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杭州,西溪濕地蒸騰著濕熱的水汽,精誠大醫院那幾棟頗具未來感的銀白色大樓,卻固執地散發著冷氣。
然而,醫院最高決策層的氣氛,比製冷過度的會議室還要凍人。
副院長賈雨村,一襲剪裁精良的藏青西裝,頭髮向後梳得油亮,正意氣風發地敲擊著全息投影屏。
螢幕上,一個結構複雜、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儀器三維圖緩緩旋轉,活像一隻多眼的機械蜘蛛。
“……諸位請看!”賈雨村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此乃本院斥巨資、彙頂尖智慧研發的‘人性淨化儀’!貪、嗔、癡、慢、凝,此五毒,乃一切代謝病、三高症、乃至世間萬般惡疾之根本病灶!此神器一出,直達靈魂病灶,掃描、聚焦、高頻能量淨化!一勞永逸!從此,天下無病!”
他猛地一揮手,目光灼灼地掃過台下。
醫務科主任賈寶玉,一身白大褂也掩不住眉眼間的憊懶與煩躁,此刻正歪在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脖子上那塊通靈寶玉的掛墜,彷彿那冰冷的石頭能吸走眼前這聒噪的熱毒。
護理部主任林黛玉,纖細的手指捏著一支電子筆,在平板螢幕上劃拉著什麼,偶爾抬起那雙籠著輕愁的眼,瞥一眼投影上那猙獰的儀器,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譏誚,隨即又垂下眼簾,專注地勾勒著螢幕上幾片飄零的花瓣圖案。
“賈副院長宏圖大略,”辦公室主任王熙鳳清脆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壓抑的沉默。
她笑靨如花,一身乾練的套裝,指甲染著時髦的蔻丹,“這‘淨化儀’聽著是通天徹地的本事。隻是嘛……”她話鋒一轉,尾音拖得長長的,“這機器再神,能算得清人心裡的那本爛賬麼?能管得住那些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對外頭搖尾巴、關起門來當閻王的‘雙麪人’?”
她話音未落,指尖在桌麵上一個隱藏按鈕輕輕一點。會議室側麵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麵巨大的落地單向玻璃。
玻璃那邊,赫然是一間佈置得如古典園林般雅緻的診療室。
一個衣著光鮮、大腹便便的男人正躺在治療椅上,滿臉不耐煩地對著手腕上的智慧終端低吼:
“催什麼催!老子在外麵陪重要客戶應酬!家裡那點破事彆煩我!……對對對,王總您說,那項目利潤絕對有保障!我辦事您放心!”
玻璃牆這邊,林黛玉放下電子筆,指尖在平板螢幕上某個花瓣圖標上輕輕一觸。
診療室內,空氣彷彿微微震顫了一下。
一陣若有似無、空靈縹緲卻又帶著無邊蕭索之意的旋律,如深秋寒霧般瀰漫開來,正是那支被數字化重構的《葬花吟》。
旋律絲絲縷縷鑽入那男人的耳中。
男人對著終端吼叫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驕橫跋扈像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一種茫然的、混雜著深深恐懼和巨大失落的表情浮現出來。
他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的終端螢幕——螢幕上,是他年幼的女兒剛剛發來的語音訊息圖標,還有妻子幾個小時前詢問他是否回家吃飯的未讀資訊。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高檔襯衫後背。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隻有那循環播放的葬花吟,如同無形的絲線,將他內心最陰暗角落裡的虧欠與冷漠,狠狠揪到了聚光燈下。
“林主任的‘葬花吟’情緒共振療法,專治此類內外兩張皮的心口不一之症。”王熙鳳對著臉色鐵青的賈雨村嫣然一笑,“療效立竿見影,就是療程有點費襯衫。”
她指尖又優雅地滑過桌麵,玻璃牆恢複如初,隔絕了診療室內男人無聲的崩潰。
賈雨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正要發作,財務科科長邢岫煙抱著厚厚一摞報表匆匆進來,麵帶憂色:
“副院長,王主任,那個做建材起家的張總,就是上次靠我們醫院舊樓改造項目發了大財,又倒打一耙說我們工程有貓膩、拖著尾款不結的那個……他名下的慈善基金剛上了熱搜頭條,直播打賞榜排第一!”
“哦?”王熙鳳柳眉一挑,眼中寒光乍現,哪還有半分笑意。
她飛快地在自己手腕上的智慧終端點了數下,調出一個介麵簡潔卻泛著幽幽藍光的app——“因果賬本”。
“查查咱們張總的‘人情流水’,特彆是對咱們精誠醫院那份兒。”
螢幕上數據瀑布般重新整理,一條條清晰的記錄浮現:
某年某月某日,精誠醫院舊樓改造項目合同簽訂,預付30%;某日,材料以次充好被質監部門警告,醫院溝通後選擇諒解並支付中期款;某日,項目竣工,張總公司單方麵提出莫須有的“質量瑕疵”,拒絕支付尾款並散佈不利謠言;同日,張總私人賬戶收到競爭對手钜額轉賬;某日,其名下慈善基金成立,高調直播募捐……
“孽債累累啊。”王熙鳳冷笑一聲,指尖在“賬本”app上一個猩紅的“清結”按鈕上,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千裡之外,一場盛大的慈善直播正在進行。
西裝革履的張總站在聚光燈下,對著鏡頭侃侃而談社會責任,背景大螢幕上實時滾動的打賞金額數字令人目眩神迷。
突然,那不斷攀升的、象征著榮譽與財富的數字,毫無征兆地——歸零了!像一個被戳破的華麗泡沫。
張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麵具。
他慌亂地看向控製檯,技術總監滿頭大汗地比劃著,螢幕上隻有一行冰冷的係統提示:“檢測到重大信用及道德違約,依據《精誠大醫院因果賬本協議》,相關收益已凍結並劃轉至公益訴訟基金池。”
直播間瞬間炸鍋,彈幕如潮水般湧來,全是驚愕與質疑。
張總麵如死灰,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光鮮亮麗的舞台上。
數字的孽債,終究化作了現實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