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試圖去抓麵前的“因果賬本”全息投影,手指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些閃爍的數字,那代表著孽債與財富的數據流在她指尖如輕煙般逸散。
探春努力維持著平衡,卻發現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腳下是旋轉的、由無數細小家規文字組成的星雲。
邢岫煙手中的報表化作紛飛的紙蝶,每一隻翅膀上都跳動著扭曲的財務數字。
連警幻仙子飄飛的衣袂,也在這空間的劇變中融入了周遭流動的光影。
冰冷、死寂、宏大無邊。
他們懸浮著,失重感並不強烈,卻有一種靈魂被從軀殼中硬生生抽離、暴露在絕對虛無中的巨大恐懼。
上下左右,皆是深邃無垠的虛空。
遠處,隻有一些巨大得難以想象的、緩慢旋轉的、散發著柔和卻冰冷光暈的星雲狀結構。
近處,則漂浮著無數奇異的碎片:半截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欞旁邊懸浮著閃爍的電子螢幕殘骸;一張撕碎的“親情公約”絹帛碎片裹挾著幾顆碎裂的牙齒模型(不知是哪個牙科診室的遺存);甚至還有半隻破碎的青花瓷碗,與一隻扭曲變形的不鏽鋼保溫杯纏繞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時空錯亂的荒誕。
“這……這是哪裡?”賈寶玉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手中的五彩霧氣不安地翻湧。
林黛玉望著身邊飄過的冰冷“葬花”碎片,喃喃道:“太虛……這是真正的太虛幻境……”
她眼中那慣常的輕愁,此刻被一種麵對宇宙洪荒般的渺小與驚悸所取代。
王熙鳳徒勞地抓握著那些逸散的數字流,臉色發白:“我的賬本……全冇了!”精明強悍如她,在這絕對的虛無麵前,也感到了失控的恐慌。
賈雨村呆若木雞地懸浮在眾人前方,他那身筆挺的西裝此刻顯得無比滑稽。
他茫然地轉動著脖子,看著周圍這比噩夢更離奇的景象,口中無意識地重複著:“淨化……最高功率……神蹟……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他手腕上那個啟動淨化儀的控製終端,早已化為烏有。
警幻仙子的身影在虛空中顯得格外縹緲而凝重。
她環視這片由失控的機器力量強行撕扯出的、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破碎空間,目光最終落在失魂落魄的賈雨村身上,那清冷的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所有人的意識深處:
“賈雨村,汝可看清了?人心之疾,幽微如星塵,浩瀚似宇宙。貪嗔癡慢凝,交織纏繞,豈是汝那區區冰冷鐵殼、一道蠻橫光束所能‘淨化’、所能‘丈量’?”
她的聲音如同空穀迴音,在這無垠的破碎太虛中層層盪開:
“執念妄圖以蠻力降伏執念,恰似以薪投火,終將引火燒身,焚燬一切立足之境。此地,便是妄唸的灰燼場!汝等……好自為之!”
虛空崩解的嗡鳴餘威尚在耳中震盪,腳下卻驟然觸到了堅實溫潤的觸感。
賈寶玉一個趔趄,下意識抓緊胸口的通靈寶玉——入手冰涼堅硬,依舊是那塊玉,隻是玉光似乎黯淡了些許,內裡那絲若有若無的霧氣也蟄伏了。
他驚魂未定地抬眼,映入眼簾的並非精誠大醫院那冰冷的銀白,而是西溪濕地旁那熟悉的“太虛幻境精神療愈中心”古樸雅緻的飛簷翹角。
青石板地磚濕漉漉的,反射著雨後初晴的陽光,空氣裡瀰漫著水汽、草木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焙乾的焦香。
“落地了!落回人間了!”邢岫煙抱著空蕩蕩的胳膊(剛纔的報表紙蝶已消失無蹤),聲音帶著哭腔,又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警幻仙子立於庭院中央的蓮池畔,衣袂飄飄,神色卻比池水還要沉靜三分。
她目光掃過一眾驚魂未定、形態各異的“仙醫”們,最後落在癱坐在地、麵如死灰、那身名貴西裝沾滿泥水的賈雨村身上。
“太虛幻境,非是遊樂場,更非爾等妄唸的試驗田。”警幻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清磬,敲在每個人心上,“此番強行破界,強拉爾等魂魄遊走於虛實邊緣,耗損的不僅是醫院元氣,更是爾等自身精魂本源。”
她目光在賈寶玉略顯蒼白的臉和林黛玉越發單薄的身形上頓了頓,“人心之疾,根植於紅塵俗世煙火氣中,妄圖以虛妄手段淩空摘除,無異於飲鴆止渴。從今日起,精誠大醫院所有‘高科技’療法,暫停評估。迴歸本初,落地生根,從‘人’本身著手。”
“迴歸本初?”王熙鳳拍打著旗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鳳眼微挑,精明勁兒立刻回來了,“院長,咱們這‘太虛幻境’的老底子,不就是靠老祖宗傳下來的湯藥、鍼灸、推拿,加上點‘話療’麼?難不成真要我們幾個去藥房抓藥、去病房紮針?”
她瞥了一眼自己保養得宜、染著蔻丹的手,一臉“這粗活豈是本經理該乾”的嫌棄。
“非也。”警幻仙子唇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醫者,意也。紅樓諸君,各有所長,何須自縛手腳?隻是這‘長’,須得用在實處,接上地氣。”
話音未落,一陣中氣十足、帶著濃濃鄉土氣息的大嗓門由遠及近:
“哎喲喂!可算是找著正主兒了!俺就說嘛,這大醫院裡轉悠半天,淨是些穿白大褂冷著臉的‘神仙’,哪比得上咱們老祖宗傳下的土方子頂用!”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劉姥姥一身簇新的碎花棉布衫,胳膊上挎著個蓋著藍花布的竹籃子,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愁眉苦臉、穿著保安製服的小夥子。
“姥姥?”探春詫異。
“可不就是俺!”劉姥姥幾步衝到警幻麵前,也顧不上行禮,一把掀開籃子上的藍花布,“院長您給評評理!這是俺們村後山采的野山菌,鮮靈著呢!配上老母雞燉湯,專治那城裡人說的什麼……什麼‘三高’!這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