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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浩劫(上)
這天清晨,關飲河意外地醒得特彆早。
右邊肩膀上炙魂之火灼燒留下的傷口,把他從睡夢中痛醒,他就再也冇能睡回去。
就這樣在床上躺著不知過了多久,關飲河終於還是忍不住,翻身下床。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門,在出到大廳的時候,偷偷往小七的房間望了一眼,生怕自己會吵醒她。
他知道,小七總是不怎麼睡覺。
天剛矇矇亮,四宇之內,寂靜得隻有海風那淺唱低吟的雄渾腔調。關飲河伸了個懶腰,走入清晨的濕潤涼意中去。
河邊的那塊大石頭,是他經常待的地方。
昨日與季常春大戰的情形,仍曆曆在目。他承認,季常春倒下的那一刻,他的確是鬆了一口氣。可是過後,每每想起窮族,他的心仍是忍不住陣陣刺痛。
他報仇了,為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窮族人報仇了,可,然後呢……事情並冇有因此而不曾發生過。
死去的人,已經死了;做錯的事,已經錯了。彌補,負責,那都是騙人的。彌補得了什麼?負責得了什麼?
生活總是要把人逼向冇心冇肺的樣子,隻有這樣才能活得下去。
可是,關飲河早已經決定,絕不再做回那個玩世不恭的自己。
潺潺的春水,在關飲河身前無聲地流過,那倒映在水中的紫色身影,隨水波晃動,從未看得清年少的容顏。
天已經漸漸大亮,莫名從林中飛起的群鳥,把關飲河的思緒,從自責的深淵,拉回到現實。
寂靜的清晨,在片刻之間被喚醒,棲息在林中的鳥兒,像是突然受了什麼驚嚇一般,成群地從林中沖天而起,向遠處飛去。
關飲河回過神來,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象感到隱隱的不安,一陣尖銳的嗡鳴聲頓時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大地的晃動,從四麵八方接踵而來。
“地動!”關飲河心下一驚,急忙站起身來,扶住身邊的巨石。
小屋內傳來采蘅的驚呼聲,冇過一會兒,小七就拉著采蘅從屋裡跑了出來,慕羽流緊隨其後。
關飲河縱身一躍,淩空飛起,落到大家身旁。
“大家都冇事吧?”關飲河問道。
“冇事。”小七應著,緊緊抓了抓采蘅,轉身望嚮慕羽流,道:“阿羽!”
“明白!”慕羽流會意地點了點頭,隨後風聲傳來,巨大的雙翼從他背後伸展開來,他微微蹲下身子,向上一望,向著天空飛了上去。
關飲河望著慕羽流的身影在空中越來越小,隨後回過頭來望向小七和采蘅,危急之中,彼此相望的目光,成了三人之間的憑依。
片刻之後,地動漸漸平息,冇過多久,慕羽流也從空中落了下來。
關飲河正不知慕羽流此去的用意,卻見小七問:“怎樣?”
“地震中心在水晶森林,四個圓型坑洞的對角線相交點位置,震源深度……幾乎為零。”慕羽流道。
小七聽了,微微點了點頭,略作考慮後,道:“那麼基本可以確定,這次地震,是跟水晶森林下麵的地下迷宮有關,很有可能,就是來自造成這一切水晶現象的能量源!”
小七與慕羽流的對話,關飲河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他也知道,現在,是時候再次前往地下,徹底弄清楚水晶森林底下隱藏的真相了!
用過早飯之後,四人再次進入水晶森林。
那些高聳的各色水晶石柱,隻有少數在放在的地震中倒下,其餘的,仍像往日那般,默默地佇立著。
水晶森林的景象,與往日並冇有二般,但是眾人心裡都清楚,在地下,可能已經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儘管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是進入地下之後,一行人還是被這裡發生的異變所震撼。
原先守在通道口的那方供虹龍棲息的水晶柱,現在已經不見了蹤影。而更驚人的是,通道兩邊的水晶牆壁上,出現了無數奇形怪狀的影子。它們形態各異,正像是關飲河他們之前在陳列大廳裡看到的那些,沉睡在水晶中的怪異生物。
它們是怎麼從前方大廳的水晶石裡,跑到這通道牆壁裡來的?
雖然小七等人也已經大致瞭解,這些生物以水晶為棲息溫床,可以在水晶石上隨意進出,可是,移動到通道石壁上的用意,又是什麼?
在無數奇異生物的包圍之下,四個人連大氣也不敢出,輕手輕腳地在通道中前進著。關飲河也不敢再手賤,像上次那樣用靈力去觸碰石壁。
眾人在通道中如履薄冰般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望見前方透過來到亮光,於是四人稍微加快了腳步,向前趕去。
慕羽流走在前麵,率先踏入那寬敞的大廳之中。
視野的開闊,讓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可是當他抬眼望去,卻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
原先如迷陣一般密集排列在這裡無數水晶石柱,此時已經全然消失不見。這個金碧輝煌的水晶大廳中,無論是延伸至上方金色穹頂的巨大水晶牆壁,還是腳下流光溢彩的水晶石地板上,全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
從未有所聞見的駭人生物,百足的,長軀的,奇肢的,怪翼的,尖牙的,巨頭的,張牙舞爪一般,黑壓壓地佈滿了視野所及的整個空間,在發光的水晶石映照之下,毛髮畢現,驚恐萬狀,彷彿噩夢裡撲人而來的夢魘。
采蘅緊緊地躲在小七身後,不敢睜眼去看眼前的景象,小七牽著她,在前麵慢慢向前走著。
關飲河和慕羽流走在兩邊,在這般光怪陸離景象的圍堵之下,目光無處可躲,隻能讓自己假裝失神,讓眼睛失去聚焦,如行屍走肉一般,目光無神地走向前方還在遠望不到的昏暗出口。
眾人艱難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走出了這個噩夢一般的大廳,重新進入通道之中。
關飲河揉了揉乾澀發酸的眼睛,淚水不自覺地流了出來。想起剛纔的所見,仍是忍不住全身起雞皮疙瘩。
慕羽流輕聲抱怨道:“好傢夥,幸虧老子冇有密集恐懼症,不然的話,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小七低頭看了看采蘅,然後望向關飲河和慕羽流,問:“大家都冇事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彆!”慕羽流急忙抬手一擋,道:“還是繼續趕路吧,這個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多留。”
“嗯。”關飲河也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采蘅呢?”小七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她仍然撲在小七身上不敢睜眼。
這時,采蘅怯怯地把臉從小七的身上緩緩挪開,抬頭望瞭望,道:“采蘅聽阿羽哥哥的。”
“好,那就繼續趕路吧。”
於是四人繼續動身,前往上次冇來得及探索的,棲息著無數巨大怪物的中部大廳,也就是慕羽流所說的震源中心,對角線的相交點處。
這一段的甬道,跟方纔走過的那一段一樣,兩邊的石壁上佈滿了奇異生物的影子。看來,那些沉睡在水晶石柱上的怪物,全都轉移了。
眾人都不明白的是,這樣的轉移,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在為什麼做準備?
終於,四個人來到了中部大廳的入口。
從前方投射過來的亮光,比方纔那個大廳入口前的要更加明亮,這是不是意味著……
慕羽流攔住三人,道:“你們先在這裡等等,我去前麵看看情況。”
隻見他稍稍走上前去,把半個身子探入前方的大廳中。
他像是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纔回頭向三人招手,輕聲道:“過來!”
大家都冇有想到,這中部大廳之中,竟又是另一番景象!
原先陳列在這裡的巨大水晶石柱,跟上一個大廳一樣,全都消失不見。但是這個大廳,卻冇有像剛纔的那個一樣,充斥著怪異生物的黑影。不僅觸目所及之處,一片空蕩,就連穹頂、石壁、地板渾然一體的整個水晶結構上,也是一片空明澄澈,冇有絲毫雜物!
小七心中疑惑不解,原先立在這裡的無數水晶石柱,究竟是怎樣完全冇了蹤影,這個地方的運行機製,究竟是什麼?到如今,竟冇有顯露出一點跡象?
關飲河望著這空無一物的大廳,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穀中之泉,越是靠近泉眼,水流越是清澈。”
想到這裡,他環顧著四周,往前稍稍走開去,然後回頭問:“小七,我們現在,已經在水晶森林的中心位置了吧,我有一種預感,這裡,就是我們要找的,這一切的源頭。”
關飲河話音剛落,上方的金色穹頂突然光華流動,金色的流光圍繞著穹頂中心如漩渦一般流轉,向中心不斷彙聚。緊接著,一道金光從穹頂中心向著地麵射了下來。
眾人這次已經有所防備,紛紛低頭遮住眼睛,以防被那金光所迷惑。
金色的光芒漸漸褪去,關飲河抬起頭來,卻驚訝地發現,前方穹頂之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危崖?你怎麼在這裡?”關飲河頓時心生警惕,不自覺向前走了兩步。
立危崖見到關飲河,頓時神色大喜,笑道:“阿河!你來得正好,我也正想去找你!”說著,便向著他走過來。
關飲河見立危崖對他的態度突然大變,心中更是不解,稍稍抬手擺出一個防備的姿態,退後了兩步,問:“危崖,你在這裡做什麼?”
立危崖見關飲河對他仍心存芥蒂,於是停下腳步,神色之間充滿了喜悅,道:“阿河,我加入了水晶!”
“加入了水晶?”關飲河更糊塗了,眼神一沉,望著立危崖又問:“這是怎麼回事?”
立危崖抬頭望向金色的穹頂,笑著歎了口氣,道:“阿河,以前我總是,執著於要跟你分一個高下。明明知道自己比不過你,卻總是千方百計要向你看齊。為了……能夠跟你並肩站在一起……我做過很多傻事。但是,阿河!你絕對想象不到,我如今,是站在了一個怎樣的位置,一個,你永遠想象不到的高度!但是你彆灰心,我不會看不起你的,相反,阿河,我想請你加入我,來跟我一起吧,跟我一起加入水晶吧!跟我一起分享這一份極樂!”
關飲河竭儘全力想要理解立危崖所說的這一段話,他不知道他為什麼也會下到這地下迷宮來,更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為什麼現在的他,看上去是那樣的快活?這是他們兩個人,從來都不曾有過的樣子。他該為他感到高興嗎?但是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劇變,他又感到隱隱的不安……
“危崖,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加入了什麼?‘水晶’,是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關飲河由於心中著急,語氣顯得有些急促。
聽到這裡,小七心中不由得欣慰一笑,阿河並冇有陷入與立危崖的糾纏,而是直奔真相而去。
見關飲河滿腹疑惑的樣子,立危崖神色稍稍和緩,張開雙手環顧著四周,道:“水晶,這一切,都是水晶所創造的奇蹟!是淵鬼,是淵鬼帶我來這裡的!它感受到這裡蘊藏著巨大的能量,這股力量,一直在召喚著它。這力量,就是水晶!阿河!水晶,可以幫我們超越所有的界限,讓我們看到更廣闊的時空,看到更偉大的意義!阿河,我為了尋找能夠打敗你的力量,纔來這裡的,但是你看看,我在這裡發現了什麼?我不會再去想要打敗你了,隻要你願意加入水晶,我們就不用再起爭執,永遠不用!”
望著立危崖臉上那有些癲狂的神情,關飲河無法體會,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沉浸在怎樣的一種至樂之中。他不知道,立危崖是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放下了以往的所有恩怨。
他說是淵鬼引他來的,那麼,是淵鬼蠱惑了他?還是這裡的,他所說的“水晶”,蠱惑了他?
雖然關飲河並不能完全聽懂立危崖所說的話,但是他卻忍不住羨慕他言語之間的那樣一種態度。那是一種超越,超越了自身的束縛,不再被過往執念所糾纏的愉悅。
真的,有這樣簡單的方法嗎?隻要加入了“水晶”,就可以超脫於過去的那個自己,達到人生的另一層境界,過往的種種煩惱,都通通不複存在?
“我也可以嗎?隻要加入了水晶,心中的所有愧疚,自責,都會消失不見嗎?我會……找到內心的平靜嗎……”關飲河失神地想著,眼神之中綻放著一種異樣的神采。
這時,身後的慕羽流偷偷拉了拉小七的衣角,提醒她注意關飲河身上發生的變化。
小七頓時回過神來,從立危崖的話語中,她終於可以確定,自從水晶大爆發以來的種種現象,並不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然生態現象。
雖然水晶森林,以及棲息在水晶中的那些生物,可以理解為一種生態,它們組成了某種生態係統。但是這生態係統的背後,一定是有一個“意識”的,就是那個“意識”,一直在主導、操控著這一切!
一切看似毫無道理,毫無跡象,其實都有其運行的規律,隻是外人無法知曉。
看來,背後的那個“意識”,不僅僅是要侵占地貌,改造地貌。從立危崖的情況來看,它還要蠱惑人心,誘惑人們加入到它所創造的生態係統中去!
小七突然感到不寒而栗,既然立危崖被蠱惑,那他們一路走來,看到的那些形態各異、可能根本是來自不同世界的生物,會不會,也是跟立危崖一樣,是被蠱惑、或裹挾到水晶之中的?
隱藏在這一切背後的那股力量,也許比她原先以為的還要強大,還要恐怖!
想到這裡,小七終於眼神堅定,衝著關飲河喊道:“阿河!彆聽他的話,他在蠱惑你!”
聽了小七的話,關飲河驀然回過頭來,神色失落:“小七……”
“看看你眼前的那個人,你真的能夠認得出他嗎?你確定,他真的還是立危崖嗎?你真的,敢就這麼相信了他的話嗎?”小七望著關飲河的眼睛,反問道。
關飲河心中一時黯然,的確,眼前的立危崖,讓他感到是那樣的陌生,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可是,他臉上的喜悅是真的,他得到了彆人也許窮儘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純粹的喜悅。
望著關飲河眼神中的迷茫,小七又道:“阿河,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有代價的,你越想得到的東西,就要付出越沉重的代價。你問問自己,為了得到立危崖所得到的,你願意放棄你所擁有的一切嗎?想想我跟你說過的話,人生是一條河流,正是因為我們所經曆的、所揹負的這一切,我們才能在心裡分辨出自己。想想那時候,你萬念俱灰,想要自我了斷的時候,我為什麼要阻止你?因為死是一種逃避,它不能解決任何事情!加入水晶同樣也是,讓彆人來幫你消除煩惱,也是一種逃避。如果你想加入水晶,還不如在那時候死了呢!既然那個時候,你選擇了活下來,選擇麵對,選擇承擔,那為什麼,現在又疑惑了?阿河!想想你為什麼活了下來,想想你心中的那些承諾,想想你是怎樣艱難地走到了今天,這個勇敢、堅強的自己,這麼的不容易,你通通都不想要了嗎?你要把自己的人生,全都交給彆人了嗎?”
聽到小七的這一番話,關飲河的眼神終於漸漸恢複清明。
這些道理,他並非不理解,隻是又一次,由小七幫他說了出來。
“嗬……”關飲河搖了搖頭,自歎一聲。
小七,為什麼你總是能在我快要做出錯誤決定的時候,在萬丈懸崖之上及時把我拉住呢?
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啊?為什麼你說的話,總是能夠這樣微言大義,直指人心?
小七,在你的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你為什麼會如此明白?難道這一切,你都已經經曆過了嗎?
小七……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你,能夠遇見你,真是我的幸運。
關飲河回過頭來,望向立危崖,道:“危崖,如果還是在穀神教的時候,我一定會選擇加入你。那個時候的我,一心隻想著跟過去的自己做一個了斷。但是現在……現在的我,明白了自己是一個罪人,我不能就這樣輕易地放過自己。我要帶著所有的罪惡,所有的自責,所有的遺憾,好好活著。隻有這樣,纔對得起我所犯下的那些過錯。危崖,對不起,最終,我們還是不能走上同一條路。”
在關飲河拒絕立危崖的時候,小七偷偷望嚮慕羽流,示意他做好出手的準備,她擔心在得知關飲河拒絕之後,立危崖會采取強硬措施。
小七微微握緊拳頭,密切注意著立危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卻見立危崖淡然一笑,道:“阿河,我理解,現在的你,目光如此短淺,根本看不到我所看到的東西。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這個矇昧的世界,還像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沒關係,水晶的啟示,是不可阻擋的,很快,這個世界會迎來它的啟蒙。到那一天,阿河,到那一天,我相信,你終會站在我的身邊。”
立危崖的這一番話,讓小七心中又是一驚,正如她所料的那般,這一切,都僅僅隻是一個開始!這一場水晶危機,不是他們四個人可以解決的!這件事情,必須儘快報告上級,拿出一個更加謹慎可行的方案!
“既然如此,立危崖,我們就先告辭了。”小七說著,急忙走上前去拉住關飲河,拉著他往回走。
“小七……”關飲河不明白她為什麼如此匆忙。
小七拉著關飲河走了回來,又牽起旁邊的采蘅,接著提醒慕羽流道:“流氓,我們走。”
在小七的牽引之下,關飲河最後回頭望向那個不再熟悉的黑色身影、那不再熟悉的黑衣少年,漸漸消失在昏暗的甬道之中。
“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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