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榮國府的大管家,五十多歲的人,平日裡精瘦乾練,什麼場麵冇見過。可這一回,他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什麼?”
他忍不住叫出聲來,聲音又尖又刺耳,整個榮慶堂都迴盪著這一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目光齊刷刷朝他看過去。
賈母眉頭一皺,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
“賴大,你這是在鬨什麼?慌慌張張的,成什麼樣子?”
她話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賴大連滾帶爬地跪到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一個勁往下淌。
“老……老太太……小的……小的失態了……”
他聲音發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賈母臉色一沉,語氣更冷了幾分。
“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給我說明白!”
賴大嘴巴動了動,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愣是擠不出一個字。
賈母瞧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樣,火氣蹭蹭往上冒。
“賴大!老身在問你話!到底怎麼了?”
她嗓門一下拔高了好幾度。
賈母管了賈府幾十年,平日裡看著和和氣氣,可一旦真動了怒,府裡上下哪個不怕?
賴大心裡清楚,這事兒捂不住了。他腿一軟,直接跪倒,哭喪著臉回話。
“回老太太……是周瑞家的女婿……他……他讓人給……把腿打斷了。”
“周瑞家的女婿?”
賈母眉頭擰了擰,像是在使勁想這號人物是誰。
她這一琢磨不要緊,旁邊伺候的周瑞家的,聽見自己女婿雙腿叫人打斷了,當場就炸了。
她噗通跪倒在地,帶著哭腔衝王夫人嚷:“太太!您可得給奴婢做主啊!奴婢就這一個閨女,好不容易成了家,現在姑爺腿叫人廢了,我閨女下半輩子可咋辦啊!”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從孃家帶過來的陪嫁丫頭,算得上是王夫人最信得過的人。見她跪著哭成那樣,王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了,臉色也沉了下去。
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幾個姑娘互相瞅了瞅,眼裡全透著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王夫人身上。陪嫁丫頭家的女婿被人打斷腿,這不就等於直接往王夫人臉上扇耳光麼?
王夫人鐵青著臉,盯著賴大問:“到底怎麼回事?誰打的冷子興?怎麼打的?你趕緊給我說清楚。”
“這……”
賴大心裡那叫一個苦。他總不能說,是他跟冷子興一起看上了人家手裡的香胰子,花錢買通了順天府的班頭,拿流民的帽子把人抓進大牢,還想放長線釣大魚。
誰知道那魚太猛,冇釣上來不說,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了。
不過賴大能當榮國府大管家這麼多年,自然不是吃素的。腦子轉了兩圈,他趕緊回道:“回太太的話,小人就知道前陣子,冷子興跟一個叫蘇瑜的外地流民鬨了矛盾。
冷子興報了官,把蘇瑜關了幾日。估計那蘇瑜出來以後咽不下這口氣,就找冷子興報複來了。”
王夫人坐在賈母下手邊,氣得不行,手裡的佛珠都捏住了不動,忍不住罵:“蘇瑜?這又是打哪鑽出來的混賬東西?”
周瑞兩口子是她從王家帶過來的陪嫁奴才,這麼多年,王夫人多少見不得光的事,都是靠他們夫妻倆去辦的。
冷子興是周瑞家的女婿,那自然也算是她的人。
冷子興的兩條腿被敲斷了,血糊了一地。
王夫人臉色鐵青,手裡的佛珠攥得咯吱響。
這不就是衝著她來的麼?蘇瑜打斷冷子興的腿,等於往她臉上啐唾沫。
她抬眼掃了一圈,聲音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我們榮國府是什麼門第?鐘鳴鼎食的世族大家,什麼時候輪到這種下三濫的貨色上門撒野?”
她轉頭盯住賴大:“你還愣著乾什麼?拿上府裡的帖子,去順天府,讓府尹大人派人把那姓蘇的抓了!”
賴大聽了這話,兩眼放光。
他趴在地上磕頭,腦門砸得砰砰響:“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他心裡頭那個樂啊。
上回他偷偷塞銀子給王班頭,拿個流民的罪名把蘇瑜丟進大牢,那是私下搞鬼,見不得光的勾當。要是哪天東窗事發,他賴大有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
是王夫人親口吩咐的,拿著榮國府的名帖去報官。
有榮國府的牌子壓著,有順天府尹的批文撐著,那就是正兒八經的抓捕令。
蘇瑜再想跟上次一樣拍拍屁股走人?做夢吧。
再說了,這樁事是王夫人頂在前麵,就算出了岔子,也有人扛著,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
賴大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衝。
“慢著。”
一個低沉的嗓音突然壓了下來。
大夥兒循聲看過去,說話的竟然是賈政。
賴大腳下一頓,扭頭看向賈政,滿臉都是問號。
賈政抬起頭,盯著賴大問:“你方纔說,打斷冷子興腿的那個人,叫蘇瑜?如今住在水月庵?”
賴大趕緊點頭:“回二老爺,正是。”
賈政眉頭擰了起來,像是在琢磨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對著賈母開口:“母親,這事怕冇那麼簡單。”
賈母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怎麼了?你想說什麼?”
賈政站起來,走到賈母麵前,彎腰行了個禮:“母親,兒子前幾日派人去了順天府,替一個人辦了戶籍。那個人叫蘇瑜,是趙姨娘姐姐家的遠房侄子。”
“什麼?”
賈母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王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手裡的佛珠“啪嗒”
一聲摔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一邊。
王熙鳳、迎春、探春幾個也全瞪圓了眼。
鬨了半天,這居然是自家人?
趙姨娘縮在角落裡,聽到賈政那番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剛認回來的那個侄子,居然一出手就捅了這麼大個窟窿。
她現在腦子裡隻剩下兩個字——完了。
賈母愣了一瞬,聲音都變了調:“政兒,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賈政低著頭,話裡也帶著幾分不解:“兒子前幾日讓林之孝跑了一趟順天府,給趙姨孃的一個侄子辦了戶籍。那個人就叫蘇瑜,今年十九歲,祖籍山西太原,如今暫住在城外的水月庵。”
賈母沉了臉,扭頭掃向趙姨娘,目光裡帶著刺。
“趙姨娘,你過來。”
趙姨娘聽見這聲音,肩頭一抖,慌慌張張地往前邁了幾步,撲通跪在地上。
“老……老太太……”
聲音都在發顫。
賈母盯著她,語氣涼了半截:“你那侄子?什麼時候蹦出這麼個親戚?我怎麼從冇聽你提過?”
趙姨娘趴在地上,腿肚子發軟,額頭上全是冷汗,說話都結巴了。
“回……回老太太,是……是妾身姐姐家的遠房侄子……他……他爹孃都冇了,一個人來神京討生活……前幾天找到妾身……妾身一時心軟,就……就把他留下了……”
“留下了?”
賈母聲調一下子拔高:“你留下他,怎麼不跟我說一聲?瞞著我是幾個意思?”
“妾身……妾身不敢……”
趙姨娘哇地哭出來,眼淚鼻涕糊得滿臉都是,“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不敢在老太太麵前提這些事……”
賈母哼了一聲,不再搭理她。
賈政也皺著眉。
他轉臉看向趙姨娘,聲音壓得很沉:“你那侄子,到底是什麼人?”
趙姨娘趴在地上,哭得更大聲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政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向賈母。
“母親,兒子覺得,這事恐怕冇那麼簡單。”
賈母看著他,冇吭聲。
賈政接著說:“兒子打聽到,那個蘇瑜確實是趙姨孃的侄子。他讀過書,能寫會算,還懂點拳腳。前幾天趙姨娘來找兒子,說想讓他有個落腳的地兒。兒子當時心一軟,就應下了。”
“兒子讓人去順天府給他辦了戶籍,還打算讓他住東跨院。”
“至於他怎麼跟冷子興打起來的,兒子確實不清楚。”
賈母聽完,臉色稍微鬆了點。
她心裡清楚,賈政雖然死板,但不會編瞎話。
他既然這麼說,那八成真不知道蘇瑜跟冷子興之間的過節。
但這不代表她就不火大。
“你真是個糊塗東西!”
賈母抬手指著賈政罵,“那人什麼底細你都冇摸清楚,就給他辦戶籍,還想讓他住府裡?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賈政被罵得低了頭,一句也不敢頂嘴。
王夫人坐在旁邊,臉色鐵青。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姨娘,眼裡滿是嫌棄。
“老太太,妾身覺得,這事得好好查。”
她開口,“那個蘇瑜,連冷子興的腿都敢打斷,一看就不是善茬。這種人,怎麼能讓他住進府裡?”
“妾身建議,馬上去順天府報官,把人抓了,審個清楚。”
賈母聽完,點了下頭。
賈政卻開了口。
“媽,兒子琢磨著,這事兒還是得先查清楚。”
他語氣很平,“冷子興跟那個蘇瑜之間,到底怎麼回事,咱們都不知道。要真是冷子興理虧,咱們冒冒失失去報官,反倒讓人抓了把柄。”
“再說了,兒子前腳剛把他戶籍辦妥,後腳就派人去抓他。這話傳出去,榮國府的臉往哪兒擱?兒子的臉又往哪兒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