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堅硬的觸感下,似乎還殘留著昨日那不顧一切催發玉光時的灼熱悸動。
麵對母親的指責,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愧疚像藤蔓纏緊了心臟,父親倒下時那張灰敗痛苦的臉,與急診通道裡自己那聲嘶力竭的“爸!”反覆在腦中衝撞。
“姨媽息怒,”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薛寶釵端著一個保溫盅走了進來,步履沉穩,神情平和,“舅父吉人天相,手術順利,靜養即可。當務之急,是舅父的康複和後續調養。”
她將保溫盅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蓋子掀開,一股清甜的雪梨混合著淡淡草藥香的溫熱氣息瀰漫開來,“這是按劉姥姥給的方子,加了點川貝、枇杷葉燉的雪梨羹,潤肺寧神,對舅父此刻最好。”她目光平靜地迎上王夫人猶帶怒意的視線,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至於寶玉的玉,應急救人,心念赤誠,何錯之有?若論‘招禍’,怕也是某些人心中妄念,比那玉光更易引火燒身。”
王夫人被薛寶釵這四兩撥千斤、又隱隱帶著警示的話噎住,看著那盅冒著熱氣的雪梨羹,再看看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滿腔怒火像被戳破的氣球,泄了,隻剩下疲憊和一種更深的無力感。
她頹然坐下,不再言語,隻默默拿起毛巾,終於輕輕擦去了丈夫額角的汗。
精誠大醫院頂樓天台,夜風獵獵。
警幻仙子憑欄而立,素白衣袂在風中翻飛,彷彿隨時會乘風歸去。
她身後,站著垂首不語的賈寶玉。
“通靈顯化,強續塵緣……寶玉,你可知此乃逆天而行?”警幻的聲音空靈,卻帶著千鈞重壓,“此玉通靈,本為護你靈台一點真性不昧,非是逞血氣、逆生死的法器!此番你強行催動玉中混沌之氣,縛你父傷腿,看似止血續命,實則如飲鴆止渴!那玉光所縛,不止是血,更是將你父子血脈相連的因果孽債、生死劫數,強行捆縛一處!此等‘續命’,非福是禍,徒增業障!你父腿傷癒合之日,便是這強行捆縛的劫火反噬之時!輕則你靈根受損,神思昏聵;重則……父子同墮劫火,玉石俱焚!”
賈寶玉猛地抬頭,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劫火……反噬?那……那我父親他……”
“骨傷易愈,心劫難消。”警幻仙子轉過身,清冷的目光如寒星,直刺寶玉眼底,“他此番受辱折腿,心中鬱結怨憤,如同積薪。你那強行捆縛的玉光,便是引火之薪!待他腿傷將好,行動自如之時,那積壓的怨氣、對自身失落的憤懣、對世道不公的遷怒,必將如火山噴發!而這業火,首當其衝焚燒的,便是你這強行‘續命’的逆子!此乃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你當日催發玉光時那一念‘不捨’,便是今日劫火之引!”
寶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胸口的通靈寶玉彷彿感應到主人的恐懼和悔恨,竟微微發起燙來,內裡那蟄伏的五彩霧氣不安地翻湧。
他想起父親醒來後,看自己時那複雜難明的眼神,有痛楚,有依賴,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徹底撕碎尊嚴後的、冰冷的怨毒!那眼神,比任何斥罵都更讓他心膽俱寒!原來……那不是錯覺!那竟是劫火將燃的預兆?
“癡兒!”警幻仙子的聲音陡然嚴厲,“妄念救人,反種禍根!此劫因你而起,亦須由你而解!解鈴還須繫鈴人!在你父親心中業火焚儘你之前,你需得先一步,撲滅他心中那積薪之怨!否則,悔之晚矣!”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如輕煙般消散在夜風中,隻留下那句“解鈴還須繫鈴人”和劫火焚身的恐怖預言,在寶玉耳邊嗡嗡作響,如同喪鐘。
賈政的vip病房,成了精誠大醫院新的風暴眼。
王夫人寸步不離,變著法子燉補品,眼神卻總帶著一絲神經質的警惕,彷彿怕那“邪門”的玉和它帶來的“禍事”再次降臨。
賈政醒後,大部分時間沉默,閉目假寐,偶爾睜眼,那目光掃過自己吊高的腿,再掃過床邊的妻兒,渾濁眼底翻湧的屈辱、不甘和怨毒,像冰冷的毒蛇,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凝滯沉重。!
賈寶玉每次踏入,都感覺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這壓抑的氣氛,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
“哎喲!我的存周兄!您這是…這是怎麼說的!”
賈雨村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野山參,人未至,聲先到。
他推門進來,臉上堆滿了誇張的、感同身受的悲痛,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握住賈政冇受傷的手,用力搖晃,“痛煞我也!痛煞我也!聽聞兄長為體察民情,竟遭此橫禍!這……這還有天理嗎?那些下賤坯子,竟敢如此折辱我士林清流!這精誠醫院,也難辭其咎!若非那什麼勞什子‘接地氣’的歪風邪氣,兄長何至於此!”
他聲音洪亮,字字句句都像在賈政心頭的傷口上撒鹽,又像在點燃那積壓的怨憤。
賈政緊閉的眼皮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王夫人也像找到了知音,立刻紅了眼圈:“雨村兄弟說的是啊!我們老爺……”
“賈副院長!”一個冰冷的聲音截斷了王夫人的話。
林黛玉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一身素淨護士服,懷裡抱著查房記錄板,清冷的眸子如寒潭,直射賈雨村,“病人需要靜養,情緒不宜激動。您這番‘體察民情’、‘士林清流’的高論,字字如刀,是想在賈顧問心口再剜上幾刀,助他‘康複’得快些嗎?”
她語氣平靜,話語卻鋒利如手術刀。
賈雨村臉上那誇張的悲痛瞬間僵住,隨即化為尷尬和一絲被戳穿的惱羞:“林……林主任言重了!賈某隻是憂心如焚,為兄長鳴不平……”
“不平?”林黛玉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賈顧問折的是腿,不是脊梁骨。與其在此挑動怨懟,不如想想如何將您那套‘人性淨化’的宏圖偉略,用在整治那些真正戕害‘民情’的黑心礦主、拖欠工錢的包工頭身上,或許還能積點陰德,免得他日黃泉路上,被討債的冤魂堵了道!”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賈雨村,又看向病床上呼吸越發急促的賈政,“至於賈顧問的‘不平’,自有公道人心,不勞您在此火上澆油。請回吧,莫要打擾病人休息。”
她側身讓開門口,姿態清冷,送客之意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