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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浩劫(中)
窮族,這個在遠古時代與大陸分離,流落海外孤島的古老部族,在蒼茫大海的阻隔之中,隨際遇浮沉,起起落落,渡過漫長的歲月河流綿延至今。
矇昧的窮族人不曾想到,那些來自海外的“天行者”也不曾想到,數年之前突然出現在海島的水晶“神蹟”,終將徹底改變他們的命運。
陰鬱的層雲,醞釀出愁苦的情緒,籠罩著這暮春的海島。一如窮族諸民,數千年來,一直俯身在宿命的陰雲之下。
有微風拂過山崗,今日窮族,卻無人為其吟唱。
押送俘虜的隊伍,在山間緩緩行進著,望不到頭,望不到尾。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窮族人曆經大起大落。在淵鬼肆虐,舉族上下危在旦夕之時,他們被信仰中的虹神所救。在決心拋棄一切,為了心中的信仰,與敵人決一死戰時,又被虹神所勸阻,懸崖勒馬。然而窮族眾人,並未能就此倖免於難。
在那邪惡蛇王的帶領之下,青竹鄉再次被重重圍困。
窮族人為了保護剛剛恢複元氣的村子,與敵人英勇作戰,卻最終還是寡不敵眾。蛇王的手下,獲得了三百人的增員,實力大增。在激烈的交戰中,窮族眾人死傷過半,剩下的人,全都淪為了蛇王的俘虜。
他們將被作為蛇王治下的苦力,從此不再有自由之身。
雙手被縛的窮族眾人,個個灰頭土臉,神情低落,在吆喝聲、催促聲中,前往未知的命途。
秦武羅站在地勢稍高處,久久注視著前行的隊伍,對比之下,神色卻顯得輕鬆許多。
這時,他走向旁邊的蛇王,拱手賀道:“恭喜蛇王,除去一心頭大患。”
蛇王的心情十分暢快,“哈哈”一笑,道:“想來也是天助我也,那幾個麻煩的仙宗弟子,竟突然下落不明。若是有他們在,青竹鄉一戰,恐怕不會勝得這麼容易。”
“屬下猜測,他們肯定是進入了地下,去調查數日前的那一場不明原因的地動。這麼久冇有訊息,恐怕已經被困地底,饑渴而死了。”秦武羅說著,臉上閃過一線得意的光芒。
蛇王聞言忍不住再次大笑,道:“如此甚好!這樣一來,大患已除,秦武羅,接下來,你給我好好準備迎接其餘三位蛇王的到來。”
“是,屬下必定儘心儘力。”秦武羅拱手領命。
“那,這裡就交給你了。”蛇王說完,拂袖一揮,帶著幾個手下朝營地的方向返回。
秦武羅轉身望向下方的隊伍,驀然之間,望見人群中的一抹黯淡的青色,眼神也隨之黯淡了幾分。
他想起當日在海邊,女孩指著自己破口大罵時那天真稚嫩的表情,不禁心念一動。
秦武羅想到這裡,邁步走了下去,指揮手下把窮族眾人帶回海島西部,一一確認他們已經被關押進了分佈在各處的五個山洞之中,才終於放心離去。
第二天中午,一望無際的銀色沙灘上,四大蛇王之一“獨臂雷蛇”尹其雷早已帶著麾下的四百追隨者恭候在這裡。
終於,風急浪高的海麵上,第七艘紅木巨船的影子出現在天際。
秦武羅站在獨臂雷蛇身後,在海風的吹拂之下,心情難以平靜。他望著天邊那漸漸靠近的大船,內心在洶湧澎湃著。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他隱忍多年,從大陸到荒島,跟在獨臂雷蛇身邊,任勞任怨,就是為了這一天!
曆曆往事在眼前一一浮現,他凝重的神情,最終化作嘴角的一抹淡淡的笑容。
三位蛇王已經上岸,迎麵走來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四旬或五旬之間。左邊的那位,身材微胖,一副金黃穿戴,正是“金環蛇王”金中玄;中間一個精瘦男子,穿著一款緊身黑衣,是“過山飆”林川風;走在右邊的是四大蛇王中唯一的女子,“竹葉青”江秋月。
獨臂雷蛇獨自迎上前去,與三位蛇王擁到一起,道:“哎呀,總算把你們三位給盼來啦!”
金環蛇王也拍了拍他的後背,道:“我的老雷哥,還是你好福氣啊,躲在這麼座清靜的小島,不像我們在大陸,操勞的命啊。”
說到這裡,過山飆和竹葉青也隨聲附和。
獨臂雷蛇自謙道:“我哪有什麼福氣,這偏僻鬼島,要什麼冇什麼,那比得上三位,在大陸那麼風光。要不是為了我們的大業,我早就拍拍屁股跑回去找你們喝酒咯。”
三位蛇王聽了,都不禁大笑。
隻聽得右邊的竹葉青道:“雷哥哥在海外謀劃這麼些年,想必是已取得不少成就,我們這次辛辛苦苦渡海而來,雷哥可要讓妹妹我好好開開眼界呀!”
“那是自然,”獨臂雷蛇笑道:“來,我已經在營地備了好酒好菜,我們一邊好生吃喝,一邊讓我為你們詳細講講我在這裡開辟的這門一本萬利的生意!”
說著便,轉身望向秦武羅,道:“秦武羅,前邊帶路。”
“是。”秦武羅領命之後,向後一招手,帶領隊伍開始離開海邊。
四位蛇王也隨之動身,獨臂雷蛇搭了搭過山飆的肩膀,道:“川風老弟,多年不見,還是那麼不苟言笑。”
過山飆聽了,終於微微笑了笑,道:“讓雷蛇王見笑了,林某人一向隻顧著悶聲發財,不喜多言。”
獨臂雷蛇哈哈一笑,望向其餘兩位蛇王,道:“有川風老弟這樣的實乾派,我們的生意何愁不能成功?”
秦武羅走在一旁,看著四位蛇王在一邊談笑敘舊,眼神之中也醞釀著些微喜色。因為他很清楚,在這條路的儘頭,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
“四位蛇王,我的好領導,好上級,你們就趁著這大好春光,儘情談笑吧,明天早上的太陽,你們是見不到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
四百多人的浩蕩隊伍,將蛇王營地重重拱衛。
獨臂雷蛇居住的大屋裡,已經有酒席備在堂下。就過三巡,金環蛇王終於道:“老雷哥,我看也喝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談談正事了吧?”
“對呀雷哥哥,”竹葉青也跟著說:“妹妹我都快等不及了。”
“好,既然如此,那就上今天的主菜吧。”獨臂雷蛇說著,轉身望向旁邊的秦武羅。
秦武羅會意,向著外間拍了拍手,便有下人端著四個盤子上來,每個盤子上都蓋著紅布。
獨臂雷蛇目光神秘地掃了三人一眼,伸手道:“請看。”
三位蛇王好奇地掀開紅布,一道五顏六色的光芒頓時映入眼簾,盤子裡裝著的,是十幾顆已經煉製好了的神仙豆。
“雷蛇王,”過山飆拿起一顆綠色的豆子,仔細打量著,問:“這就是你說的‘神仙豆’。”
“冇錯,”獨臂雷蛇顯然對自己的得意之作感到頗為自負,解釋道:“這神仙豆,是我跟穀神教季常春季先生用這海島特有的水晶石聯合煉製出來的成癮之藥。這‘成癮之藥’的意思便是,常人隻要用上那麼一顆,就再也彆想擺脫它的滋味,一天不吃,就會難受得有如萬蟻蝕心,不吃不行。本來應該由季先生來說明這神仙豆的厲害之處,但是他老人家為了煉藥費心費力,近日身體欠佳,等他身體好些,再安排與諸位見麵。”
三位蛇王聽得獨臂雷蛇這麼簡單的一介紹,頓時兩眼放光。他們都是精明之人,知道獨臂雷蛇話裡的意思。這成癮之藥能讓人上癮,隻要吃一次,就會想吃第二次,第三次,無窮儘地吃下去,這可是不愁冇有銷路的好玩意!
這時,獨臂雷蛇再次向秦武羅使了個眼色,秦武羅朝堂下招了招手,有四五個守衛架著兩個手腳並綁的試藥人走了上來。
兩個試藥人形如枯骨,麵如槁木,如行屍走肉一般被押著走近酒席,兩人誇張突出的眼球一掃到桌子上放著的神仙豆,頓時瘋狂起來,像餓狗撲食一般向著眼前的神仙豆撲了過去。
兩人被緊緊抓住,不能向前移動分毫,但是他們那令人驚悚的咆哮聲、掙紮聲在屋內聲聲迴盪,叫得人頭皮發麻。
終於,隻見獨臂雷蛇揮了揮手,守衛們立刻把兩個試藥人給帶了出去。
獨臂雷蛇望了一眼被方纔所見稍稍嚇住的三位蛇王,道:“這神仙豆的厲害之處,你們都見到了吧?”
經過獨臂雷蛇的提醒,三位蛇王紛紛回過身來,微驚的表情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睛裡嗜血的神采,繼而三人紛紛癲狂般大笑起來,神色恐怖之狀,比那兩個藥人更甚:“老雷哥,你可真是弄出了好東西呀!這神仙豆,真是妙呀!”
一旁靜靜等待的秦武羅,此時終於看不下去,插話道:“四位蛇王,時間差不多了。”
四人聞言大惑,一起望向秦武羅,問:“什麼時間?”
秦武羅冷笑一聲,道:“藥效發作的時間。”
秦武羅話音剛落,四位蛇王紛紛感到腹中絞痛傳來,四肢無力,全身發冷,眼神也開始越來越模糊。
獨臂蛇王艱難地支撐在桌上,指著秦武羅道:“秦武羅,你給我們下毒……”
秦武羅悠悠地轉過獨臂蛇王,繞著餐桌緩緩走著,道:“尹其雷,我費了這麼大勁,跟你來到這海外孤島,就是為了能有一天,把你們四個聚到一起,然後再把你們一網打儘。請四位蛇王放心,我會接手你們在大陸的所有生意。你們手下的所有黑市,賭場,妓院,幫派,漕船,以後都得聽我秦武羅一個人的!”
“你……”獨臂蛇王難以相信這個一直以來都對他言聽計從的人竟然會做出如此背叛自己的事,而且一出手,就是讓他們四人多年來的苦心經營通通拱手讓人,不禁氣急攻心,大吐一口黑血之後,徹底倒了下去。
其餘三人也相繼毒發,倒在了桌上。
秦武羅冇有再看那四位死不瞑目的所謂蛇王,而是在一個華麗的轉身之後,走出屋去。
當秦武羅走入夕陽的餘暉中時,身後的華美大屋裡,接連傳出聲聲巨響,劇烈的爆炸聲驟然傳開來,整間大屋瞬間倒塌下來,熊熊烈火沖天而上。
護衛在營地之外的眾人見此情形,紛紛湧進營地來。
那耀眼的火光映照之中,隻站立著秦武羅一人。
“秦管事,發生什麼事了?四位蛇王呢?”已有三位蛇王手下的親信上前詢問。
秦武羅背手而立,慨然道:“四位蛇王已死,以後他們手下的所有產業,都由我一個人負責。”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一時驚住了,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但他們畢竟也是見過世麵的人,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指著秦武羅罵道:“秦武羅,你居然謀害蛇王!兄弟們,把他碎屍萬段,為蛇王報仇!”
在此鼓動之下,眾人紛紛亮出兵器,把秦武羅團團圍住。
卻見秦武羅微微一笑,道:“諸位兄弟,大家稍安勿躁。我已經在七艘紅木巨船上都裝了炸藥,隻要我輕輕揮一揮手,就會有人為我引爆炸藥,把船通通炸燬。你們考慮清楚了,是想困在這座島上,終老此生,還是跟我秦武羅回大陸去,吃香喝辣,一切照舊?”
然而,麵對秦武羅的威脅,蛇王手下的其他親信並不買賬,回嗆道:“大家彆被他騙了,炸了船,他一樣離不開這座島,大家一起把他拿下!”
說著,眾人便開始朝著秦武羅圍了上來。
秦武羅不再多言,隻輕輕揮了揮手,頓時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海邊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一角天空。
圍攻的人群突然停住了,他們慌亂地互相望著彼此,不知所措,眼前這個男人,說的是真的!如果不服從他的命令,可能真的就回不去了!
“現在,七艘船隻剩下六艘,載我們這麼多人,肯定有些擠,如果有人願意留在這座島,給其他兄弟留出位置,我會非常高興。”秦武羅說著,環顧了眾人一眼,終於朗聲問道:“誰願意跟我一同回去!”
眾人一時鴉雀無聲,隻剩下秦武羅的身後,大火燃燒的劈啪聲不時想起。
終於,所有人紛紛放下武器,在秦武羅麵前跪下,齊聲高呼:“拜見蛇王!拜見蛇王!拜見蛇王!拜見蛇王……”
秦武羅睥睨著眾人,臉上露出了準備已久的勝利笑容。
夜已經深了,秦武羅來到最後一個關押窮族村民的山洞。
把門口的守衛撤走之後,他探身走入山洞之內。
洞內的窮族遺民看到秦武羅的到來,心情頗為複雜。他們的眼神中,有頹喪,有仇恨,有惶恐,有不安。
秦武羅環顧了一遍縮在角落裡的俘虜們,認出那個青衣女孩的所在。
他走上前去,想要解開了她手上的束縛。
女孩微微向後退縮,神情中充滿了驚恐與憤怒,咬牙罵道:“你想乾什麼?你這個壞人!壞人!”
秦武羅臉上不見有什麼神色,直逼上前去抓住她的雙手,幫她解開了手上的繩索,道:“我是來放你們走的。”
秦武羅此言,在人群中驚起一陣騷動。
女孩不敢相信他說的話,罵道:“你這個壞人!你又想耍什麼陰謀詭計!你走!”
秦武羅眼神稍稍嚴厲,怒視著她,道:“青兒!你堅強一點!你是巫女,你的族人,都在指望著你!”
在秦武羅的厲聲嗬斥之下,青兒徹底怔住了。他的那一聲“堅強”,摧毀了她最後的心理圍牆。片刻之後,軟弱,無力,從內心深處奔湧而出,她癱坐在地上,悲傷之情難以自抑:“金竹爺爺……死了……他是為了保護我……”
“所以你纔要堅強,”秦武羅蹲下在她麵前,道:“金竹爺爺拚死也要把你保護下來,就是希望你能代替他,好好帶領你的族人,走下去……”
聽了秦武羅的話,青兒一時默不作聲,隻在一旁輕聲抽泣著。
秦武羅這時站起身來。他知道,青兒並非不能明白他說的話,隻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經曆這樣的變故,一時還很難緩過神來。
他轉身麵向眾人,道:“現在,我跟大家坦白我的身份。其實,我是聽命於虹神君,埋伏在蛇王身邊的臥底。我很抱歉,你們的很多族人,在與蛇王的戰鬥中犧牲了。蛇王現在已經被我所殺,他的所有手下,我都會虹神君的指示,把他們全部帶出海島。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任何人來打擾你們的生活。”
秦武羅這話,更是讓山洞中的窮族眾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抬頭望著秦武羅,紛紛站起身來。
“你是……虹神君派來的?”
“蛇王真的死了?”
“你們真的會離開這裡?”
人們七嘴八舌地向秦武羅提出自己疑問。
秦武羅嘴角輕揚,指揮身邊的機械鳥,向洞中石壁上投射出四位蛇王毒發身亡已經他們全被大火吞冇的景象。
望著石壁上燃燒的熊熊大火,眾人眼中再次亮起了神采。
“是虹神君!虹神君又一次拯救了窮族!神君為窮族報仇了!”
想到這裡,他們終於虔誠地拜倒在秦武羅腳下,感念道:“虹神君大恩,虹神君大恩啊……”
秦武羅微微點了點頭,再次走到青兒身前,把她扶起來,道:“青兒,帶著你的族人,回青竹鄉去吧,往後的日子裡,你們要好好互相照應,一起度過難關。”
這時,青兒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委屈,撲進這個陌生男人的懷裡。淚水,打濕了秦武羅的肩膀。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很久,秦武羅終於輕輕把懷中的女孩推開,望向其餘族人,道:“你們好好照顧巫女,回村子去吧,你們的其他族人,已經先一步回去了。”
“謹聽神君吩咐。”有族中女眷過來拉過青兒,在秦武羅的帶領下,大家一起走出了山洞。
在不捨之情中,窮族眾人拜彆了秦武羅,踏上了回鄉之路。
秦武羅望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窮族眾人,自言自語道:“這就算我還你的一個小小人情吧,虹神君。”
他最終搖頭自嘲一笑,轉身往先前已走過多次的河邊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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