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神奇的是,那盤踞在賈政心口的嗔毒黑蟒,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源”和冰裂的震動驚擾,猛地昂起猙獰的頭顱,發出無聲的嘶鳴!
它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不安的扭動!那纏繞的力道,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鬆動!
賈政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痛苦的呻吟。
他那隻被寶玉緊緊握住的手,冰涼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要抓住什麼。
薛蟠的特護病房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位呆霸王還在昏迷中鼾聲震天,腦門子上那團癡毒黑霧濃得化不開,心脈的枯藤——慢,死氣沉沉。
薛姨媽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王熙鳳在一旁冇好氣地勸著,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纖細的身影,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探進來。
是香菱。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的舊手帕,那是她小時候薛蟠不知從哪個廟會隨手買給她的,也是她僅有的、來自這個“呆霸王”哥哥的一點點溫情念想。
香菱看著病床上那個龐大、陌生又熟悉的軀體,看著他腦門上儀器顯示的那團象征“癡傻”的可怕黑氣,小臉煞白。
她怕薛蟠,怕他的暴躁,怕他的糊塗,更怕他醉酒後那些不堪的言語。
可此刻,看著他像個破口袋一樣癱在那裡,聽著薛姨媽撕心裂肺的哭聲,一種混雜著憐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慢慢湧了上來。
她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挪到薛蟠床邊。
薛蟠粗壯的胳膊露在外麵,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黃。
香菱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輕輕地碰了碰那胳膊。
涼的。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那麼一次,她摔破了膝蓋,薛蟠也是這樣笨手笨腳地把她抱起來,胳膊也是這樣硬邦邦的。
“哥……”
香菱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哭腔。
她學著記憶裡模糊的、哄孩子的調子,斷斷續續地哼起一首連詞都記不全的、不知哪聽來的童謠:“……小……小船兒……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她的聲音又輕又抖,不成調子,在這充斥著儀器滴答聲和沉重呼吸的病房裡,顯得那麼微弱,那麼不合時宜。
王熙鳳聽得直皺眉,薛姨媽的哭聲都頓了一下。
然而!總控台的螢幕上,卻出現了比賈政那邊更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
薛蟠腦部那片粘稠如瀝青、不斷蠕動擴張的癡毒黑霧,在香菱那不成調的、帶著顫抖哭音的童謠響起的瞬間,猛地一滯!彷彿被什麼東西輕柔地觸碰了一下!
緊接著,那片象征著絕對“癡愚”與“隔絕”的黑霧邊緣,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微弱的“氣泡”!
那“氣泡”掙紮著,在濃稠的黑霧中顯得那麼脆弱,卻頑強地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嫩生生的綠意!
與此同時,纏繞在薛蟠心脈上那些代表“慢待”、“冷漠”的灰白枯藤,靠近香菱手指觸碰位置的地方,一根最細小的藤蔓尖端,竟也極其輕微地、極其羞澀地,顫動了一下!
彷彿冬眠的蟲子,被一絲意外的暖意驚醒!一點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針尖大小的嫩綠芽孢,怯生生地從那灰敗僵硬的枯藤表皮上,頂破了出來!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綠意,一點顫動,在鋪天蓋地的黑霧與枯藤中是如此渺小。
但這卻是死寂之中迸發出的第一縷生機!
是那堵隔絕了所有溫情、隻剩下貪婪嗔怒的“親疏牆”上,被至親骨肉無意識的、帶著淚的呼喚,硬生生頂開的一道微小縫隙!
“活了!心脈枯藤…有反應了!腦部癡毒……出現淨化綠斑!”
資訊科副主任賈芸的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就在兩間特護病房內上演著“淚融玄冰”和“童謠喚綠”的奇蹟時,精誠大醫院的院長辦公室內,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副院長賈雨村唾沫星子橫飛,指著監控屏上賈政胸口蔓延的冰裂紋和薛蟠枯藤上那針尖大的綠芽,對著警幻仙子痛心疾首,“院長!您聽聽!聽聽外麵都傳成什麼樣了?說我們精誠大醫院搞封建迷信!靠眼淚和童謠治病!這成何體統?科學精神何在?仙家顏麵何存?!”
警幻仙子端坐雲紋玉椅之上,周身仙氣氤氳,絕美的臉龐上卻凝著一層寒霜。
她看著螢幕上那兩處微弱的生機,眼神複雜。
作為高高在上的太虛幻境之主,她慣用的手段是“當頭棒喝”、“仙丹妙藥”,何曾想過要去觸碰凡人那些黏糊糊、亂糟糟、剪不斷理還亂的血脈親情?
這簡直是對她仙家格調的褻瀆!
“雨村所言,不無道理。”警幻的聲音空靈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我‘太虛幻境’玄妙之力,輔以現代科技結晶‘群芳髓’,本已足夠滌盪五毒。如今摻雜這等……凡俗不堪的血淚之情,成何體統?傳令下去!立即終止這種……”
她的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賈母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在鴛鴦的攙扶下,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老太太看也冇看氣急敗壞的賈雨村,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直接落在警幻仙子臉上。
“終止?”賈母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仙子是怕這‘血淚之情’,汙了你的仙家妙法?還是怕這‘凡俗不堪’,照見了你那‘太虛幻境’……終究是鏡花水月,照不見人心?”
警幻仙子周身仙氣微微一滯,絕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賈母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牆上監控屏裡那兩處微小卻倔強的生機——賈政心脈的冰裂紋,薛蟠枯藤上的綠芽。
她的眼中沉澱著無儘的滄桑與一種近乎悲憫的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