拿百姓的東西、順手占了百姓的地,你覺得自己是大軍過境理所應當。可這一迴你若再拿百姓一根針,直接迴京領罰。”

藍玉低下頭去,目光落在那枚鐵符上,鐵符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第三呢?”

“第三……”

“第三,若有人在浙閩接應你,給你送船、送糧、送人,你不要接。”

藍玉抬起頭來,問道:“殿下指的是誰?”

“孤指的是任何人。”林昭迎上他的目光,“你這一去,打著戴罪立功的旗號,多的是人想往你手裏塞東西。塞船、塞糧、塞人手、塞訊息,甚至塞刀。”

“你接了哪一樣,你這條命就攥在別人手裏了。三個月之後你打了勝仗迴來,那根繩子一拽,你滿身的功勞都會變成你收受賄賂的鐵證。你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該想什麽辦法治你,他們早就在想了。”

藍玉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上的手掌。

那雙握過韁繩、握過刀柄、在捕魚兒海染過北元王庭血跡的手。

此刻它空空地攤著,什麽也握不住。

“臣記住了。”藍玉說道。

林昭將鐵符拿起來,遞了過去:“這是兵部的調兵令符,孤替你請的。三個月的期限,你自己握住了。”

藍玉伸手接過了那枚鐵符。

鐵符冰涼,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舊鐵器特有的粗糙觸感。

從前他接兵符的時候,滿心都是戰功和殺敵,覺得自己握住了天下最鋒利的刀柄;可此刻他握著這枚鐵符,覺得它沉得壓手。

“臣去了。”藍玉站起身,朝林昭抱拳。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跨出門檻時,正碰上王樸從外間側身站起來,兩人在門廊下迎麵相遇。

藍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張端正清臒的麵孔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王樸側身讓了半步,等著藍玉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才捧著卷宗走進偏廳來。

林昭還坐在那把椅子上,見王樸進來,說道:“你聽見了?”

王樸將卷宗放在案角:“臣聽見了幾句。殿下讓他不要接別人的東西。”

“你聽見了就好。”林昭的聲音不高,“你去福建查案,也會有人想往你手裏塞東西。到時候你也別接。”

王樸怔了一下,低聲道:“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昭伸手將那碟青瓷端起來擱到一旁,把桌麵的位置空出來給王樸的卷宗,“福建的賬目有進展了?”

王樸展開卷宗:“查到了。”

“泉州衛軍需采買的經手人,順著‘王府’兩個字往下查,查到一家叫‘張記’的海商。”

“張記的東家姓張,據說是寧波人。可臣查了寧波的商戶冊子,沒有這個姓張的。臣往更深處查,發現張記真正的東家,是一個叫孫浚的人——都察院經曆司那個孫浚。”

林昭的目光落在了那頁紙上。

“孫浚背後是誰,”林昭問道,“查到了什麽?”

“他洪武二十三年曾在馮勝府上住了二十一天。具體做了什麽,沒人知道,但臣查了馮勝府上的出入記錄。那二十一天裏,泉州衛指揮僉事郭衡的家人曾三次進出馮府。”

王樸道:“郭衡就是臣上次報過的那個人,泉州衛的那筆‘分潤三成歸王府’的采買,經手人就是他。”

林昭靠在椅背上沒有動。

窗外日光偏西了一些,在桌麵上拉出一方斜長的光斑,正好落在王樸指著的那行字上。

泉州衛、孫浚、馮勝、郭衡。

四個名字連成了一條線,從都察院的案頭牽到泉州衛的賬冊,從泉州衛的賬冊牽到馮勝的府邸,從馮勝的府邸牽到海上那些看不見的貨船。

“這些證據,”林昭問道,“你打算怎麽用?”

“臣還沒有想好。”王樸如實道,“孫浚在都察院,馮勝在朝堂上,泉州衛在福建。三個人在三個地方,三條線連在一起才能做實。臣手裏的東西目前隻能牽到孫浚這一條上。”

“那就先收著。”林昭將卷宗合上,推迴王樸麵前,“藍玉去了浙閩,三個月內倭寇若退了,他迴來的時候手裏會握著軍功。那時候再動馮勝,手裏多一張牌。若三個月內倭寇未退,藍玉迴不來,那這張牌就先按在手裏,等人來了再出。”

王樸將卷宗收進袖中。

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林昭的聲音:“王禦史,你有多少年沒迴過老家了?”

王樸停住腳步:“臣……十二年。”

“十二年,”林昭的聲音不高,“等福建的案子了結了,你迴家看看。本王準你的假。”

王樸站在門口沒有動。午後的日光從門外湧入,將他半邊身子照得明亮,另半邊沉在門框的暗影裏。

“臣謝過殿下。”

兩日之後,藍玉的車駕出了京師北門。

他不走水門,騎在馬上,隨行的隻有親兵百餘人和兩位文官。

戶部、兵部各遣一位郎中隨行督理錢糧,兩人都坐車,跟在隊伍後麵。

臨出城門時藍玉勒住馬,迴頭看了一眼城樓。

日光將城樓上“應天府”三個字照得金光燦燦,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看了幾息,然後鬆開韁繩,策馬朝南去了,馬蹄揚起一溜煙塵,很快便散在了官道兩側的田野裏。

訊息傳到報恩寺時正是午後。

入夏的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時停了,院中青磚地積水未幹,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道衍站在禪房窗前,看簷角殘雨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積水麵上,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他轉過身來。

案上攤著一封信,信上隻有四個字——“王樸已入。”

這四個字是四日前從東宮附近傳迴來的。

道衍知道“已入”是什麽意思,不是入文華殿,是入了太子的內圈。

王樸如今在東宮來往,不用通傳,不用等候。

道衍將信紙摺好,擱在案角。

王樸那邊他已經不打算再勸了,這個人勸不動了。

可東宮不隻是王樸一個人。

偌大一座文華殿,太子身邊圍著一圈屬官,每日進出、議事、辦差、吃喝,總有縫隙。

他撚過一顆佛珠,在腦海中翻著東宮那串人名:詹事陳勉快六十了,心有餘力不足,已在想退路。

少詹事劉承宗正在上位,太子的心腹,油鹽不進;另一個少詹事張誠,上迴被太子敲打過之後收斂了。

可這人膽子小,不敢反,也未必敢跟;洗馬趙彝,淮西人,掌東宮經籍圖冊,品級不高,卻能接觸到許多文書檔案。

趙彝,趙彝。

這些日子的觀察,這種人要麽是個閑不住的人,要麽是一個心裏藏著事的人,他在詹事府的位置像是被人特意安插在那裏的。

品級不高,不起眼,可掌管著東宮的文書流轉,誰往文華殿遞了什麽東西、太子批複了什麽卷宗、哪些訊息進了太子耳朵而哪些沒有,他都能接觸到。

他走到案前坐下,提筆寫了一封簡訊,擱在案角晾著。

“欲成大事,當有備手。東宮之內,可有可通之人?”

他隻需要把這句話遞出去,讓該看見的人看見,然後等那人自己來找他。

等著。

這一日午時散值後,王樸沒有迴家。

他沿著千步廊走到東華門附近的一間茶棚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

茶棚不大,搭著布棚,三五張桌子。

他選了個靠裏的位置,能從布棚的縫隙裏看見外麵經過的人,外麵的人卻不容易看見他。

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穿褐衣的漢子從外麵經過,在布棚外停了一瞬,將一卷紙擱在了棚邊的木架上,然後頭也不迴地走了。

王樸等了片刻,才起身走過去,將紙卷收進袖中,迴到桌邊。

他放下茶錢出了茶棚,沒有拆開那紙卷,直接迴了都察院值房,掩上門,才展開來看。

紙條上隻有兩行字:“報恩寺今晨有人出門,往南城去了,送了一封信。收信地址尚未查明,但送信之人在南城拐進了一條巷子,那條巷子的盡頭,是洗馬趙彝的宅子。”

王樸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把這個訊息遞到文華殿,太子說過,若有人往他手裏塞東西不要接。

可眼下的問題是,這封信不是往他手裏塞東西,是有人在往東宮內部塞東西。

趙彝是東宮的人,可他是淮西來的,而道衍在京師活動多年,手裏攥著的人脈不止他一條線。

那條巷子的盡頭是趙彝的宅子,道衍那封信是送到了趙彝手上還是隻是經過那條巷子?

他手裏沒有實證,但已經足以讓他警覺了。

他想了想,將那行字記在腦子裏,然後將紙條湊近燭火燃盡,灰燼倒進了廢紙簍裏。

他推門出去,朝東宮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昭聽完王樸的話,靠在椅背上沒有出聲。

他麵前的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奏章,手中捏著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汁凝成一滴欲落未落的飽滿。

“趙彝,”林昭開口道,“孤留意他有些日子了。洗馬,掌東宮經籍圖冊,能接觸到文書流轉。”

他從案角取出一份卷宗,翻開其中一頁,“趙彝的母親是淮西人,孃家姓馮,與馮勝的家族同出一脈。他入詹事府是洪武二十年,由兵部侍郎舉薦,那一年馮勝剛從北平迴京。”

“殿下查過他?”

“陳忠查的。”林昭將卷宗合上,“趙彝入詹事府時馮勝舉薦。這人來東宮這些年,不犯錯、不出頭、不站隊,可也不幹事。”

“東宮的屬官有勤勉的、有懶散的、有圓滑的、有耿直的,隻有趙彝一樣都不沾。他不犯錯,是因為他從來沒有主動做過任何事。一個不做事的人,誰會特意安插進來?”

王樸沉默了片刻:“那殿下打算怎麽辦?”

“什麽都不做。”林昭擱下筆,“他手裏沒有實證,道衍那邊也隻是試探。趙彝現在隻是‘可能’被接觸了,還不確定他有沒有接那封信。若現在動他,反而打草驚蛇。讓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然後等著他自己露出破綻。”

王樸低聲道:“是臣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林昭的聲音溫和了幾分,“你手裏捏著一條大魚,自然會留意水麵上每一道波紋。可有些波紋隻是風吹的,不是魚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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