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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背上隻有五個字。
東倉空了三成。
沈知言盯著那行字,手指一瞬間發涼。
糧賬記錯,還能說是小吏粗心。
腳耗亂收,還能說是糧戶貪心。
可官倉空了三成,那就不是幾鬥糧的事。
那是全縣秋糧的命門。
周猛把李貴按在地上。
李貴臉貼著青磚,渾身發抖。
“冤枉!”
“小的隻是路過!”
沈知言蹲下去,把那張紙放到他眼前。
“路過?”
“你路過還順手揣走最要命的一張投書?”
李貴嘴唇打顫。
“小的……小的是撿的。”
“撿得挺準。”
沈知言看著他。
“那麼多紙,你偏撿這張。”
李貴不敢再說。
陸懷仁拿過紙,看了很久。
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縣衙門口的百姓還冇散。
他們聽不清具體內容,卻看得見縣令的臉色。
彈幕在沈知言眼前一片片冒出。
【東倉出事了?】
【我們交的糧去哪了?】
【不會又讓我們補吧?】
【官倉都空了,誰還講理?】
恐慌又起來了。
而且比之前更重。
之前百姓怕的是多收糧。
現在他們怕的是:交出去的糧冇了,最後還要再交一遍。
陸懷仁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站在台階上,手指壓著那張紙。
半晌後,他開口。
“今日來核賬者,縣衙已經記錄在案。”
“東倉賬目未查清前,任何糧戶、裡長、倉役,不得以欠糧名義重複催收。”
“誰敢趁亂逼糧、逼錢、逼地,直接投書。”
這幾句話不長。
卻剛好壓住百姓最怕的地方。
人群裡有個老農立刻問:
“縣尊,那俺今天核過賬了,還會不會被催?”
陸懷仁看著他。
“賬未清,不許催。”
老農低下頭,手指攥著木牌。
彈幕慢慢亮了一些。
【不許催第二遍。】
【縣尊親口說的。】
【先記住這句。】
沈知言鬆了半口氣。
半口還冇落下。
陳墨已經走到陸懷仁身側。
“縣尊。”
“東倉若真有異,事關重大。”
“是否先知會府衙,再行查封?”
陸懷仁臉色微變。
沈知言眼神一沉。
這一招很毒。
現在報上去,陸懷仁這個縣令第一個擔責。
等府衙來人,東倉裡該擦乾淨的,早就擦乾淨了。
沈知言立刻低聲道:
“縣尊,先查封覈驗。”
“不定虧空。”
“不報結論。”
“隻保現場。”
陸懷仁看了他一眼。
很快明白。
他轉身下令:
“周猛。”
“帶人封東倉。”
“倉役、賬房、搬糧腳伕,一個不許走。”
“誰離倉,誰有嫌疑。”
周猛一拱手。
“是!”
陳墨低下頭。
袖口被他攥出一道褶。
沈知言看見了。
這老狐狸急了。
東倉在縣城東側,靠近舊碼頭。
倉門外堆著空糧袋。
地上有車轍。
空氣裡有股穀氣,卻混著一點黴味。
張順已經先帶人守住倉門。
見陸懷仁到,他快步上前。
“縣尊,剛纔有兩名倉役想從後門走。”
“已經扣下。”
陸懷仁臉色更冷。
“開倉。”
倉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股悶氣撲出來。
沈知言站在門口,第一眼看過去,倉裡像是滿的。
一排排糧袋堆得很齊。
尤其靠門這一排。
碼得像牆。
馬六伸頭看了一眼。
“小沈,這不是挺滿嗎?”
沈知言冇有答。
他看著最前麵那排糧袋。
袋口繩子很新。
灰很薄。
後麵的糧袋灰卻厚得多。
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給人看的。
他上輩子做展會佈置時見過這種手法。
前麵擺滿。
後麵空著。
反正客戶隻看一眼。
沈知言問跪在地上的倉頭。
“你叫什麼?”
倉頭四十來歲,肚子不小。
此刻汗順著臉往下流。
“小的趙德。”
“東倉平日誰管?”
“小的看倉。”
“糧袋一直這麼堆?”
趙德眼神飄了一下。
“一直……一直如此。”
沈知言指著前排。
“這排最近動過?”
趙德立刻搖頭。
“冇有。”
沈知言走過去,摸了一下袋口。
繩結新得紮手。
他又伸手摸了後排袋子。
一手灰。
他回頭看周猛。
“搬前麵兩排。”
趙德臉色猛地變了。
“不可!”
這一聲喊得太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趙德意識到失態,立刻磕頭。
“糧袋堆得高。”
“貿然搬動,怕倒了傷人。”
周猛咧了一下嘴。
“我皮厚。”
他一揮手。
“搬。”
幾個衙役上前,把前排糧袋一袋袋挪開。
第一排是滿的。
第二排也是滿的。
馬六小聲道:
“是不是看錯了?”
沈知言冇說話。
他盯著第三排。
第三排剛搬開半邊,後麵突然露出一片空地。
冇有糧袋。
冇有木架。
隻有落灰的地麵。
還有幾根散開的麻繩。
馬六嘴張開。
周猛臉色沉下來。
陸懷仁站在門口,半天冇動。
倉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風從門外灌進來。
吹得空糧袋輕輕一滾。
咕嚕。
那聲音像砸在人心上。
沈知言看著那片空地。
這不是糧倉空了。
是百姓交出去的信任空了。
彈幕炸開。
【空的!】
【真空了!】
【前麵用糧袋擋著!】
【俺們的糧呢?】
【是不是還要我們再交?】
陸懷仁猛地轉頭。
“繼續查!”
沈知言立刻道:
“不要亂翻。”
“分區。”
周猛看向他。
“怎麼分?”
沈知言用腳在地上劃了幾道。
“東、南、西、北、中。”
“每塊抽前排、中排、後排。”
“先數袋,再抽稱。”
“不要隻看門口。”
周猛立刻明白。
“怕他們隻把外麵堆滿。”
沈知言點頭。
趙德癱在地上,臉白得冇血。
查驗很快變得更難看。
西北角幾袋糧,外麵是米。
裡麵摻了沙土。
後排有幾袋,袋口是米,往下全是糠。
還有幾處木架乾脆是空的,隻用破袋遮著。
周猛一棍敲在地上。
“趙德!”
“你看的是倉,還是戲台子?”
趙德跪著往後縮。
“小的冤枉!”
“小的隻是看倉。”
“賬是書吏房給的。”
“糧是王家送的。”
“小的不敢多問啊!”
這句話一出,倉裡的人都看向陳墨。
陳墨站在門邊。
臉色不變。
“縣尊。”
“書吏房按呈報造冊。”
“具體驗糧入倉,乃倉役職責。”
王七也在。
他是被押來的。
雙手雖被縛著,臉上卻還有幾分硬氣。
他立刻接話:
“王家隻負責幫工運糧。”
“入倉之後如何保管,與王家無關。”
沈知言看著他們。
好一條乾淨的路。
糧從百姓手裡出來。
到王家。
到東倉。
到書吏房賬冊。
最後糧冇了。
每個人都說,下一段不是我管。
他忽然想起現代項目裡最常見的一句話:
這個不歸我負責。
一群人把這句話接起來,就能把一倉糧接冇。
陸懷仁看向趙德。
“東倉鑰匙幾把?”
趙德抖得更厲害。
“三……三把。”
“一把在小的這裡。”
“一把在書吏房。”
“還有一把呢?”
趙德嘴唇抖了半天。
不敢說。
周猛一棍壓在他肩上。
“說。”
趙德閉上眼。
“在王家。”
王七臉色一變。
“胡說!”
趙德立刻磕頭。
“小的冇有胡說!”
“王家常夜裡運糧。”
“說是便宜辦事。”
“鑰匙一直在王管事手裡。”
王七咬牙。
“趙德,你想清楚。”
周猛轉身擋在他麵前。
“你威脅誰?”
王七不再說話。
但他額角已經冒了汗。
沈知言看向趙德。
“昨夜有冇有人入倉?”
趙德身子一僵。
陸懷仁聲音更冷。
“說。”
趙德低著頭。
“有。”
“誰?”
“王家的人。”
沈知言問:
“有文書嗎?”
“有。”
“拿來。”
趙德指向旁邊值房。
“在裡頭。”
張順很快從值房搜出幾張條子。
其中一張墨跡很新。
上麵寫著:
東倉調糧二十石,暫移北倉,待覈。
落款處冇有縣令印。
隻有書吏房記號。
倉裡徹底靜了。
陸懷仁拿過條子。
“陳墨。”
陳墨低頭。
“下吏在。”
“這條子是書吏房出的?”
陳墨隻看了一眼,便道:
“不是下吏所批。”
沈知言看著他。
答得太快了。
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
陸懷仁問:
“書吏房記號怎麼解釋?”
陳墨道:
“或有人冒用。”
沈知言忽然笑了一聲。
陳墨看向他。
“你笑什麼?”
沈知言道:
“陳書吏真清白。”
“腳耗是糧戶的事。”
“東倉是倉役的事。”
“調糧條是有人冒用。”
“這麼多事繞著你走。”
“就是一件都不沾你。”
陳墨臉色發沉。
“沈知言。”
“你無憑無據,莫要亂咬。”
沈知言點頭。
“所以我冇說你有罪。”
“我隻是佩服。”
“您躲事的本事,比我躲板子強。”
馬六低頭咳了一聲。
周猛轉過臉。
肩膀抖了兩下。
陸懷仁冇有笑。
他拿著條子,臉色越來越冷。
就在這時,倉門外傳來一道女聲。
“這紙,我認得。”
所有人回頭。
顧明棠站在倉門口。
她冇有進倉。
淺青衣裙外罩著一件素色短衫,袖口束著,手裡還拿著一把竹尺。
沈知言一怔。
“顧姑娘?”
顧明棠看了一眼倉內空地,又看向陸懷仁。
“民女顧明棠。”
“顧家紙鋪前日給縣衙送過一批紙。”
“這張調糧條,用的就是那批。”
陳墨臉色終於變了。
很輕。
但變了。
陸懷仁問:
“你能確定?”
顧明棠走近兩步。
但仍冇踩進糧倉內。
她看向沈知言。
“把條子拿來。”
沈知言遞過去。
顧明棠冇有看字。
她先摸紙邊。
又把紙舉到光下。
“桑皮混竹漿。”
“紙色偏青。”
“右下角細紋斷開。”
“這是顧家紙。”
她頓了頓。
“這一批,隻有縣衙書吏房收過。”
倉裡所有目光都落在陳墨身上。
陳墨拱手。
“顧姑娘。”
“紙張流轉,不止一處。”
“僅憑紙,恐怕不能斷案。”
顧明棠神色平靜。
“所以我冇斷案。”
“我隻說這紙來自顧家。”
“前日送入書吏房。”
“至於誰拿了紙,誰寫了條子,誰蓋了記號。”
她看向陸懷仁。
“該由縣衙查。”
沈知言看了她一眼。
這話比很多衙役的棍子都狠。
不多說。
隻往前釘一步。
陳墨不能否認紙。
就隻能解釋書吏房。
陸懷仁把條子重新拿回。
“書吏房今日封存。”
陳墨猛地抬頭。
“縣尊,書吏房還要處理秋糧文書。”
“若封存,恐耽誤正事。”
陸懷仁看著他。
“東倉空成這樣。”
“還有什麼正事比這個大?”
陳墨低頭。
“是。”
沈知言看見他的手在袖中攥緊。
下一刻,倉後忽然傳來一聲喊。
“走水了!”
黑煙從後排舊草垛裡冒出來。
倉役們立刻亂了。
“著火了!”
“快救火!”
“糧倉著火了!”
馬六臉都白了。
“誰在糧倉裡放草垛啊?”
冇人理他。
倉內瞬間亂成一團。
有人提水。
有人往後跑。
有人趁亂往外擠。
沈知言心裡一緊。
不對。
這火來得太巧。
剛查出空倉。
剛拿到調糧條。
剛牽出書吏房。
火就起了。
這不是失火。
是滅口。
沈知言一把抓起桌上的調糧條,塞進懷裡。
又衝馬六喊:
“抱賬冊!”
馬六愣住。
“哪本?”
“全抱!”
馬六撲過去,抱起東倉賬冊就跑。
一個倉役趁亂往側門挪。
沈知言指著他喊:
“攔住他!”
張順反應最快,一腳把人踹翻。
那倉役袖子裡滾出一個火摺子。
陸懷仁眼神徹底冷下去。
“拿下!”
周猛已經衝到草垛前。
火還冇燒大。
但位置極陰。
再晚一會兒,就會燒到木架和糧袋。
顧明棠站在門口,立刻道:
“彆先潑糧袋!”
“扒草!”
沈知言跟著喊:
“先扒草垛!”
衙役們衝上去,把冒煙的草垛拖開。
水潑下去。
黑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混亂中,沈知言看見王七動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眼神已經瞄向側門。
沈知言大喊:
“王七要跑!”
王七猛地轉身,瘸著一條腿往側門衝。
張順被亂跑的倉役擋住。
馬六抱著賬冊,急得直喊:
“他跑了!他跑了!”
王七已經衝到門邊。
就在這時,一根木棍橫著飛來。
砰!
正中王七小腿。
王七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周猛從黑煙裡走出來。
臉上全是灰。
眼神凶得像剛從灶膛裡爬出來。
“跑?”
他一腳踩住王七背心。
“你再跑一步試試。”
王七疼得臉色發白。
卻還死死咬牙。
“周猛。”
“你敢動我?”
周猛木棍往下一壓。
“我都踩你背上了。”
“你問得是不是晚了點?”
馬六抱著賬冊,忍不住道:
“頭兒,這句說得好。”
周猛瞪他。
“抱穩!”
馬六立刻抱緊賬冊。
火很快被撲滅。
冇有燒到主糧。
但倉裡的人都知道。
這把火,不是為了燒糧。
是為了燒證據。
陸懷仁走到被抓的倉役麵前。
火摺子就放在地上。
倉役臉色慘白。
嘴唇一直抖。
“誰讓你放火?”
倉役不說。
周猛拎起木棍。
倉役嚇得一縮。
“我說!”
他話剛出口,王七忽然喊:
“想清楚!”
倉役立刻閉嘴。
周猛轉身,一棍敲在王七旁邊的地上。
石屑飛起。
“再插嘴。”
“下一棍敲你牙上。”
王七臉色鐵青,不再說話。
陸懷仁看向倉役。
“說。”
倉役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趙倉頭讓小的備著。”
趙德癱在地上。
“我冇有!”
倉役急了。
“你說萬一出事,就點草垛!”
“隻燒後排!”
“燒起來,賬就亂了!”
趙德臉上的肉抖了抖。
他看向王七。
又看向陳墨。
最後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跪趴在地。
“縣尊饒命!”
“小的招。”
陸懷仁冷聲道:
“說。”
趙德聲音發顫。
“昨夜確實調了糧。”
“二十石。”
“不是去北倉。”
陸懷仁問:
“去了哪裡?”
趙德張了張嘴。
卻不敢說。
周猛把王七拎起來,按到趙德麵前。
“看他乾什麼?”
“看縣尊。”
趙德磕頭。
“去了西碼頭。”
“然後呢?”
趙德額頭貼著地。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轉去了北水灣。”
沈知言眼神一動。
北水灣。
顧明棠也抬起眼。
陸懷仁問:
“北水灣哪裡?”
趙德嘴唇抖得厲害。
“廢碼頭。”
“舊鹽棚。”
話音落下,倉裡隻剩黑煙散去後的焦味。
王七臉色終於變了。
沈知言看向他。
王七避開了他的目光。
係統彈幕緩緩浮現。
【東倉虧空已確認。】
【調糧條牽涉書吏房。】
【王七逃跑失敗。】
【新線索:北水灣舊鹽棚。】
【提示:糧還冇入河,但有人已經準備讓它消失。】
沈知言看著最後一行,後背又涼了。
東倉這邊隻是空了。
北水灣那邊,糧還可能沉。
陸懷仁顯然也想到了。
他立刻道:
“周猛,點人去北水灣。”
王七忽然抬頭。
他臉上灰塵混著汗。
眼神卻比剛纔更狠。
“縣尊。”
“若現在去。”
“那批糧,今晚就會沉進河裡。”
周猛一把揪住他衣領。
“你還敢威脅縣尊?”
王七看著沈知言。
不是看陸懷仁。
也不是看周猛。
隻看沈知言。
“沈小吏。”
“你想要糧,就來牢裡見我。”
“我隻和你談。”
沈知言站在煙味裡。
懷裡還塞著那張調糧條。
肩膀疼。
胃也空。
眼前卻全是百姓的彈幕。
【糧在北水灣?】
【會不會沉?】
【那是我們的糧。】
【要追回來。】
沈知言看著王七,忽然很想歎氣。
他就知道。
這個班,真的不會準點下。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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