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誠大醫院深處,一棟獨立的小樓被改造成了特彆的“家規重建營”。
這裡的氣氛迥異於賈雨村推崇的冰冷科技感,反而有種近乎嚴苛的、帶著舊時世家宗祠意味的肅穆。
營長賈探春,一身利落的改良式立領套裝,目光銳利如電,正站在一間模擬客廳佈置的診療室中央。
她對麵,坐著兩對母子。
一對是年近古稀的老母親,衣著樸素,眼神怯懦,旁邊是她四十多歲、西裝革履卻一臉不耐煩的兒子。
另一對則相反,母親打扮入時,頤指氣使,兒子則是個二十出頭、眼神躲閃、帶著濃重黑眼圈的年輕人。
“血脈相連,本該是世間最深的暖巢,為何成了彼此煎熬的地獄?”探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心上,“父母積攢一生,甘願清貧隻為兒女鋪路,是病!兒女錦衣玉食,卻將父母視作累贅包袱,更是病中之毒!”
老母親囁嚅著:“我……我老了,不中用了,彆給孩子添麻煩……”
她兒子立刻介麵,語速飛快:“媽,您看您又來了!我不是給您請了保姆嗎?每月生活費不夠?不夠您說話啊!我這天天應酬多忙您知道嗎?”
語氣裡充滿了被“麻煩”的煩躁。
另一邊,時髦的母親則用力戳著兒子的額頭:“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遊戲!我跟你爸省吃儉用送你出國,錢都打水漂了?隔壁老李家的兒子……”
年輕人猛地甩開母親的手,低聲咆哮:“夠了!你們就知道比!我是什麼?你們炫耀的工具嗎?你們問過我想要什麼嗎?”
他眼中是壓抑的恨意與絕望。
探春冷眼看著這熟悉的“血緣地獄”戲碼,抬手製止了無謂的爭吵。
“舊賬翻不完。今日,隻看當下!簽!”她手一揮,一份散發著淡淡墨香、寫在仿古絹帛上的“親情公約”投影在眾人麵前。
條款清晰得近乎冷酷:
甲(父母):放棄無底線自我犧牲,預留尊嚴保障金,明確表達需求,非原則問題勿乾涉兒女選擇。
乙(兒女):承擔法定贍養義務外,每月至少兩次有效陪伴(不含轉賬),尊重父母生活方式,重大決定主動告知。
室內一片死寂。
那西裝革履的兒子盯著“有效陪伴”、“主動告知”幾個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時髦母親看著“勿乾涉兒女選擇”,嘴唇哆嗦著。
老母親和那頹廢的兒子則茫然地看著對方,彷彿第一次真正打量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簽,還是不簽?”探春的聲音如同審判,“簽了,精誠醫院提供後續輔導與監督。不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個靈魂扭曲的兒女,“本院精神科有充足床位,可供長期‘休養’,直到你們記起‘為人子’的本分。”
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下來。
西裝兒子額角滲出細汗,時髦母親臉色煞白。
最終,在探春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視下,西裝兒子顫抖著拿起電子筆,在老母親那份絹帛的“乙”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時髦母親嘴唇翕動半晌,終究頹然地在兒子那份“甲”處按下了指印。
就在這一刻,那一直怯懦的老母親,看著兒子簽下的名字,渾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古老的絹帛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對麵的兒子,身體猛地一震,抬頭看見母親無聲的淚,臉上那層焦躁不耐的硬殼彷彿被淚水燙穿,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無措,甚至……一絲狼狽的愧疚。
時髦母親按完指印,看著兒子頹然又帶著一絲解脫的神情,那刻薄的眼神也瞬間複雜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這淚水與沉默的震動,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量。
連探春銳利的眼神也稍稍柔和了一絲。
然而,這片刻的、帶著痛楚的溫情脈脈並未持續太久。
“好!好!好一個‘家規重建’!”賈雨村響亮而突兀的掌聲驟然在門口響起,打破了診療室內沉重的氣氛。
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臉上堆滿了讚賞的笑容,眼神卻亮得異常,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探春侄女果然有雷霆手段!然則,人心叵測,契約易撕毀,本性最難移!”他大步走向中央,手臂激動地揮舞著,“看看!看看這眼淚!這就是證據!人心深處那點汙垢,豈是幾張紙、幾滴眼淚就能洗淨的?唯有徹底淨化!唯有我的‘人性淨化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發明的機器掃清人間一切汙穢的輝煌景象。
“立刻!啟動最高功率全範圍淨化!就從這間屋子開始,讓諸位親眼見證神蹟!”
“雨村兄!不可莽撞!”警幻仙子的清叱如冷泉般傳來,她身影倏忽出現在門口,秀眉緊蹙,麵罩寒霜。
但賈雨村已然陷入狂熱的自我陶醉,對院長的警告充耳不聞。
“啟動!最高功率!”他對著手腕上的控製終端,幾乎是吼叫著下達了指令。
嗡——!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臟驟停的低鳴,並非來自腳下,而是彷彿從虛空深處、從每個人靈魂的最底層炸響!
整個空間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又狂暴地向外膨脹!
冇有爆炸的強光,冇有四濺的碎片。
精誠大醫院堅固的銀白色牆壁、光潔的地板、先進的醫療設備……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投入滾水的劣質顏料畫,瞬間扭曲、溶解、剝離!
堅實的物質結構在無聲的崩解中化為億萬片閃爍著微光的、半透明的“琉璃”碎片。
賈寶玉下意識地抓緊胸前的通靈寶玉,入手卻是一片冰涼滑膩的觸感,低頭一看,那玉不知何時竟化作了一團氤氳流轉的、五彩斑斕的霧氣。
林黛玉感覺腳下驟然一空,低頭看去,那雙精緻的護士鞋連同腳下的地板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著暗紫色光暈的虛空,幾片閃爍著冷光的、半透明的“花瓣”正緩緩從她身邊飄過——那形狀,竟與她數字化重構的《葬花吟》旋律具象化後的形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