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哭嚎與其說是悲痛,不如說是一種對失去財富象征和掌控權的巨大恐懼。
大兒子皺著眉,語氣“沉痛”卻條理清晰:“媽,您冷靜點。爸這情況,醫生說了,再上那些激進治療,徒增痛苦,意義不大。咱們得理性……”
“理性?那是你親爹!”老太太猛地甩開他,指著icu裡麵,“我看你是嫌老頭子拖累你了!怕他活著多分一份家產是不是?我告訴你!老頭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遺囑我立馬改!一分錢都不給你這冇良心的東西!”
兒媳立刻幫腔,聲音尖利:“媽!您怎麼能這麼說您兒子!建業他為了爸的病,公司都顧不上,天天跑醫院!倒是小妹!”她矛頭一轉,指向角落裡一個穿著樸素、眼圈通紅、默默垂淚的年輕女子,“爸最疼你!現在爸這樣了,你倒好,裝什麼孝女,躲在後麵一聲不吭!是不是就等著爸走了,你好多分點?”
被點名的女子抬起頭,正是賈府四小姐惜春!她此刻的身份,是精誠醫院臨終關懷科的特聘心理疏導師。
麵對這**裸的汙衊和病房外劍拔弩張、將老人當作籌碼的“親情”,她臉上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世情的疲憊和深深的悲憫。
她輕輕推開那指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潭:“這位大嫂……你認錯人了……你爸在裡麵聽得見。”
隻一句話,就讓那尖利的聲音瞬間卡殼。
惜春的目光穿過爭吵的眾人,落在icu裡那具被儀器包圍的軀殼上,又緩緩掃過老太太眼中對“失去”的恐懼、大哥眼底對“負擔”的厭煩、大嫂臉上對“財產”的算計……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老人床頭櫃上,一個格格不入的、蒙著灰塵的舊帆布工具包上——那是老人做了一輩子木匠的印記。
“你爸要的,”惜春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從來不是瑞士滑雪,也不是那些續命的機器。”她走到玻璃窗前,指尖輕輕觸碰冰冷的玻璃,彷彿隔著生死,觸摸那個沉默的靈魂。
“他要的,是走的時候,手裡能握著用了半輩子的刨子,身邊能守著真正心疼他、記得他年輕時做的小板凳有多結實的人,能安安靜靜地,像一片落葉歸於塵土。”
她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看向老太太,“這位媽媽,您問問自己,您捨不得的,到底是您老伴這個人,還是那個‘有老伴兒’的身份,和那份攥在您手裡的遺囑?”
老太太被這平靜卻直指靈魂的話語刺得一哆嗦,張著嘴,那句“當然是我老伴”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大兒子和兒媳臉色變幻,眼神躲閃。
“胡……胡說八道!”老太太色厲內荏地尖叫,聲音卻冇了之前的底氣。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隻見賈寶玉和一個護工推著平車狂奔而來,平車上躺著的,竟是穿著外賣工裝、麵色慘白如紙、已然昏迷的賈政!他的一條褲腿被鮮血浸透,顯然是出了意外!
“爸!”賈寶玉目眥欲裂,聲音都變了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icu外的爭吵瞬間凍結。
老太太、大兒子、兒媳,連同那些看熱鬨的家屬,全都愕然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幕。
惜春也猛地轉頭,平靜的眼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波瀾。
賈寶玉根本顧不得旁人,一邊推車狂奔,一邊嘶吼著:“讓開!都讓開!急診!快叫急診!”
他胸前的通靈寶玉,在劇烈的奔跑和極致的情緒衝擊下,竟散發出微弱卻異常灼熱的五彩光暈!那光暈絲絲縷縷,如同有生命般,纏繞上平車上賈政流血的小腿,所過之處,奔湧的鮮血竟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壓製、收束!
寶玉自己卻渾然不覺,滿眼隻有父親那張灰敗痛苦的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和力量,在他體內瘋狂奔湧!
警幻仙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急診通道口,衣袂無風自動。
她看著寶玉胸前那異常活躍的玉光和賈政腿上被玉光強行“束縛”的傷口,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深的憂慮,低語如歎息:
“通靈顯化,強續塵緣……癡兒,這強行催發的血脈之力,恐非福澤,而是劫數之始啊……”
她目光掠過icu外那被賈政意外攪亂的、充滿算計的“生死局”,又看向寶玉那不顧一切的身影,眼中憂慮更深。
這代際的風雷,生死的拷問,終究將這精誠大醫院,捲入了更不可測的漩渦中心。
那通靈寶玉強行催發的微光,究竟是救贖的希望,還是引燃更大業火的星火?
賈政那條被通靈寶玉強行“縛”住的傷腿,最終在急診手術檯上被確診為脛腓骨粉碎性骨折。
手術燈慘白的光線下,骨科主任柳湘蓮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動作利落得像在雕琢一塊朽木。
鋼板、螺釘、骨水泥……冰冷的現代醫械取代了五彩玉光,將賈政破碎的尊嚴和腿骨一同釘牢。
vip病房裡,賈政麻藥未退,麵色灰敗地昏睡著。
那條打了厚重石膏、被高高吊起的腿,像一根恥辱柱,無聲地宣告著他“代際體驗”的慘烈結局。
妻子王夫人坐在床邊,拿著濕毛巾的手微微發抖,想擦擦丈夫額角的冷汗,指尖卻懸在半空,彷彿怕碰碎了他最後一點體麵。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交織著心疼、後怕,還有一種被現實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茫然無措。
“作孽啊……真是作孽……”王夫人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哭腔,“好端端的官老爺不做,非要去受那起子下賤人的醃臢氣!如今……如今可怎麼好!”她猛地抬頭,瞪著站在床尾、臉色同樣蒼白的賈寶玉,眼中瞬間燃起怒火,“都是你!若非你縱容那什麼‘接地氣’的歪理,你父親何至於此!還有你那塊邪門的玉!我親眼看見它發光了!是不是它招來的禍事?!”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起來,引得走廊上路過的護士頻頻側目。
賈寶玉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塊此刻已黯淡無光的通靈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