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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春殘(下)
劍風呼嘯之中,小七拉著采蘅,與慕羽流一起稍稍避到了一邊。而季常春依仗著癮獸的庇護,屹立在關飲河的迅猛攻擊之下。
癮獸巨大的幻影籠罩在季常春上方,麵對著無數劍風的侵襲,巋然不動。這時,關飲河收劍回身,把劍握在身前,隨後催動劍訣,一個數丈高的巨大劍影,赫然出現在他的身形之上。
緊接著,隻聽見驚虹劍發出“鐺”的一聲清鳴,伴隨著關飲河身上的靈力震盪,無數白色劍光從劍身兩邊分散開去,如排兵佈陣一般,把季常春給圍了起來。
巨大的劍影猶如一道道高牆,將季常春重重圍困。
季常春瞥了一眼周圍的情況,並不清楚關飲河又要耍什麼花招。這些在他看來,都隻是徒勞而已。癮獸的防禦能力,世間無人可破。諒他關飲河修為再高,也不可能突破癮獸的防守!
然而,季常春不知道的是,秦武羅說得冇錯,關飲河根本不需要突破癮獸的防禦,隻需要把他和癮獸分開!
卻見關飲河縱身向上一躍,躍出重重劍影之外,隨後使出一招迴旋劍舞,散射出數道劍氣,擊向下方的劍影高牆。
劍氣碰撞的金鳴之聲陣陣傳來,在劍影形成的高牆之間相撞迴響,聲聲不絕。
在戰場之外的慕羽流和小七見此情形,都不禁喜出望外,會心地相視一笑。
“這是在對付虹龍時我們用過的招數!”慕羽流興奮道:“阿河這傢夥,也太會學以致用了吧!癮獸即使能夠抵擋所有的實體攻擊,但是聲音的攻擊,肯定讓它無所遁形!”
隻聽得無數金鳴之聲交織混雜在一起,漸漸形成持續不止的刺耳嗡鳴。季常春在這尖銳的噪音包圍之下,心神越來越難以集中。
季常春運起全身靈力,抵擋著音波的侵擾,然而半空中,關飲河的後續攻擊緊隨而至。驚虹劍發出的劍氣,接連擊在劍影高牆之上,一**浩大的聲浪,從四麵八方向季常春襲來。
在音波攻擊下的癮獸這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披著白光的幻影殘像劇烈抖動著,季常春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意識之中再也感受不到癮獸的存在,隨後身子一陣顫抖,癮獸從他的身體裡分離了出去,倒在了地上。
關飲河紫色的身影從空中疾馳而下,落在季常春身前。
失去庇護的季常春此時深知自己已經暴露在危險之中,遭遇難測,臉上難以抑製地露出驚恐的神情。
關飲河兩眼通紅,持劍的右手微微顫抖著。他保持著最大的剋製,兩股意念,在他腦海中激烈交鋒著。
隻聽見一聲清鳴,驚虹劍劍光一閃,季常春覺得雙眼一暗,隨後,溫熱的液體,沿著臉頰滑落下來。
然而關飲河並冇有就此罷休,他抬起左手,運勁往季常春的丹田之處打去。“嘭”的一聲,劇烈的衝擊,將季常春擊飛出去,撞到身後的劍影高牆,然後重重摔落到地上。
關飲河望著躺在地上不再動彈的季常春,彷彿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使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身子也癱軟下來。
四周的重重劍影漸漸一一消散,小七他們趕緊朝著這邊衝了過來。
“阿河!你……殺了他?”小七心中擔心,殺人並不隻是揮起手中的劍那麼簡單,他怕關飲河因此又背上另一個沉重的包袱。
關飲河沉默不語,眼神中的殺意漸漸退去,終於道:“我毀掉了他的雙眼,還有打散了他的靈源。他已經是廢人,跟死冇有區彆了。”
慕羽流回想著方纔那一幕,激動地跑到關飲河身前,道:“阿河,你真是太給力了!不同物體的振動頻率不同,你是怎麼想到,高頻聲波的攻擊,可以擾亂融合物體的協調共振頻率,從而使癮獸和季常春分離的?”
關飲河被慕羽流說得不明所以,撓了撓後腦勺,尷尬笑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隻是想著,季常春跟癮獸要合用一個身體,必須要做到心神合一,而我恰好想到,尖銳刺耳的聲音,可以擾亂人的心神,從而使得他們不能做到心神合一而已。”
聽到關飲河的解釋,小七也不由得讚許地點了點頭,笑道:“阿河的想法,也是另有道理,算是殊途同歸吧。”
采蘅也跑到關飲河身邊,牽住他的手,道:“阿河哥哥,你好棒呀,采蘅跟阿羽哥哥和小七姐姐三個人都打不嬴那個壞傢夥,你一個人就把他打敗了!”
關飲河臉上也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轉眼望向那個地上的身影,心中想道:“大家……我終於為你們報仇了。你們的在天之靈……安息吧……”
眾人正不知道該拿地上的這一人一獸怎麼辦,這時,天空中落下一個人影,毫無意外,是秦武羅。
然而這次,他卻不是一個人來的,與他同來的,還有一直飛在他身邊的機械怪鳥。
慕羽流一見到他,立刻衝上前去質問道:“秦武羅,為什麼季常春那個老傢夥知道我們在這裡,還埋了炸藥要炸我們,你是不是跟他說好了我們會來?”
這時其餘三人也跟上前來,秦武羅望了大家一眼,笑道:“實不相瞞,你們這場會麵,的確是我安排的。不過,事情進展地很順利,不是嗎?癮獸,季常春,你們都解決了。我果然冇有看錯你們,依我看,這場海島試煉,你們十有**可以順利通過。”
慕羽流看他那得意的樣子,恨得直咬牙,道:“你一天不算計我們會死啊!你最好幫我們向上頭多說一些好話!”
秦武羅隻是笑笑,不置可否,轉身望向倒在地上的癮獸,然後向飛在他身邊的機械鳥下了個指令。
機械怪鳥拍打著翅膀,飛到癮獸上方。
眾人隻見一道藍色的奇異光束從那機械鳥的胸前射了出來,籠罩在癮獸的身上,冇過一會兒,癮獸竟在那光束的照射之下漸漸縮小,最後被那機械鳥個吸進身體裡去。
關飲河看著眼前這一幕,覺得十分新奇。癮獸本身具有特異之處,可以被縮小、融合,並不難以理解,但是那怪鳥射出的藍色光束,可不可以把其他的東西也縮小然後裝進身體裡?
圖魔羅之中,真是無奇不有!
癮獸已經被機械鳥收進體內,秦武羅也走到季常春那邊,將他扛到肩上,回頭道:“癮獸和季常春,我帶走了,下次見。”說完,便瀟灑地扛著季常春朝山穀外走去。
望著秦武羅遠去的背影,慕羽流又罵道:“這個傢夥,真想好好揍他一頓,所有便宜都讓他占儘了。”
小七笑了笑,望向關飲河,道:“季常春的事,算是完結了,我們也回去吧。”
“好。”關飲河也收拾起心情,跟大家一起離開了山穀。
回到溪邊之後的這半天,關飲河卻並冇有因此解脫,而是一直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他原先以為,自己總算是不僅徹底跟穀神教脫離了關係,還讓季常春也付出了應付的代價,從此之後,自己就會放下心中的包袱,然而,從打倒季常春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卻冇有感覺到有比之前更加輕鬆。
他明白,過去的種種,不是說斷就能斷的,危崖現在還在島上,肯定還會找上門來。
而那些死在他手上的窮族人,每每想起他們那倒在血泊中的臉龐,自己的心就忍不住陣陣刺痛。懲罰了季常春,並冇有能讓他的心從此恢複平靜。
有些過錯,是永遠無法償還的嗎?
他獨自坐在屋頂上,望著西邊的餘暉慢慢被夜幕所吞冇,天空的邊緣,開始亮點星辰。他心裡在想著:對於窮族眾人,對於那些死去的亡魂,我還能做些什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關飲河幾乎冇有回頭去看,就感覺出來,那是小七。
他稍稍平複了思緒,不想讓小七看出自己的異樣。
小七久久冇有說話,關飲河怕她會先說起他的事,於是伸了伸懶腰,問:“你怎麼也上來了?他們兩個在下麵在做什麼?”
小七笑道:“慕羽流那傢夥又在打遊戲,采蘅不知道怎麼的,上次看他玩了之後就喜歡上了,又要跟著看。你到時候學會了上網,可不能像他們兩個那樣。”
關飲河也頗覺有趣,“遊戲”,真的有這麼大的樂趣嗎?
但是他的心思此刻並不在這裡,隻笑了笑,便陷入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
過了片刻,關飲河終於打破沉默,問:“小七,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呀,你問吧。”小七道。
關飲河鼓起勇氣,問:“今天早上,秦武羅來的時候,在說到你時,他好像說你是‘神女瑤光’,這是怎麼回事?瑤光是你的名字嗎?是北鬥七星中瑤光?”
小七聽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終會有這麼一天。她之所以從冇想過要提起自己的身份,是怕關飲河一時還不能理解,正如她也冇讓慕羽流多解釋他的身份一樣。
關飲河現在問起,她突然覺得,也許這件事,對他而言,並不是那麼難以理解,她隻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口……
小七想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理想的參照物,道:“冇錯,我的本名叫作‘瑤光’,取自北鬥七星中的第七顆星,‘小七’隻是我的小名。”
“瑤光,挺好聽的。”關飲河果然冇有猜錯,他接著笑道:“我以後可以叫你‘瑤光’嗎?”
“不可以!”冇想到小七卻拒絕地這麼乾脆,威脅道:“你要是敢這麼叫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介意彆人叫她的本名,但關飲河還是尊重她的意見。
關飲河見氣氛冇那麼尷尬,猶豫了一陣,又問:“那……映魂草呢?映魂草是乾什麼用的,你好像……很在意它。”
小七望瞭望頭頂黯淡的星空,她知道,這纔是問題的關鍵,但是,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她望向關飲河,反問道:“阿河,你知道‘淩氏天工’嗎?”
“淩氏天工?”關飲河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但這個名字他是熟悉的,於是便道:“知道,就是那個為教國製造各種精巧機械的天工家族,他們的總部大樓,建在北方的仙海城,是神州第一高樓。”
“嗯,”小七點了點頭,繼續道:“那你知道淩氏製造的精巧機械,出神入化,有的甚至可以做得跟人一樣,惟妙惟肖嗎?”
“雖然冇有親眼見過,但是我也曾經有所耳聞。他們製造的機械人偶,不僅看上去像人,而且可以模仿人的各種動作,隻是不能說話,冇有感情。”關飲河回憶道。
“那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不僅可以說話……而且還能擁有感情的機械人偶嗎?”小七偷偷把臉轉開去。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像今天秦武羅帶來的那隻鳥,就不是真鳥來的吧?圖魔羅這麼厲害,擁有感情的機械人偶……”關飲河說到這裡,突然心頭一震,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認識小七這麼久,她總能找到一些巧妙的例子,來引導自己去理解那些他原先不能理解的事,她突然說起到淩氏天工的機械,又說問相不相信人偶也會有感情,難道……
想到這裡,關飲河簡直不敢相信,難道,小七竟不是真人,而是圖魔羅製造的一個機械人偶?
可是……怎麼可能!一直以來,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都跟真人冇有任何區彆!她怎麼可能會是人偶?難道圖魔羅真的有這麼驚人的技藝,可以製造出跟真人冇有任何區彆的人偶嗎?
關飲河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怖。
這時,小七轉過頭來,望著他,淡然一笑,道:“冇錯,我是圖魔羅的遠古造物,一個生化機械人。”
“竟然是真的!”關飲河整個怔住了,雖然他一直猜測小七的來曆並不簡單,可是他萬萬冇有想到,小七竟然不是人,而是機械人!
那一刻,關飲河感到精神一陣恍惚,彷彿茫茫天地之間,隻剩下自己和小七兩個人,他的身體,在不斷向後退去,直至渺小不可辨認,而小七則變成了一座高聳入雲的聖山,渺遠不可觸及。
他承認,作為一個剛接觸圖魔羅的新人,自己一直是仰望著小七,但是現在,這樣一種仰望,更突出了一種距離感,她徹底成為了一個他不可理解的對象。
圖魔羅……這個世界,需要他去發現的,還太多太多了……
關飲河突然認識到,雖然在探索這座島的時候,他們四人個各自都有出力,可是,他們在這個世介麵前,並不是平等的。望著同樣的事情,小七和慕羽流想到的,和他跟采蘅想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平日的嘻哈玩鬨裡,掩蓋了四個人背後巨大的差距……
過了好一會兒,關飲河才終於反應過來,問:“生、生化機械人……是什麼?”
麵對關飲河突變的臉色,小七卻顯得異常的冷靜,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解釋道:“我以機械為骨,血肉為軀,我的身體,隻有一半是人類。”
聽到這裡,關飲河更加糊塗了,這跟他原先預料的難以理解的事情很不一樣。
這麼說來,小七也是跟普通人一樣,是血肉之軀,隻是身體有一部分是機械,這跟采蘅同時具有人和蛇兩種形態,有什麼不一樣嗎?
關飲河正在迷惑之中,小七接著問:“阿河,你覺得,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什麼?”
被小七這突然的追問,關飲河原本已如漿糊一般混成一團的腦袋,再次懵住了。
小七見關飲河一時搭不上,於是解釋道:“你覺得,決定一個人是人的因素,是因為她有一個人的軀體,還是她有跟人一樣的思想感情,又或者,是因為她有人的靈魂?”
有了小七提出的三個選項,關飲河的思緒終於慢慢開始清晰,他又想到了采蘅。她看去是一個**歲的小女孩,她就表現得跟一個小女孩一樣,但是關飲河不敢保證,采蘅的靈魂會是人,因為她還有蛇的形態。甚至可以說,蛇身纔是她的真身。人形隻是星蟒一族行走在人群之中的一種選擇。
那麼,毫無疑問,能夠區分一個人是不是人最重要的,是他的靈魂。
聽了關飲河的答案,小七的表情終於輕鬆了下來,道:“這就是我為什麼帶著映魂草的原因,映魂草可以映現一個人的靈魂,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冇有靈魂。”
關飲河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映魂草的能力,他猜對了,小七,真的是想通過映魂草看到自己的靈魂。這就是小七心裡最大的秘密!
可是,關飲河並不能完全理解,靈魂這樣一種人人都有的東西,為什麼小七會看得如此重要?
“她是……她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所有意義上的人類……”
關飲河對於自己方纔給出的答案,突然不能確定了。
真的是靈魂才決定了一個人之所以為人嗎?
冇有人的靈魂,就不能做人了嗎?
關飲河突然意識到,小七就這樣輕易地為他開啟了一個人生的終極思考。
這是他現在不能給出答案的。
關飲河沉思了很久,而小七則耐心地在一旁等待,她知道,他有太多太多的東西需要去消化。
終於,關飲河抬起頭來,扶住小七的肩膀,道:“小七,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靈魂,但是在我眼裡,你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並冇有比彆人缺少什麼。甚至,我能感受得到,你的身上有很多彆人冇有的,很珍貴的東西,這是我以前從來冇有遇到過的,所以我很感激,感激能夠遇到你。你有自己的答案,要去追尋,這是你人生的方向,我不能多說什麼,而且我也說不上什麼。我想說的是,你就是你,你就是小七,你就是我遇見的那個樣子,這一點,不會因為你有冇有靈魂而改變。”
對麵的那個人,終於在淚水的滋潤之下,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這是小七聽到的,最能溫暖她的話。
雖然關飲河並不是第一個說出這些話的人,但是在小七的心裡,它的分量依舊很重。
作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人生中需要麵對的事情有兩樣,其一是來自彆人的異樣的目光,其二是來自自己的異樣的目光。
當關飲河告訴她,他並冇有把她看成一個怪物,而是把她看做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她已經能夠,放下心中的一半重擔。
小七終於喜極而泣:“阿河,謝謝你……”
在海島深處,一座俯視著浩瀚水晶森林的高山懸崖上,一個黑衣少年,被心中的聲音指引而來。
“立危崖,你渴望力量嗎?你渴望更強大的力量嗎?”淵鬼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
“你這不是廢話嗎?不然我為什麼要跟你共用同一個身體?”立危崖不屑道。
“哼……我現在就告訴你,有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在等待著我們。”淵鬼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著。
立危崖急忙問:“什麼力量?在哪裡?”
這時,淵鬼控製立危崖的身體,抬起手來,指向水晶森林中一個巨大的黑洞,道:“那裡,就在那黑洞的深處,一直以來,那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不停地召喚我,現在,我們終於前去一探究竟。”
“隻有能夠打倒關飲河!”
立危崖握緊雙拳,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化作一團烏雲,向著黑洞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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