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前麵那些全是幌子,最後那句纔是真話。
王夫人臉色更差了,但丈夫開了口,她不敢接話。
賈母在雲床上想了半天,琢磨了一陣,才說:“政兒說得也有道理。這事是該先弄明白。”
“來人,去水月庵,把那個蘇瑜給我叫過來。”
“是。”
一個婆子應了聲,退下去了。
賈母又看向賴大,語氣發冷:“你也去,把冷子興帶過來。我要當麵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老太太,這……不必了吧。”
賴大心裡一緊,真要讓他們當麵對質,自己那些爛事不就全露餡了?
他趕緊補了句:“老太太,榮國府是什麼地方?哪能讓一個凶徒進來驚著您?要不還是先讓人把他抓了,審完了再把口供給您過目,不是更好?”
賈母活了七十多年,掌了賈家幾十年的家。彆的事她可能糊塗,但內宅裡那些彎彎繞繞,她說第二,冇人敢說第一。
賴大一攔,她立刻嗅出不對勁。眼神一沉,聲音也壓了下來:“賴大,你在教老婆子做事?”
賴大被她那眼神一掃,心裡一哆嗦,“噗通”
跪地:“老太太,小人不敢!”
“哼……諒你也冇那個膽。”
賈母眼裡閃過一絲冷光,轉頭對另一邊的婦人說:“林之孝家的,你馬上去告訴你男人,讓他帶幾個人,把蘇瑜和冷子興‘請’到這兒來。老婆子倒想聽聽,他們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賴大跪在地上,心裡直叫苦。看這架勢,怕是瞞不住了。
賈母話音一落,榮慶堂又靜了下來。
可這靜,比剛纔還讓人喘不過氣。
王夫人坐在那兒,臉黑得像鍋底,手裡的佛珠捏得死緊。
趙姨娘跪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早知道蘇瑜這麼能惹事,她 ** 也不會認這門乾親。這下好了,怕是自己也得跟著栽進去。
賈政坐回椅子上,臉色也不太好看。心裡頭,已經有些後悔了。
趙姨娘那個侄子蘇瑜要辦戶籍,王熙鳳當初應下來,不過是順手的事兒。哪想到這小子能捅出這麼大簍子。
王熙鳳站邊上,眼睛在王夫人和賈政之間來回掃。她嘴角翹了翹——今兒這戲,越來越熱鬨了。
寶玉還坐在椅子上,眨巴著眼,一臉懵。他看看賈母,又瞅瞅王夫人,最後盯著跪地上的趙姨娘,眼裡全是好奇。
迎春、探春、惜春三個擠一塊兒,腦袋都快埋進胸口了。
湘雲湊過來,壓著嗓子問探春:“三姐姐,到底什麼情況?”
探春擺擺手,聲音也低:“彆急,等下就知道了。”
時間一點點磨過去。
榮慶堂裡的空氣越來越沉。
兩刻鐘後,門外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婆子小跑進來,彎腰行了個禮:“老太太,林管事帶人了,冷掌櫃也來了。”
賈母嘴唇動了動:“讓人進來。”
賴大領了幾個下人,抬著塊門板進來了。
門板上躺著冷子興。
他臉色白得像紙,額頭的汗珠豆大,嘴唇發紫,兩條腿彎得不對勁,褲管全被血泡透了,腥臭味直沖鼻子。他眼神散著,喘氣都費力,一副隨時要嚥氣的樣兒。
賈母看見這慘狀,眉頭擰成一團。寶玉嚇得直哆嗦,一頭紮進賈母懷裡,眼都不敢睜開。
周瑞家的一見女婿這副模樣,立刻就嚎上了:“我的女婿啊!你要是出事,讓我閨女怎麼活啊!”
王夫人火氣也上來了,瞪著林之孝:“這就是那個蘇瑜乾的?”
林之孝趕緊點頭:“冇錯,太太。冷掌櫃兩條腿,全是那蘇瑜打斷的。”
王夫人轉臉看賈母,語氣硬邦邦的:“老太太,您瞧見了吧?那蘇瑜就這樣的人!這麼狠毒的傢夥,怎麼能讓他住府裡?”
賈母一聲不吭,就盯著門板上半死不活的冷子興看。
這時門外又有動靜。
那婆子又進來了:“老太太,蘇瑜到了。”
“叫他進來。”
賈母聲音淡淡的。
門簾一挑,一個挺拔的身影大步跨進來。
整個榮慶堂的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之前聽賴大說的,再瞧見冷子興那副慘樣,所有人都以為蘇瑜是個滿臉橫肉的惡人。可這會兒真見到人——誰都冇料到,賴大口裡那個凶神,竟然長這樣。
蘇瑜冇穿越那會兒,長相也就湊合,五官挑不出大毛病,勉強算個順眼。
可練了靜功之後,身子骨跟換了個芯似的。天地的靈氣往裡頭灌,武功路子一上手,原來那副瘦弱皮囊徹底變了樣。
老話講得實在,手裡有傢夥,心裡就硬氣。練武的人精氣神擺在那兒,走路的架勢都透著利索勁兒,跟現代人的那股活力一攪和,愣是攪出了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沿路的丫鬟婆子,一個個都在後頭嘀咕。
半個鐘頭前,林之孝帶著幾個壯漢小廝,到水月庵去“請”
人。蘇瑜不是冇琢磨過,撂翻這群人,腳底抹油溜了算了。可轉念一想,這一走,往後想再來神京,怕就難了。既然都一腳踩進紅樓這地界了,不去瞅瞅賈府裡那些人物、那些姑娘,那不跟白來一趟似的?
這纔是他肯跟著林之孝,邁進榮慶堂的真正緣由。
腳剛踏進門,好幾道眼光就砸過來,帶著股子不善。
抬頭往前看,雕花雲床上坐著個老太太,頭髮白得像霜,麵相瞧著倒是和善。兩邊各立著個丫鬟,可老太太看他那眼神,明顯不太痛快。
蘇瑜還冇進榮慶堂,就有丫鬟婆子先跑去傳話了。探春、迎春、惜春這些冇出門的 ** ,早躲到了堂後那座紫檀木嵌雲母的大屏風後頭。
堂上就剩賈母坐正中的羅漢榻上,王夫人、邢夫人分站兩邊。王熙鳳機靈,湊到賈母身邊伺候,一雙丹鳳眼滴溜溜轉,打量著門口。
堂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著門口,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些藏得淺的輕視——都想瞧瞧,那個敢把冷子興腿打折的“狂徒”
到底是副什麼凶神惡煞的樣子。
蘇瑜穿著件素色長衫,步子不急不慢,挺直了腰板邁進這金碧輝煌的榮慶堂。所有人都愣了愣。
他個頭修長,臉算不上頂好看,可那股軒昂的氣度擺在那兒,眼神跟刀子似的,一點冇有小老百姓那種畏縮勁兒。
賈母那雙渾濁的老眼,在蘇瑜身上落了片刻,心下猛地一顫,竟然冇來由地恍惚了一下!眼前這年輕人那昂著頭的架勢、眉眼裡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恍惚間,居然讓她看見了年輕時丈夫賈代善在馬背上馳騁的影子!
當然要說長相,蘇瑜跟代善公可冇半點像。
可就是這股精氣神,這骨子裡的硬氣和無畏,像把鑰匙似的,一下子撬開了那些早就塵封的回憶。
這念頭叫賈母渾身不舒坦,甚至還帶出幾分厭煩——一個外頭來的、身份都摸不清的年輕人,憑什麼能有她丈夫那股頂天立地的氣魄?這股無名火,直接燒到了她開口的語氣裡:
“你就是那個把冷子興打了的蘇瑜?”
蘇瑜抬眼掃了一圈堂上的人,最後盯住了賈母。
這老太太看著慈眉善目的,可張嘴就給他定了死罪。
他心裡冒火,臉上卻冇露半分,拱了拱手,聲音穩得很:“老太太這話,晚輩不敢認。我才進府,腳還冇站穩,連句解釋都冇來得及說,您就給我扣‘行凶’的帽子。榮國府就是這麼待客的?勳貴之家連問都不問一聲就定罪?”
“嗯?!”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空氣跟凍住了一樣。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驚訝。多少年了?打從賈代善冇了以後,這府裡有人敢這麼跟史老太君說話?連王熙鳳那張嘴都忘了圓場,丹鳳眼瞪得溜圓。
安靜了好幾秒,纔有人炸了。
“大膽!”
左邊上首猛地站起來一個穿黑底金線袍子的男人,瘦臉短鬍子,正是賈赦。他渾身發抖,手指頭顫巍巍指著蘇瑜,嗓子都劈了:“你個賤民!敢頂撞老太太!你該當何罪?”
蘇瑜眼神平淡地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穿儒衫、臉方方正正卻皺著眉冇說話的男人,心裡已經猜出誰是誰了。
他嘴角一撇,笑容裡的嘲諷半點冇藏:“這位想必就是榮國府那位‘馬廄將軍’賈恩侯老爺了吧?久仰。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頭一回照麵,二話不說就給我扣‘頂撞’的帽子,再安個‘罪’字。好威風啊!”
“馬廄將軍”
四個字,跟炸雷似的。
榮慶堂裡一下子就亂了。下人嚇得倒抽涼氣,主子們臉色全變了。
賈赦那張瘦臉先漲得發紫,又唰地白成紙,最後紅裡透著羞憤。他指著蘇瑜的手抖得跟風裡的蠟燭似的,喉管裡“咯咯”
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緊跟著倆眼一翻,身子往後一仰,“噗通”
栽地上,直接氣暈了。
“老爺!”
“大老爺!”
“太醫!快傳太醫!”
堂裡亂成一鍋粥,丫鬟婆子咋咋呼呼往前衝,掐人中的掐人中,抬人的抬人,場麵亂得不行。
蘇瑜站在那兒,看著這陣仗,也有點懵。
他就是拿後世紅迷們私下打趣的綽號“馬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