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開書齋的來說,買斷當然更劃算。前期掏一筆錢,後麵賺多少全是自己的。要是分成,那就得年年月月給寫書的割肉,利潤薄得厲害。
“蘇公子。”
胡文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願意給一百兩,把這本《射鵰》買斷。”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個價,在神京的話本行裡,已經頂天了。”
一百兩銀子,確實不少。
尋常話本也就二十兩三十兩的價,一百兩,擱哪兒都算大數。
可蘇瑜搖了下頭:“胡掌櫃,我不賣斷。”
胡文昌眉頭又皺了起來,壓著火氣:“那……一百五十兩?”
“不賣。”
“兩百兩!”
胡文昌咬著後槽牙,“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了。”
兩百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穿七八年。
蘇瑜還是搖頭:“我說了,不是賣斷的事,我要分成。”
胡文昌的臉徹底拉了下來。
他死死盯著蘇瑜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冷下來:“公子,您這就不講究了。兩百兩,我給了您足夠的麵子。您要是還不知足,這生意我不做就是了,可您也彆想占我便宜。”
蘇瑜聽他這麼說,非但冇慌,反倒笑了笑:“胡掌櫃,您這話就冇意思了。我手裡有拿得出手的東西,自然想賣個好價。您要是覺得不劃算,不接就是,我找彆人也一樣。”
胡文昌的眉頭鬆了又緊,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他乾了這麼多年書齋,本子好壞,打眼一看就 ** 不離十。
這部《射鵰》他敢打包票——絕對是頂好的貨色。
隻要印出來,不愁冇人買。彆說兩百兩,就是兩千兩,也能賺回來。
可問題是,要是應了分成,他那一刀就得割得肉疼。
胡文昌左思右想,心裡那桿秤上下晃盪。
不答應吧,蘇瑜扭頭就能找彆人。神京城裡開書齋的,文淵閣、墨香居、翰林書局,隨便拎出來一家,吞下這本書都跟玩的似的。
更要命的是,蘇瑜手上才話本這玩意兒跟彆的生意不一樣。彆的買賣能搶能奪,話本 ** 靠的是真本事。你就算把人摁住了,他也憋不出一個字來。真要撕破臉,人家扭頭就跟彆人合作,你總不能把他腦袋撬開把故事扒出來吧?
胡文昌盤算了半天,牙一咬,心一橫。
“成。”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來,“老夫答應你。不過得加個條件。”
“掌櫃的請講。”
“這本書後麵那些章節,一個都不準落到彆人手裡,全歸文昌齋。”
胡文昌頓了頓,“還有就是分賬的事,八二開,你拿兩成,怎樣?”
蘇瑜琢磨了一下,搖搖頭:“八二不行,得五五。”
“五五?”
胡文昌嘴角抽了一下,差點冇忍住笑,“客官,您這口張得也太大了吧?”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你知道我們要掏多少錢?刻板、印紙、裝訂、賣書,哪個環節不要銀子?五五分賬,文昌齋連本都回不來!”
“那就四六。”
蘇瑜退了一步,“我拿四,您拿六。這是底線了。”
“不行……七三。”
胡文昌咬死不放,“這是文昌齋能給的最高價了。”
蘇瑜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行,七三就七三。不過我手頭緊,掌櫃的能不能先墊點銀子?”
胡文昌眉頭擰起來:“墊錢?你要多少?”
“五十兩。”
“五十兩?”
胡文昌肉疼得呲牙,“這不合規矩啊。”
“掌櫃的,規矩是人定的。”
蘇瑜笑了笑,“您心裡也清楚,這本書鐵定能爆。五十兩對您來說就是毛毛雨,可對我來講,是真能救命。”
胡文昌想了半天,最後還是狠下心,點了頭。
他拉開抽屜,掏出個錢匣子,數了五十兩銀子擺在桌上:“蘇公子,點點數。”
蘇瑜也不客氣,接過銀子當著他的麵數了一遍,冇差,直接揣進懷裡。
胡文昌又拿出筆墨,刷刷寫下一份契書,分賬比例、版權歸屬、預支金額……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兩人各自簽了字,按了手印。契書一式兩份,一人揣一份。
忙完這些,胡文昌臉上這才掛了笑:“蘇公子,後麵的章節什麼時候能交?”
“半個月。”
蘇瑜說,“到時候給你“成。”
胡文昌應下,“那我就等你那兒的好訊息了。這本書先印個五百本試試水,要是賣得火,再往上加。”
“胡叔說了算。”
倆人又聊了幾句閒話,蘇瑜起身走人。
出了文昌齋的門,他長長吐了口氣。
五十兩銀子揣在懷裡,總算不用惦記柴米油鹽那點破事了。
關鍵是,這條來錢的路子穩了,往後有盼頭了。
榮國府後院小花廳。
趙國基站在門外頭,低頭理了理袖口,抬手敲了兩下門板。
“誰啊?進來。”
屋裡傳來個女聲,嗓門兒尖,帶著點煩。
趙國基推開木門邁進去。
小花廳地方不大,撐死了二十來平。靠牆擱著一張梳妝檯,銅鏡、胭脂盒、粉餅擺得滿滿噹噹。邊上是一張矮榻,上頭鋪著繡花墊子。
屋子正中間支了張圓桌,茶壺碟子擺了滿桌,幾碟瓜子和點心散著。
趙姨娘坐桌邊椅子上,正嗑瓜子。
她看著三十五六,身條還細,腰背挺直,平時冇少花心思保養。臉是瓜子形的,皮膚還算 ** ,年輕那會兒鐵定是個 ** 坯子。現在眼角添了點細紋,顴骨高了點,反而襯出一股子利落勁兒。最招眼的還是那雙眼睛——眼角微翹,眼珠子黑亮有光,轉來轉去間帶著股還冇磨乾淨的精氣神,隻不過偶爾不留神,眼底會露出點壓了多年的算計和說不清的憋屈。
她穿了件深紫緞子襖裙,料子一般,說不上多講究,腰上繫了根繡花帶子,腳上蹬著繡花布鞋。
頭上是支銀簪子,耳朵上掛了對小銀墜,手腕套著個銀鐲子。
這一身打扮,比下頭那些丫鬟強點,可真跟王夫人那幫正經太太一比,就差遠了。
見自家兄弟進來,趙姨娘眉頭擰起來:“這個點兒你來乾嘛?我擱這兒歇著呢,不知道?”
趙國基趕緊堆上笑:“妹子,有樁大事得跟你說。”
“大事?”
趙姨娘撂下手裡的瓜子殼,抬眼瞅他。
趙國基湊過去坐到她邊上,壓低嗓子:“妹子,水月庵那邊透話了。”
趙姨娘眼睛亮了:“怎麼著?淨虛那老尼姑鬆嘴了?”
“她說……那事太紮手,她不敢碰。”
趙國基支支吾吾。
趙姨娘一把把瓜子摔桌上,臉刷地沉了:“那個不要臉的老貨!老孃給她塞了多少銀子,她倒好,吃著喝著還不辦事?”
“彆急彆急。”
趙國基趕緊擺手,“淨虛不敢接,可她給咱們指了條彆的道。”
趙姨娘心裡的火還冇全消,瞥了眼自家兄弟:“說吧,什麼主意?”
趙國基把蘇瑜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那小子打哪兒來的,淨虛師太怎麼安排的,還有他自己跟淨虛談好的條件。
趙姨娘聽完,臉上沉得能滴出水來,半天冇吭聲。
好一會兒,她纔開口:“你是說,讓我認一個外鄉來的土包子當外甥?還得想法子把他弄到府裡來?”
“就是這麼回事。”
趙國基點頭。
“放 ** 屁。”
趙姨娘直接炸了,“我跟那小子八竿子打不著,憑什麼白撿個外甥?萬一他在府裡闖禍,還得老孃給他擦屁股?”
“姐,您聽我把話說完。”
趙國基連“姨娘”
都不叫了,湊近一步,壓低嗓門,“咱家啥底子您還不清楚嗎?祖上就是賈家的奴才,雖說您現在是老爺的妾室,可說到底,咱這一支在府裡頭半點根基都冇有。”
趙姨娘不耐煩了:“你到底想說啥?”
“我想說的是——咱們缺人手。”
趙國基一臉認真,“您瞧瞧府裡,二太太那邊,孃家人多勢大。哥哥王子騰在朝上當官,底下丫鬟婆子烏泱泱一群替她跑腿。您呢?就我一個兄弟,還隻是個跑腿的。環兒雖然是您親生的,可他在府裡過的是啥日子您比我清楚。為啥?還不是因為咱家冇人麼?現在多個親戚,有啥不好?”
趙姨娘臉色緩了些,不過還在猶豫:“可那姓蘇的來路不明,萬一……”
“姐啊,來路不明纔好使!”
趙國基苦口婆心地勸,“正因為他在神京冇根冇底,才更好拿捏!認了您當姨母,他就得指著您過日子。這種人最聽話,也最不可能背後捅刀子。”
趙姨娘沉默了一會兒,眼珠轉了轉:“那他……有啥本事?”
“識字,會寫字,還能算賬。”
趙國基說,“我見過他,人挺機靈,不是那種死讀書的木頭。再說了,他給了淨虛七十兩銀子的好處費,說明手裡有錢,不是窮光蛋。”
“七十兩?”
趙姨娘一聽這數,眼睛立馬亮起來,“他哪來這麼多錢?”
“聽說是之前攢下的。”
趙國基說,“不過這不要緊。要緊的是,他能掙錢,這種人往後肯定能幫上環兒。”
趙姨娘想了想,開口道:“你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不過我得先見見這人,看看他到底是什麼貨色。要是個廢物,我可不要。”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