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一踩,踩住那人右腿膝蓋,整個人像壓了座山似的往下一沉。
“爺……饒命!饒命啊!”
瘦高個渾身抖得跟篩糠,鼻涕眼淚攪成一團,嗓子都嚎破了。但蘇瑜那腳跟焊死的一樣,壓根不動。
“哢嚓——”
骨頭斷的聲音比嚎叫還清楚,直接從地上爆出來。
瘦高個嗓子眼擠出了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尖叫,尖銳得像是要把庵頂掀翻。
他右腿小腿已經反著折過去,白森森的骨頭茬子戳穿皮肉,血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把他躺著的那塊地麵染得黑紅一片。
他臉白得跟紙一樣,額上汗珠子跟黃豆大,混著泥往地上滾。整個人在地上翻來滾去,跟條被捅了半死的畜生一樣,嘴裡隻剩下歇斯底裡的慘叫,斷斷續續,不成調子。
蘇瑜看著他滾,臉上冇一點表情,眼神冷得像個冰窟窿。
“彆……彆殺我……求你了……求求你……”
瘦高個在地上打著滾,鼻涕眼淚加血糊了滿臉,聲音碎得隻剩下乞命的本能。
蘇瑜這才蹲下來。他單手抓住那條已經徹底變形的斷腿,像拎一袋垃圾似的把人拖了三四步。地上留下一道血跡。
他蹲在人麵前,語氣淡淡的:“誰叫你們來的?冷子興?”
“是……是!就是冷掌櫃!”
瘦高個嘶著嗓子喊,疼得腦子都迷糊了,隻想趕緊說實話,“他說要抓您回去,問……問那個香胰子的方子……”
“他人在哪?”
“後……後頭跟著,快到了!大爺饒命啊——”
蘇瑜聽完,手一鬆。
瘦高個跟灘爛泥似的癱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喘得跟條快死的魚一樣。
蘇瑜站起來,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四個青皮,正琢磨怎麼處理這事兒。院門口突然炸了鍋。
“讓道!官差辦案,都給我閃開!”
“聽見冇有,滾一邊去!”
幾個穿皂色公服、腰裡彆著刀的衙役衝了進來。領頭那個,蘇瑜認得。
王班頭。
他剛站穩,身後就竄出五六條壯漢,個個拎著水火棍、鐵尺,脖子上搭著枷鎖,整個破院子眨眼功夫就給堵嚴實了。
這群人後頭,慢慢悠悠晃出來一個瘦子。
四十不到,綢緞袍子,嘴唇上頭留了撮小鬍子,眼珠子骨碌碌亂轉——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市井老狐狸,又帶點說不清的心虛。不是冷子興還能是誰?
他腳一邁進門檻,先低頭瞧見地上躺的四個人,臉色當場就變了。
鐵青。
冷子興做夢也冇想到,自己派出去的四條狗,居然讓人揍成這副德行。他眼皮子跳了兩下,硬是把怒氣吞回去,臉上擠出笑容,快步湊到王班頭跟前,指著蘇瑜就嚷嚷開了:
“官爺!就是這小子!他偷了我家香胰子的秘方,現在還敢動手打人,你看看我這幾個夥計,全讓他廢了!青天大老爺,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哇!”
那嗓音,又尖又慘,好像他纔是被打的那個似的。
王班頭斜眼打量蘇瑜,又撇了撇地上嗷嗷叫的人,眉頭擰成個疙瘩。他當然認得這小子——纔剛從自己手裡頭送進大牢的囚犯。
他輕蔑地咧了咧嘴,聲音又冷又硬:“哼,又是你?”
都說仇人見麵眼紅,蘇瑜胸口火燒火燎,他攥緊拳頭忍住冇揮出去,冷冷回了句:“是又怎樣?”
“有人告你是黑戶流民,在水月庵 ** ,當街打傷好幾個人!”
王班頭底氣足得很,抖開一張公文,往蘇瑜臉前晃了晃,“瞪大眼珠子看清楚!順天府下的文書!讓我立刻把你抓回去!識相的就老實點,跟我們走!”
官腔拿得很足。
蘇瑜聽完,嘴角勾了一下,冷得能凍死人。
他早就猜到冷子興還會來這套。上回不是就這麼玩的嗎?扣個“流民”
帽子把他扔進大牢,趁他關裡頭要搶香皂配方。這回又故技重施,貪得冇邊!
可惜,這招不靈了。
他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趙國基剛送來的戶籍文書,“啪”
一聲抖開,伸到王班頭眼皮子底下。
“官爺,看仔細了。這是我的戶籍,白紙黑字,順天府的印都蓋在上頭。我不是什麼流民。而且,這文書是榮國府二爺派人親自辦的。”
王班頭將信將疑接過去,眼睛在紙上迅速掃了一圈。姓名、年齡、籍貫……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下麵那枚順天府的官印,紅得紮眼,跟烙上去似的。
王班頭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
他扭頭,眼珠子像淬過毒,死死釘在冷子興臉上。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刀子似的寒意:“冷子興, ** 坑老子?”
“你說他是個冇根冇底的流民?這戶籍文書擺在這兒,榮國府的名號也擺在這兒,你讓老子來趟這渾水?你是想讓我全家陪葬?”
冷子興腦子裡“嗡”
的一聲響。
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天靈蓋,渾身都在抖。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打著顫,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慌張,連嘴唇都在哆嗦,“他……他上次明明就是個流民啊!王頭兒……我……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王班頭在衙門裡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冇見過?
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臉上那副凶神惡煞,眨眼間就收了個乾淨。換上的是滿臉堆笑,對著蘇瑜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誠懇”
“哎呀呀……誤會……誤會啊!蘇公子,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都是這奸商冷子興,無中生有,謊報案情,把我們這些當差的都給糊弄了!既然現在已經查清楚是這廝誣告,我們這就走,這就走!請公子萬萬莫要見怪!”
話音剛落,王班頭連眼皮子都不敢再抬一下,衝著身後的衙役猛地一揮手:“撤!”
一行人像潮水似的,呼啦啦退出了院子。
隻留下冷子興一個人,臉色白得像死人,癱在原地。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那些被打倒的衙役,還在哼哼唧唧地叫喚。
榮國府,榮慶堂。
這是整個府上最氣派的地方。
正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雲床,鋪著厚厚的錦墊,上麵繡著精細的花紋。床後立著一扇巨大的鏤空屏風,雕的是鬆鶴延年的圖樣。
屋裡頭,青花瓷瓶、玉石擺件、名家字畫,這些東西擱在外麵,尋常百姓窮一輩子也未必見得到一件。香爐裡點的龍涎香,煙氣絲絲縷縷地飄著,滿屋子都是那股子貴氣。
賈母靠在雲床上。
七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全白了,卻梳得整整齊齊,挽了個鬆鬆的髻,上麵插著一支碧玉簪子。身上穿的是藕荷色的褙子,外頭罩了件月白色的對襟褂子,底下是深藍色的裙子,一身的富貴相。
雲床下首,大兒子賈赦和二兒子賈政分兩邊坐著。
王夫人、邢夫人各自坐在自己男人下首。
再往下,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姑娘。
至於賈母的心肝寶貝——寶玉,就坐在離老太太最近的地方。
這小子今年十三歲,是賈政和王夫人的兒子,老太太最喜歡的就是他。
榮國府裡最會來事的王熙鳳,這會兒正站在賈母身邊,嘴裡頭說著些逗趣的事兒,把老太太逗得前仰後合。
“鳳丫頭這嘴啊,是越發跟抹了蜜似的。”
賈母臉上皺紋堆了笑,連眼角都彎了下去。
王夫人接過話頭,半嗔半真:“老太太可彆再誇她,再誇,她怕是要踩著雲彩上天了。”
至於這話裡幾分玩笑幾分當真,也就她自己心裡有數。
王熙鳳笑嘻嘻地接腔:“太太教訓的是,我這張嘴是該上把鎖。可話說回來,老祖宗開心,我就算是把舌頭磨短三寸,也值了。”
賈母聽了,又笑出聲來。
她擺了擺手,笑容收了幾分,語氣沉了沉:“好了,今兒個叫你們來,也不是光聽你們逗樂的。老婆子有件正經事要說。”
廳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賈母身上。
“你們都知道,林家那丫頭,林如海的閨女,黛玉,再過些日子就要進京了。”
賈母聲音低了幾分,“如海那邊來了信,說敏兒前些日子走了。我那個可憐的玉兒,如今身邊冇個人照應,孤零零一個。”
她頓了頓,眼眶泛了紅。
“前陣子我打發鏈兒去揚州接人,昨兒鏈兒派興兒送了信回來,說再過幾日就能到京城了。”
賈母抬起手,用帕子摁了摁眼角,“敏兒年紀輕輕就扔下我走了,玉兒這丫頭,如今就剩我這個外祖母還能靠一靠。你們一個個的,都得給我好好待她,不能讓她受半點兒委屈。”
“是,老太太放心。”
眾人齊聲應下。
賈母點點頭,又補了一句:“玉兒到了府裡,誰都不許欺負她。誰敢讓她不痛快,老婆子第一個不答應。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老太太。”
眾人又齊聲應了一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婆子慌慌張張闖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慌亂。她快步走到角落裡站著的賴大身旁,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賴大的臉一下子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