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站在一旁,杏眸微亮,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墜,遞了過來:
“珩哥哥,這是前日母親帶我去廟裡求的文昌符,你帶著,定能下筆有神。”
林珩接過,玉墜溫潤,刻著“文運昌隆”四字。
他鄭重收進懷中,溫聲道:“多謝妹妹。”
......
府學門前,人頭攢動。
各縣案首、廩生、童生齊聚,其中不乏白髮蒼蒼的老儒生,神色肅穆。
林珩剛下馬車,便察覺到數道目光投來。
縣試案首的名頭,已讓他成了眾矢之的。
“嗬,這便是林家的神童?”
一名藍衫學子低聲嗤笑,聲音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縣試僥倖得了個案首,便真當自己才高八鬥了?”
旁邊蓄著短鬚的中年廩生立即附和:
“聽聞他答卷用了什麼統計之法,嘩眾取寵罷了。府試講究的是真才實學,可不會容這等奇技淫巧。”
林珩腳步未停,眼角餘光已認出這幾人。
都是揚州鹽商家的子弟門生。
這些嘲諷早在他預料之中。
鹽案讓林家斷了多少人的財路,今日這場府試,明裡是考文章,暗裡何嘗不是一場較量?
不過
林珩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待鹽政真正改革時,這些人父輩在公堂上灰頭土臉的模樣,可比現在精彩多了。
“江都縣生員林珩。”
衙役的唱名聲在寂靜的黎明格外清晰。
林珩整了整衣冠,從容走向搜檢處。
“抬手。”
“轉身。”
“脫靴。”
府試的搜檢比縣試嚴苛數倍,
兩名差役一左一右將他圍住,連髮髻都拆開細細查驗。
考籃被翻了個底朝天,連黛玉給的文昌符也被捏了捏,確認無夾帶才放行。
林珩注意到,那位在縣試時對他多有照拂的差役今日不在場,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生麵孔。
“伯父這次冇有打點。”
他在心裡暗道,隨即又釋然——這纔是常態。
往後考舉人、中進士,哪能次次都有人照應?
進入考場,眼前的景象讓林珩微微一怔。
號舍比縣試時更加狹小逼仄,三麵磚牆圍出的空間僅容一桌一凳。
他被分到西側第三排,雖說是避風的位置,卻緊鄰茅廁,陣陣異味隨著晨風飄來。
幾位先到的考生已經麵露難色,有個錦衣少年正捂著鼻子對差役抱怨:
“這位置如何作答?我要換號舍!”
差役冷笑:“府試規矩,抽簽定號。要換?明年請早。”
林珩眉頭微蹙,卻不動聲色地取出帕子。
素白的絹帕一角繡著朵精緻的梅花,是黛玉前日特意用薄荷汁浸過的。
他將帕子輕輕掩在鼻前,清冽的香氣頓時沖淡了濁氣。
“倒要謝謝妹妹的巧思。”
他唇角微揚,從容地整理起筆墨來。
......
府試首場,仍考《四書》義與試帖詩。
題目揭曉時,考場內一片低嘩——
《四書》義:“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試帖詩:“賦得春風得意馬蹄疾”(得“疾”字,五言六韻)
林珩眸光微動。
這《四書》義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
若隻泛泛而論“君子重義,小人重利”,必落俗套。
他略一沉吟,提筆破題:
“君子之喻義,非輕利也,乃權衡輕重,知所取捨也。”
——既點明“義利之辨”的本質是選擇,又暗含“治國者當以義導利”的深意,契合朝廷近年推行的“新政”理念。
承題、起講,層層遞進,引《孟子》《春秋》佐證,最終以“故為政者,當以義製利,而非絕利”作結,既穩又深,不露鋒芒卻暗含機鋒。
試帖詩則緊扣“疾”字,不寫俗套的“金榜題名”,而是以“春風送信,馬蹄傳捷”喻新政之風遍行天下,氣象開闊又不失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