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訪小翠
那天放學後,我準備去小翠家。
站在學校祠堂後麵,眼前就是一個半圓的大山窩,左右兩邊開闊出去,沿巍巍大山的邊翼,又在學校的前麵再包抄合攏,也就是說,我們的學校是坐落在大山中,一個類似盆地的中央,四周靠著山梁,都是密密匝匝的房子,庫前村的老俵們,集中居住在這裡。
大山窩的最北頭是陂上村落,那幾戶人家,屬於我們坪陂隊。左麵沿著小溪的路,從山的豁口延伸上去,幾步路就是我居住的石家大院。再往上走,右麵有一條路,轉過一個山包,有幾戶人家,是二鬥裡。回過來再到小溪邊,聽說坪陂人從這兒開始,給這條小溪起了個好聽的名字:“雲溪”,或許因為它是從高高的“雲雀”山頂上流下來的吧。也因為它是唯一的水源,坪陂人家的命脈,所有坪陂隊老俵的家,都建在它的邊上。沿著它往上爬三裡路是高嶺,再爬二裡,是沙窩。我們坪陂村就這麼五個地方幾十戶人家,有事喊一聲都難。據說好田隻有幾塊,在陂上的前麵有兩塊。而小翠家,就在陂上。
陂上就是不大的一方平地,幾戶人家北麵靠大山,麵向南而建。
我在開著門的那個堂屋前朝裡探望,冇人。
“小翠,”我忍不住叫了一聲。走出來的是彭家二嬸,她看到是我,就悄聲招呼我走近,她有話要說。
“張連長家的堂客不好惹,”彭二嬸子直搖頭,“對翠花刻薄得很,每天要她自己去摘野菜吃,自己洗衣做鞋,現在更要她做飯種菜,忙個不停,還要打罵她,昨天,我看到翠花的手都是腫的,怎麼紮鞋底?不完成,晚飯都冇有吃。還是我偷偷幫她做好了。唉,小女娃命苦,他爸張連長對她還是可以的,但是,那個後媽就是凶。”
“哦,她的親媽呢?”
“在她那麼一點大,大概二三歲吧,就生病死了。”
二嬸告訴了我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小翠的後媽對她不好。我更想趕快去看看可憐的小翠了。
二嬸指給我看,她家左邊伸出去一截的屋子,就是張家。她還不忘吩咐我說,“當心哦,一句話不對付,小翠就麻煩了呢。”
我沉住氣,走到張家門口,果然,暗幽幽的堂屋裡,有個瘦小的女人坐著,她在縫補著什麼。
“你好,張翠花在家嗎?”
她似乎有點不明白,斜眼看看我,過了一會才說,“進來吧,你是老師吧?”
我估計她聽出了“翠花”,我也是聽出了“老薯”,有點與“老師”諧音,於是,我自己推開了堂屋的兩扇矮門,進去了。
接下來我們的對話,也就隻有上天知道了。我極力地用剛學到的一點當地話與她交流,很禮貌,很小心,其實,她也很客氣,可是我一點冇有聽懂她的話,估計她也冇有聽懂我的話。但是,她還是笑著側身幫我倒了一碗茶。
我一再問她“翠花在嗎?”,可她就是嘰裡咕嚕的,不知嘮叨些什麼。天哪!
我正一籌莫展,就聽門外一聲豪壯渾厚的嗓音,“是汪老師來了吧?”說著,張連長就進來了。
張連長出山去當過五年兵,現在是大隊裡的民兵副連長,結實的身板,走路依然有軍人氣派,濃眉大眼,很神氣。在大山裡,我一米六三的個子,就很少有男人超過我的身高,可張連長是一米七。
我認識他,隊裡開會,他總是要發言的,還常帶領我們軍事演習。然而,他本來叫我小汪,現在改成汪老師了,聽起來有點彆扭。不過,他真是救兵,他的半普通話我聽得明白。他告訴我,他的妻子是客家族人,連當地話都不會說呢。
小翠從後麵房間裡挪出來了。
她其實早就聽到了我的聲音,隻是不敢出來。現在,她父親回來了,就膽子大了一點。
我剛要叫她,看她神色緊張,一閃身就躲到他父親的身後去了。
隻聽那個叫做母親的人,對著她嘰裡咕嚕一頓數落,好像要她去乾什麼,她不願意去。好在張連長說,老師在這兒,等會吧。
張連長麵有難色,對我解釋說:最近,他們家碰到了困難,他忙於出工還要做好民兵工作,而他的堂客懷孕了,大部分家務事得要小翠來完成。等一段時間後,小翠還是可以來學校的。
我也耐心解釋,孩子的學習最好不要中斷,再說小翠很聰明,一個好苗子。
那個母親,聽了張連長的翻譯,一點也不給我麵子:“一個女娃子,學什麼學!”
我馬上說:“我也是個女的,你也是個女的。”
這些針尖對麥芒的話,也真難為旁邊的“翻譯”。然而不知道張連長怎麼說的,她回我一句時,竟然和氣多了,“你們山下姑娘,是我們可以比的嗎?,瞧你個子都高出一頭。”
“讀書識字都一樣需要的,”我耐心地說。
我看她在皺眉頭,怕她說出更決絕的話,於是單刀直入:“為什麼你把我給小翠的筆折了呢?她寫得很好呢!”
(請)
家訪小翠
“因為她不好好紮鞋底,那是她應該做的……而且,她把我的針給折斷了。”
我也不管“翻譯”難做不難做,就直接懟過去:“一根針一分錢,我的筆一角三分錢,何況你也買不到!我希望你們想辦法讓小翠來讀書,不然,你就賠我的筆吧。”我用了無賴的逼迫辦法,“隻要小翠願意用好成績來證明給我看,我就送給她。”
這一下,我把那個厲害的婆娘封住了口,她沉默了很久。
我那時年輕,不知道該怎麼說,纔是最符合老師的身份的,我的那番話其實也是小孩子撒賴的話,被我當作最有力的“武器”打出去了。
張連長對我說:“不好意思,讓我們想一想吧。馬上要吃晚飯了,你與我們一起吃?”
我趕快說不用客氣,幾步路就是石隊長的家了。
他讓小翠送我,顯然就是逐客令。小翠陪我走出去後,他們自己在那兒嘰裡咕嚕地爭吵起來了。
小翠拉著我走出了門外,被涼風一吹,我們兩個都感到輕鬆了許多。山裡的傍晚,這會兒的太陽已經在山頂背後了,留著幾絲光線,還在編織著晚霞。
她看到我,為了她的讀書,特意來與她的父母爭取,高興地不知說什麼好,依戀地挨著我。
我看看她,還是那麼瘦小,一時心疼得不知怎麼對她說,就從衣袋裡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放在她那還是有點紅腫的手裡,讓她帶回去吃。
“謝謝老師”,她又是一個驚喜,緊緊握住了糖,又突然想起什麼,遲疑片刻,對我說:“老師,那個字謎他們猜不出來呢。”
原來“缺嘴俚”還給了她任務,來探問謎底。她自己那麼艱難,居然還記得瞅一個機會來問我。
我笑笑說:“你們應該猜得出,每天我們都要吃的是什麼呢?”
聰明的她,抿著嘴笑了。
我向她揮手道彆,準備沿著雲溪向坪陂走去……
突然,在已經昏暗的夕暉裡,我看見了一個身影,特彆的瘦瘦高高,挑著一個沉重的擔子,就走在庫前與坪陂村交界的、兩塊地的田埂上。隻見他停下踉踉蹌蹌的腳步,把籮筐裡的石灰倒在了田裡。又不斷地敲著自己的腰背,慢慢挺起身來……,
我發現那個身影不是當地老俵,而是我們一起下放的上海知青,在查信件的事情後,就被安上了“反革命”帽子的插隊同學齊維。
我的心深深地被震動了,還有幾分的恐懼。原來“反革命”得這麼被強製勞動呀!在更遠處另有一個人影,也一樣在挑石灰,那是庫前的一個地主。齊維與地主在一起乾山鄉裡最苦最累的活呢!
江西的紅土含有大量的酸性鐵質,需要用有鈣質的石灰拌入去中和。一擔石灰肯定超過一百斤,不知道他們一天要擔多少?撒向田裡時,嗆鼻的石灰粉會讓人咳嗽不停。想想我們平時一天扛五根毛竹,一根才四五十斤,就把肩膀壓得紅腫起來,每次毛竹放上去,我都得咬咬牙。一天勞作下來,不要說看書,躺在床上都不想翻身。
現在,齊維被打成了”反革命“,乾這麼強體力勞動,不知道他在受怎樣的煎熬,要多少的勇氣纔可以挺過來呢?
我正想著,隻見他把兩個空籮筐用扁擔串在一起,扛在背後,又搖搖擺擺地走了。好像,兩個黑影走在了一起……他與地主關在一起了?我心裡又是一驚,這怎麼生活呀?!因為庫前那個老地主被革命了,獨自一個人住在全村最破的屋子裡,黑暗、漏雨、老鼠一堆,人不用進去,就是走近那個小破屋,就覺得臭氣熏天
我回頭再看看小翠,小翠還在那兒站著,她也在望著我的背影……
我莫名其妙地聯想起讀過的課文,朱自清寫的《背影》,現在這三個不同的“背影”,在腦海裡交替出現,唉,都有各自的苦惱呀!
當然,還是我最幸運了,我的“好詞好句”冇有把自己弄得像齊維那麼慘……並且,我在小翠的心裡還是她的希望呢!
明天,她可以上學去嗎?
她的後媽實在不敢恭維,那張臉隻有皮包著,冇有一點肉,一雙好像冇有上下眼簾的木魚眼,對著小翠凶神惡煞。我真不明白,張連長為什麼娶了這麼一個女人,來做小翠的後媽。小翠像是水靈靈的一棵嫩蔥,而這個女人,就是個土撥鼠“土撥鼠”好像隨時就要撕碎那棵翠翠的小蔥苗
我不知道為什麼,心神不寧,因為我與小翠兩顆心,都在等待著這個“土撥鼠”的開恩。
我的媽媽總是說:寧願跟著討飯的親媽,不要跟著做官的爸爸,還真是從血的經驗裡得出的呀!但是,小翠的媽媽是病死的,她
天很快黑下來了,什麼背影都看不見了。在我心裡,卻冒出了我的閨蜜宛章寫給我的一句話:不要在希望中怕失望,而要在失望中求希望。
我一定要寫給小翠看,這也應該是她的座右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