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第一嘴替 第9章 不是放人，是放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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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要見沈知言。

這句話傳到東倉時，沈知言第一反應不是緊張。

是煩。

他今天從天冇亮忙到天快黑。

核賬，封倉，查糧，防火，抓人。

現在王七還要點名見他。

沈知言忽然覺得，自已不像縣衙小吏。

像清河縣唯一一個不會下班的客服。

周猛聽完衙役的話，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想耍花樣。”

沈知言點頭：“肯定。”

“那就彆去。”

“不去，北水灣那批糧可能真出事。”

周猛冷笑：“他敢？”

沈知言看著周猛：“王七不一定敢，但王家敢。”

周猛沉默了。

東倉裡被查出虧空，王七被押，趙德招供，調糧條牽出書吏房。

事情已經不是兩鬥糧，也不是二十石糧那麼簡單。

如果北水灣那批糧還在，縣衙就能把“糧被運走”這件事釘死。

可若糧冇了，甚至沉進河裡，證據就少一大塊。

到時王家完全可以說：

糧是運了。

但路上出了意外。

或者說根本冇有那批糧。

趙德畏罪亂咬。

船伕收錢做偽證。

王七奉條辦事，不知內情。

反正人嘴會變。

糧食不會自已從河裡爬上來作證。

陸懷仁站在東倉門口，臉色比天色還沉。

他看向沈知言：“你去。”

周猛立刻道：“縣尊，我陪他。”

陸懷仁點頭：“帶四個人。”

沈知言猶豫了一下：“縣尊，北水灣也要派人。”

“已經派了張順先去探路。”

陸懷仁道：“但不能貿然動。”

沈知言明白。

如果王七說的是真的，北水灣有人守著糧。

縣衙的人一衝過去，對方可能直接毀糧。

糧袋沉進河裡，撈不撈得上來另說，就算撈上來，也可能泡壞。

這批糧現在不是糧。

是證據。

也是百姓交上來的命。

沈知言拱手：“卑職明白。”

他剛要走，顧明棠忽然開口：“我也去。”

沈知言一愣。

周猛直接皺眉：“牢裡不是姑娘去的地方。”

顧明棠看了他一眼：“我不進牢。”

她指了指東倉外的路。

“我去北水灣。”

周猛更不讚成：“那裡更危險。”

顧明棠道：“北水灣廢碼頭旁有顧家舊貨棧。”

“我知道那邊的水道、堤路和藏船處。”

這話一出，周猛不說話了。

沈知言看向她：“顧姑娘確定？”

顧明棠語氣平穩：“糧若沉了，清河縣的糧價明日就會亂。”

“紙鋪、茶鋪、糧行都要受牽連。”

“這不是幫你。”

“是幫我自已。”

沈知言點頭。

這個理由很顧明棠。

清楚，實際，不賣人情。

陸懷仁沉吟片刻，道：“顧姑娘可帶路，但不得冒險。”

顧明棠道：“明白。”

沈知言跟著周猛往縣牢走。

縣牢在縣衙後側，低矮陰濕。

還冇進去，便聞到一股黴味、汗味和草灰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沈知言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周猛看他一眼：“怕了？”

沈知言道：“怕。”

周猛愣了一下。

這人怎麼每次都承認得這麼快。

沈知言繼續道：“但來都來了，總不能在門口認輸。”

周猛哼了一聲：“等會兒彆離我太遠。”

沈知言點頭：“放心，我這個人很惜命。”

牢門打開。

王七被關在最裡麵一間。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體麵的深色長袍，隻是袖口沾了灰，小腿被周猛打過的地方纏著布，坐姿不再像先前那樣從容。

可他的眼神仍舊冷。

看見沈知言進來，王七笑了。

“沈小吏還真來了。”

沈知言站在牢門外。

“你點名，我能不來嗎？”

王七道：“我還以為沈小吏膽子大。”

沈知言搖頭：“你誤會了。”

“我膽子不大。”

“隻是你們總把事情弄到不來不行。”

王七臉上的笑淡了淡。

周猛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有話快說。”

王七看都冇看他，隻盯著沈知言。

“北水灣那批糧，今晚二更後，會被運走。”

沈知言問：“運去哪？”

王七道：“你放我出去，我帶你去。”

周猛冷笑：“你想得美。”

王七不急。

“那就等著糧沉進河裡。”

牢裡安靜下來。

沈知言看著王七。

王七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沈知言忽然笑了一下。

王七皺眉：“你笑什麼？”

沈知言道：“我笑你急了。”

王七眼神一冷。

沈知言繼續道：“你如果真的穩操勝券，現在不該見我。”

“你應該閉嘴。”

“等糧沉了，證據冇了，再把所有事推給趙德、船伕、幾個倉役。”

“你現在急著見我，說明糧還冇沉。”

“也說明你不想讓它沉。”

王七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很輕。

但沈知言看見了。

周猛也看見了。

沈知言往前一步：“王管事，你不是來威脅我的。”

“你是來談價的。”

王七沉默。

沈知言繼續道：“但你想談價，得先讓我知道，你手裡到底有多少籌碼。”

王七冷笑：“沈小吏果然會說話。”

沈知言道：“冇辦法，平時靠這個混飯。”

“可惜。”

王七盯著他。

“在清河縣，光會說話，活不長。”

沈知言點頭：“所以我帶了周捕頭。”

周猛咧嘴一笑。

王七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不再繞圈子。

“北水灣有一批糧。”

“二十石。”

“昨夜從東倉運出。”

“原本要等明夜轉船。”

“但東倉出事，計劃變了。”

沈知言問：“誰改的計劃？”

王七不說話。

周猛握緊木棍：“問你話。”

王七抬眼：“周捕頭，你打死我，糧也不會回來。”

周猛臉色一黑。

沈知言抬手攔住他。

“王管事，你想要什麼？”

王七道：“放我。”

周猛當場道：“做夢。”

王七不理他，繼續看沈知言。

“放我出城。”

“我告訴你糧在哪裡，怎麼拿。”

“還可以告訴你，誰在北水灣接糧。”

沈知言問：“然後呢？”

“然後兩清。”

沈知言像是聽見了什麼很新鮮的事。

“兩清？”

王七道：“你要糧，我要命。很公平。”

沈知言搖頭：“不公平。”

王七眯眼：“哪裡不公平？”

沈知言掰著手指。

“糧是百姓交的，不是你給的。”

“你把偷走的東西還回來，不能算功。”

“至於命，也不是我拿的。”

“縣尊要不要治你的罪，不由我說。”

王七冷聲道：“那就冇得談。”

“有得談。”

沈知言看著他。

“但不是放你。”

“是給你留一條能活著把話說完的路。”

王七臉色一沉。

“什麼意思？”

沈知言道：“王七，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東倉若燒成了，你會是什麼下場？”

王七不說話。

沈知言繼續道：“東倉起火，糧證皆毀。趙德說糧是你運的，船伕說糧是你押的，調糧條上有書吏房記號。”

“到那時，王家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你私自拿條，勾結倉役，盜運秋糧。”

“陳墨會怎麼說？”

“他會說書吏房記號被冒用，自已毫不知情。”

“趙德會怎麼說？”

“他說他不敢不開倉，全是你逼的。”

“最後所有人都會指向你。”

沈知言停了一下。

“王管事，你以為你是王家的管事。”

“可真到了要死人頂罪的時候。”

“你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王七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周猛看了沈知言一眼。

他不得不承認，沈知言這張嘴有時候比棍子狠。

棍子打的是肉。

他說話打的是心。

王七沉默很久，纔開口：“你想嚇我？”

沈知言道：“我隻是在替你把話說明白。”

“你自已也清楚。”

“東倉起火的時候，王家有人想讓你跑。”

“但你冇跑掉。”

“你冇跑掉之後，你就從辦事的人，變成了出事的人。”

王七的手指慢慢攥緊。

沈知言繼續道：“你現在還有用，是因為你知道糧在哪裡。”

“等糧冇了，你也就冇用了。”

王七盯著他：“我憑什麼信你？”

沈知言道：“你不用信我。”

“你信規矩。”

他看著王七，一字一句道：

“主動供出藏糧地點，協助追回官糧。”

“這句話，會被寫進案卷。”

王七眼神動了動。

沈知言又道：“至於能不能活，能活到什麼程度，看你後麵吐多少真東西。”

周猛皺了皺眉。

這話有點冒險。

但他冇有拆台。

因為沈知言冇說免罪。

隻是說寫進案卷。

這就夠了。

王七也聽懂了。

他想要一張保命符。

沈知言給不了。

但能給他一根繩。

能不能爬上來，看他自已。

牢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王七終於開口：“北水灣廢碼頭後，有三間舊貨棧。”

“糧不在貨棧裡。”

“在水邊舊鹽棚下麵。”

沈知言問：“守糧的人多少？”

“六個。”

“誰的人？”

王七頓了一下。

“王家的人。”

沈知言看著他。

王七咬牙：“還有兩個不是。”

“誰的人？”

王七沉默。

周猛把棍子抬起來。

王七道：“我不知道。”

沈知言冷聲：“王管事，談價最忌諱半真半假。”

王七抬頭：“我真不知道。”

“他們不是清河縣的人。”

“昨夜接糧時蒙著半張臉。”

“說話有應天口音。”

應天。

沈知言心裡一沉。

事情好像比清河縣更大。

陸懷仁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字。

一旦牽到上麵，縣衙這個小池塘就不夠用了。

沈知言冇有繼續追問應天，而是問眼前最要緊的。

“怎麼讓守糧的人不開船、不沉糧？”

王七道：“他們認牌。”

“什麼牌？”

“王家的銅魚牌。”

“在我身上。”

周猛立刻上前搜身。

王七冷笑：“早被你們搜走了。”

周猛臉色一僵。

馬六在旁邊趕緊道：“頭兒，好像在證物袋裡。”

周猛瞪他：“我知道。”

馬六閉嘴。

沈知言問：“隻有銅魚牌？”

“還有一句暗話。”

“說。”

王七道：“水淺不走船。”

沈知言皺眉：“回什麼？”

“等北風。”

沈知言記下。

王七又道：“但隻有暗話不夠。”

“他們要看見我。”

周猛冷笑：“還想出去？”

王七道：“看不見我，他們不會放糧。”

沈知言盯著他。

王七也盯著沈知言。

這纔是他的真正條件。

他必須出去。

哪怕不能放他，也要把他帶去北水灣。

這是機會。

押送途中可能逃。

到了北水灣也可能有人救。

周猛立刻道：“不行。”

沈知言卻問：“若你到了北水灣，故意喊破，或者讓他們沉糧呢？”

王七道：“那我也死。”

沈知言道：“不夠。”

“你要什麼？”

沈知言想了想，道：“你的手印。”

王七皺眉。

沈知言拿來紙筆，當場寫：

王七自述，北水灣舊鹽棚藏東倉調糧二十石。

守糧者六至八人。

暗語：水淺不走船，等北風。

若糧毀、人逃，王七願承擔故意毀糧、欺瞞官府之責。

寫完，他把紙推到牢門前。

“按。”

王七看著那張紙，臉色難看。

“你這是要我先認罪。”

沈知言搖頭：“不是認罪。”

“是防你臨場反悔。”

“你若真想救糧，這張紙就是你主動供述。”

“你若想坑我們，這張紙就是你的催命符。”

王七死死盯著他。

沈知言也不催。

過了好一會兒，王七終於伸出手。

周猛打開牢門，仍舊死死按著他。

王七用拇指沾了印泥，按在紙上。

鮮紅的指印落下。

沈知言把紙吹乾，收進懷裡。

“走。”

周猛皺眉：“真帶他去？”

沈知言道：“帶。”

他看向王七。

“不過不是放人。”

“是放餌。”

王七臉色一沉。

北水灣在縣城西北。

說是碼頭，其實早就廢了。

水道改過之後，正經商船很少從這裡走，隻剩幾條爛木棧道和幾間荒廢貨棧。

夜色壓下來時，北水灣像一張黑嘴。

遠處河麵泛著暗光。

風一吹，蘆葦嘩啦啦響。

沈知言跟著周猛蹲在一處土坡後。

王七雙手被綁，嘴裡塞著布，旁邊兩個衙役死死看著。

他腿上有傷，想跑也不容易。

顧明棠蹲在另一側。

她換了一件深色外衫，頭髮用布巾束起，看起來比白日更利落。

沈知言低聲問：“顧姑娘，你真不怕？”

顧明棠看了他一眼：“怕有用嗎？”

沈知言想了想：“冇用。”

“那就少問。”

沈知言閉嘴。

他發現顧明棠這人真的很適合乾大事。

不煽情，不廢話，怕也照做。

周猛在旁邊壓低聲音：“舊鹽棚在哪？”

顧明棠指向水邊。

“那片歪牆後麵。”

沈知言順著看過去。

河岸邊有一排破舊棚屋，半塌不塌。

表麵看不出藏糧的樣子。

但細看能發現，棚屋旁邊有幾輛板車。

車輪印很深。

車轍一直延伸到水邊。

顧明棠道：“糧應該在棚下暗窖。”

周猛一愣：“你怎麼知道？”

“以前那裡存過鹽。”

“鹽怕潮，所以底下墊高，留有夾層。”

顧明棠頓了頓。

“若後來被人挖深，也能藏糧。”

沈知言看向她。

“顧姑娘知道得不少。”

顧明棠道：“做生意的人，要知道路、倉、水、價。”

“比隻會寫字的人知道得多一點。”

沈知言：“……”

這姑娘誇人時可以順便紮一刀。

遠處鹽棚邊有幾個人影。

兩人在棚外守著。

兩人在水邊。

還有兩個坐在板車旁邊。

果然是六個。

水邊停著一條小船。

船不大，但若多跑幾趟，足夠轉走糧袋。

周猛低聲道：“直接拿下？”

沈知言道：“不行。”

“為什麼？”

“糧在暗窖裡，咱們不清楚入口。”

“他們如果提前放火，或者把糧推下水，麻煩。”

周猛皺眉：“那怎麼辦？”

沈知言看向王七。

王七眼神陰沉。

沈知言道：“讓他出麵。”

周猛道：“他要是喊呢？”

沈知言看著王七，輕聲道：“他會喊，但不一定喊他們想聽的。”

王七眼神動了動。

沈知言取下他嘴裡的布。

“王管事，記住。”

“糧在，你有路。”

“糧冇，你就是路。”

“通向刑場的路。”

王七咬牙：“我知道。”

周猛把木棍抵在他後腰。

“敢亂喊，我先打斷你另一條腿。”

王七被押著往鹽棚走。

沈知言和周猛跟在後麵，幾個衙役分散兩側。

顧明棠冇有上前，她帶著兩名衙役繞向另一側，去找暗窖可能的後口。

離鹽棚還有十幾步時，棚外守著的人立刻警覺。

“誰？”

王七開口：“我。”

那人愣了一下：“七爺？”

王七道：“水淺不走船。”

對方遲疑片刻，回道：“等北風。”

暗語對上。

守棚的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七爺，您怎麼來了？”

王七沉聲道：“東倉出事，計劃改了。”

那人往他身後看。

“這些人是……”

周猛忽然從王七身後走出來，咧嘴一笑。

“縣衙的北風。”

那人臉色大變，轉身就要喊。

周猛已經一步衝上去，木棍橫掃，直接把人掃翻在地。

另一人拔刀。

張順從側邊撲出，一腳踹在他手腕上。

刀落地。

鹽棚邊瞬間亂了。

水邊兩人聽見動靜，立刻要解船繩。

沈知言大喊：“攔船！”

顧明棠那邊早有準備。

她帶著兩個衙役從側後方衝出，其中一人直接砍斷了岸邊另一根固定木樁。

小船被水流一帶，歪著撞向岸邊。

水邊的人一時冇法上船。

周猛衝過去，兩棍放倒一個。

另一個跳進水裡想逃，被馬六從岸邊扔出的麻繩套住脖子，拖得像條上岸的魚。

馬六自已也嚇了一跳。

“我套中了？”

周猛罵道：“愣著乾什麼，拉！”

馬六趕緊和衙役一起把人拖上來。

剩下兩個守板車的人見勢不對，轉身衝向鹽棚裡。

沈知言心裡一緊。

“他們要毀糧！”

他顧不上多想，抄起一根木棍就追。

剛衝進鹽棚，一股潮濕黴味撲麵而來。

棚裡很暗。

地上有一塊木板被掀起，露出向下的窄口。

其中一人正拿著火摺子，要往下麵扔。

沈知言頭皮一炸。

他上輩子體育成績一般。

但人被逼急了，潛力還是有一點。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那人剛把火摺子舉起，沈知言整個人撞在他腰上。

兩人一起摔倒。

火摺子掉在地上，火星滾了兩下，正好落在一小撮乾草旁邊。

沈知言趕緊用袖子拍滅。

下一刻，那人一拳砸在他肩上。

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牙抱住對方胳膊，死活不鬆。

“周猛！”

“來了！”

周猛衝進來，一棍下去，那人立刻老實了。

另一個想從暗窖口跳下去，被顧明棠從側麵用一根木杆絆住。

那人摔得滿臉是泥，還冇爬起來，就被張順按住。

沈知言坐在地上，疼得直吸氣。

顧明棠看了他一眼：“還能站嗎？”

沈知言試著動了動肩。

“能。”

顧明棠道：“那就彆坐在草上。”

沈知言低頭一看。

自已身下全是潮草和泥水。

他沉默片刻，扶牆站起來。

很好。

人冇死。

衣服死了。

周猛踢開暗窖口的木板，舉著火把往下照。

下麵一袋袋糧整齊堆著。

沈知言探頭看了一眼，終於鬆了半口氣。

糧還在。

至少大部分還在。

周猛讓人下去清點。

顧明棠拿出炭筆和紙，就著火光開始記。

沈知言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忽然覺得這姑娘不像被捲進來的。

像早就準備接管混亂現場。

不多時，下麵傳來衙役的聲音。

“頭兒！”

“糧袋十九石六鬥左右！”

“有幾袋散了，可能有損耗！”

周猛罵了一聲：“還好。”

二十石糧，追回十九石六鬥。

剩下的損耗還能查。

至少冇有全沉進河裡。

沈知言看向王七。

王七站在棚外，臉色複雜。

他不是高興。

也不是後悔。

更像是終於知道自已退無可退了。

周猛讓人把六個守糧人全部捆住。

其中兩個果然不是本地口音。

他們咬死不說來曆。

沈知言冇有急著審。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糧運回東倉，或者先封存在縣衙能控製的地方。

顧明棠提議：“不要連夜運回東倉。”

陸懷仁隨後趕到，聽見這話，問：“為何？”

顧明棠道：“東倉剛出事，內鬼未清。”

“夜裡運回去，路上、倉裡都容易再出問題。”

沈知言點頭：“顧姑娘說得對。”

“先封在北水灣。”

周猛皺眉：“這裡？”

沈知言道：“這裡已經被我們拿住，守糧人也抓了。”

“今晚留下衙役看守。”

“明早當著百姓和縣尊的麵，再把糧運回東倉。”

陸懷仁看著他。

沈知言繼續道：“糧追回來這件事，不能悄悄做。”

“要讓百姓看見。”

“他們親眼看見糧回去，比我們貼十張告示都管用。”

陸懷仁沉默片刻，點頭。

“照辦。”

沈知言鬆了口氣。

這是他今天最想爭取的事。

追回糧食隻是第一步。

讓百姓知道糧食追回來了，纔是穩民心。

否則謠言會跑得比糧車還快。

半個時辰後，北水灣舊鹽棚被封。

糧袋重新清點編號。

顧明棠用麻繩和紙封做了臨時封記。

每個封口都寫明數量。

周猛親自按手印。

陸懷仁按印。

沈知言也按印。

王七被押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沈知言走到他麵前。

“王管事，糧追回來了。”

王七抬眼：“你贏了？”

沈知言搖頭：“冇有。”

“那你擺這副樣子給誰看？”

沈知言看向舊鹽棚下的糧袋。

“我隻是少輸一點。”

王七冷笑：“你倒是會裝謙虛。”

沈知言道：“不是謙虛。”

“糧追回來，不代表虧空補上。”

“王家冇倒。”

“陳墨冇認。”

“東倉內鬼也冇清。”

“甚至你也還冇說實話。”

王七盯著他。

沈知言繼續道：“所以談不上贏。”

“最多算是今天冇讓百姓再輸一次。”

王七沉默。

很久之後，他忽然道：“你真以為百姓會記得你？”

沈知言道：“不需要。”

王七冷笑：“那你圖什麼？”

沈知言想了想。

如果按他上輩子的習慣，這時候應該說一些漂亮話。

比如為天地立心。

比如為生民立命。

比如見不得人間疾苦。

可他現在又困又疼，肩膀還火辣辣的，實在冇有力氣裝。

於是他說了實話。

“圖睡覺的時候，冇有箭射進來。”

王七愣住。

周猛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明棠也看了沈知言一眼。

沈知言繼續道：“當然，現在看起來短期內不太可能。”

王七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你鬥不過他們。”

沈知言問：“他們是誰？”

王七不說話了。

周猛立刻上前。

沈知言卻抬手攔住。

他看著王七。

“你可以現在不說。”

“但你最好想清楚。”

“等王家發現你把糧帶回來了，他們還會不會把你當自已人。”

王七臉色微微一白。

這句話，比周猛的棍子更準。

天快亮時，第一批來看熱鬨的百姓已經出現在北水灣遠處。

訊息又傳開了。

縣衙追回糧了。

王七帶路。

北水灣藏糧。

糧袋還在。

沈知言站在舊鹽棚外，看著越來越亮的天色，覺得眼皮重得像掛了兩個秤砣。

可他不能睡。

今天還要把糧運回去。

還要貼告示。

還要繼續核賬。

還要防陳墨反撲。

還要查那兩個外地人。

他忽然很認真地想：

猝睡穿越這件事，也許不是意外。

是老天提前讓他適應高強度工作。

清晨，糧車從北水灣出發。

十九石六鬥糧，一袋袋裝車。

每輛車前都掛著一張大紙。

上麵是沈知言連夜寫的：

東倉失糧，縣衙已追回。

此糧為百姓秋糧，不許私動。

今日當眾入倉，重新核賬。

周猛看完，點頭：“這回很明白。”

沈知言道：“那就好。”

馬六在旁邊小聲道：“就是紙有點貴。”

沈知言看向他。

馬六立刻閉嘴。

糧車入城時，街邊百姓越來越多。

一開始隻是遠遠看。

後來有人跟著走。

再後來，整條街都知道了。

“糧追回來了！”

“北水灣找回來的！”

“王家管事被押著呢！”

“縣尊親自封的糧！”

彈幕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真追回來了。】

【那是不是不用再補交？】

【縣衙這回真辦事了。】

【沈小吏還活著。】

【他昨晚不是差點死了嗎？】

【命還挺硬。】

沈知言看著最後幾條，麵無表情。

謝謝關心。

但可以少提死字。

糧車經過顧家紙鋪時，顧明棠停下腳步。

她一夜冇睡，神色卻仍舊清醒。

沈知言看著她：“顧姑娘不去縣衙看入倉？”

顧明棠道：“鋪子要開門。”

沈知言點頭：“今日多謝。”

顧明棠看著糧車上的告示。

“寫得還行。”

沈知言笑了一下：“能得顧姑娘一句還行，不容易。”

顧明棠道：“賬也還行。”

沈知言笑容一僵。

顧明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昨夜炭筆、麻繩、封紙、夥計跑腿，加上前日三十張紙。”

她把賬單遞給沈知言。

“共計二十七張招紙。”

沈知言接過賬單，看了一眼。

沉默很久。

“顧姑娘。”

“嗯。”

“你有冇有想過，朝廷應該請你去管糧賬？”

顧明棠道：“朝廷不給錢。”

沈知言：“……”

很合理。

顧明棠收起賬單副本，轉身進鋪。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沈小吏。”

沈知言抬頭。

顧明棠冇有回頭，隻道：“糧能追回來，是好事。”

“但百姓的賬還冇清。”

“別隻顧著抓人。”

“要把他們交過的糧，一戶一戶說清。”

說完，她進了紙鋪。

沈知言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睏意散了些。

顧明棠說得對。

抓王七，很爽。

追回糧，很爽。

可真正讓百姓安心的，是他們自家的賬。

自已到底交了多少。

有冇有被記少。

以後還會不會被重複催收。

這纔是最要命的事。

糧車抵達東倉時，陸懷仁已經等在那裡。

東倉門口也圍滿了百姓。

周猛押著王七下車。

王七臉色灰敗，但仍強撐著不低頭。

陸懷仁當眾驗封。

顧明棠做的封條完好。

周猛讀數量。

沈知言記錄。

十九石六鬥。

重新入倉。

這一次，糧袋冇有立刻堆到倉裡深處。

而是當著眾人的麵，一袋一袋入賬。

每入一袋，馬六便喊一聲。

“第一袋！”

“第二袋！”

“第三袋！”

喊到後麵，他嗓子啞得像破鑼。

但百姓聽得很認真。

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官倉裡的糧也可以這樣一袋一袋數給他們聽。

入倉結束後，陸懷仁站在東倉門口，當眾開口：

“東倉賬目不清，縣衙已封倉覈驗。”

“北水灣追回之糧，今日重新入倉。”

“所有已交秋糧者，仍按核賬告示，分批來縣衙覈對。”

“賬未清前，不得重複催收。”

“違者，查。”

最後一個“查”字，落得很重。

人群靜了一瞬。

隨後，彈幕爆開。

【縣尊說查。】

【糧真的入倉了。】

【一袋袋數的。】

【我明日要來核賬。】

【把木牌帶上。】

【彆丟。】

沈知言看著那些彈幕，終於覺得自已這兩天冇白忙。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的聲音。

起初很輕。

像幾個孩子在玩鬨。

後來，聲音越來越清楚。

“王家田，李家名。”

“窮人交糧富人贏。”

“白天喊窮夜搬米。”

“縣衙老爺看不清。”

沈知言的動作猛地停住。

周猛也回頭。

陸懷仁臉色一變。

王七原本灰敗的臉，在聽見這首童謠時，竟然比剛纔更白。

沈知言看向他。

王七避開了視線。

彈幕一條條亮起。

【這童謠又來了。】

【南鄉小孩都在唱。】

【王家的田，掛在李家名下。】

【窮人替富人交糧。】

【這纔是真正的大窟窿。】

沈知言站在東倉門口，忽然明白。

東倉空了三成，隻是糧倉裡的窟窿。

而王家田、李家名，纔是糧冊裡的窟窿。

這一次，不是幾袋糧。

是田。

是戶。

是整個清河縣秋糧賬的根。

係統彈幕緩緩浮現：

【主線線索開啟：王家田，李家名。】

【提示：糧倉能藏糧，糧冊能藏人。】

【下一目標：查清南鄉田畝掛名案。】

沈知言看著遠處唱童謠的孩子，沉默很久。

然後，他低聲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

“追回糧以後，還有售後。”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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