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短暫沉寂後,是更洶湧的“姥姥威武!”“罵得好!醒醐灌頂!”“紅薯:勿cue,要臉。”
鏡頭切回賈瑞。
他剛從《葬花吟》的餘韻中緩過神,正想順著劉姥姥的話頭再踩那“怨祖”幾腳,顯擺自己“清醒”。
王熙鳳豈能讓他如願?
主持人耳麥裡傳來她壓低卻不容置疑的指令:“賈瑞!彆光說彆人!說說你自己!上個月麵試又被拒了?因為啥?是不是又跟麵試官抱怨前東家‘有眼無珠’、‘嫉賢妒能’了?”
賈瑞的臉“唰”一下漲成豬肝色,支支吾吾:“我……我那說的都是事實……”
“事實?”王熙鳳在後台冷笑一聲,示意導播切畫麵。
大螢幕上瞬間播放起一段精心剪輯的“賈瑞求職受挫集錦”vcr:他在不同公司麵試時,如何唾沫橫飛地抱怨前上司刻薄、同事排擠、懷纔不遇,眼神飄忽,坐姿猥瑣,甚至有一次還對著年輕的女hr露出了令人不適的油膩笑容……配合著彈幕實時飄過的犀利吐槽:“這情商……負無窮!”“自己爛還怨社會?”“猥瑣男本猥!”
“啊——!關掉!快關掉!”賈瑞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鬨市,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歇斯底裡地想去遮擋螢幕,動作滑稽又狼狽。
巨大的羞恥感和被當眾扒皮的恐慌瞬間淹冇了他,那層用怨毒和自憐編織的保護殼被砸得粉碎!
他癱坐回椅子,雙手抱頭,身體蜷縮著劇烈顫抖,口中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哪裡還有半分指點江山的“鍵盤俠”風采?
直播間一片嘩然!彈幕瞬間兩極分化:
“臥槽!殺人誅心!王總監牛逼(破音)!”
“雖然好慘……但為什麼我好想笑?瑞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這療法太猛了……瑞哥不會被刺激瘋了吧?”
“瘋?我看是戳到肺管子了!活該!讓他天天在網上噴糞!”
林黛玉看著螢幕上崩潰的賈瑞,又瞥了眼後台監控裡他那急速飆升的心率和血壓數據,微微蹙眉。
她指尖再次撫過聲波儀,一縷比之前柔和許多、帶著安撫意味的變調旋律悄然融入直播間的背景音,試圖撫平那過於劇烈的靈魂震盪。
劉姥姥則對著鏡頭歎了口氣,搖搖頭:“唉,這娃……心眼兒都長歪了,光想著恨彆人,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啥德性!這病啊,根兒在自己身上!得自個兒把心掰正嘍!”
首期直播,在賈瑞徹底社會性死亡的崩潰、林黛玉的仙音救場、劉姥姥的金句總結和爆炸的流量數據中落幕。
精誠大醫院的後台電話被打爆,預約掛號係統差點癱瘓,一半是慕名“仙醫”而來,另一半則是驚恐地詢問“你們不會把我也弄上直播吧?我……我就有點小毛病!”
王熙鳳捧著滾燙的流量數據和雪花般的商務合作意向書,笑得見牙不見眼。
警幻仙子看著輿情監控報告上那巨大的爭議漩渦,神色卻愈發凝重。
落地生根,接上了地氣,卻也踏入了更渾濁、更洶湧的塵世洪流。
這人心的頑疾,在億萬目光的注視下,在流量的放大鏡下,究竟是能借力打力、曝曬消毒,還是會被刺激得更加扭曲、異化?
這直播間的炫目燈光,究竟是照妖鏡,還是新的**陣?
醫院頂樓那間曾上演“冥幣驚魂”的豪華套房,如今換了一位新主人。
窗簾依舊緊閉,隻是壁燈換成了更柔和的光線。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舊工裝的老者,侷促地坐在寬大的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磨損嚴重的舊帆布包。他是晴雯——公共衛生科主任親自下鄉篩查帶回來的晚期塵肺病患者,老石匠周大山。
周大山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惶恐和不解:“姑娘……這地方……太金貴了……我……我身上臟……”
他試圖把沾著石粉的舊布鞋縮到沙發底下。
晴雯一身利落的防護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明豔銳利、此刻卻盛滿溫和的眼。
她蹲下身,毫不在意地握住老人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石粉的粗糙大手,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伯,您的手,是刻石頭刻出病來的!這病,不臟!
賈政鐵青著臉,把那份印著劉姥姥燦爛笑臉的《土方入杏林》通訊稿狠狠拍在紫檀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青玉鎮紙都跳了三跳。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他對著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的賈寶玉低吼,“我賈府……不,我精誠大醫院的臉麵,都要被這村野潑婦丟儘了!還有你!身負祖蔭,不思進取,竟縱容這等事,將杏林聖地變作菜園圃?你……你愧對列祖列宗!”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寶玉臉上。
賈寶玉垂著眼,盯著自己白大褂袖口上一點不知何時蹭上的藥漬,心裡想的卻是直播後台賈瑞那張崩潰扭曲、涕淚橫流的臉,還有晴雯病房裡老石匠那雙嵌著石粉、被緊緊握住的粗糙大手。
父親的咆哮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響,遠不如那石匠眼中渾濁的淚光來得真切刺心。
他敷衍地應著:“父親教訓的是……隻是院長有令,接地氣也是療愈之法……”
“療愈?我看是自甘墮落!”賈政氣得鬍子直翹,“你即刻去通知探春!她那什麼‘家規重建營’,徒有其表!簽個契約就萬事大吉?笑話!根子上的‘孝悌’二字,豈是白紙黑字能約束的?讓她給我拿出雷霆手段來!否則,綱常委員會第一個不通過她的項目預算!”
賈政的怒火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探春的“家規重建營”炸開了鍋。
“雷霆手段?”探春冷笑,一身改良立領套裝襯得她越發英氣逼人,指尖重重敲在投影出的“親情公約”上,“簽了字都能當擦屁股紙,光靠嘴皮子講孝道,講給鬼聽?”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營內幾對剛簽完公約、卻依舊眼神閃躲、心不在焉的“父子兵”、“母女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