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丹?妙藥?頂好的‘群芳髓’?”老太太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一切的淡然,“依老身看,都不及一碗‘後悔藥’實在!”
她的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讓賈雨村和警幻同時愕然。
“‘後悔藥’?”賈雨村失聲。
“不錯。”賈母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西溪濕地瀲灩的水光和更遠處城市喧囂的輪廓。
夕陽的餘暉給她佝僂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也照著她眼中深沉的痛楚與明澈。
“這‘後悔藥’……難熬啊。”
“方子也簡單,就一味:悔。”
“悔自己眼盲心瞎,把最該疼的人,傷得最深!”
“悔自己砌牆的手,比拿刀還穩!”
“悔自己……把血脈至親,當成了潑灑怨毒的痰盂,捆紮野心的繩索!”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沉重力量,迴盪在奢華卻冰冷的院長辦公室裡:
“可光有‘悔’這一味藥,還不行。”
“它苦!苦得鑽心!苦得讓人恨不得把腸子都嘔出來!光靠自己,咽不下去,也化不開!”
賈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沉靜的探照燈,再次掃過監控屏上那兩處由至親淚水與呼喚催生的微小生機,最後定格在警幻仙子那張絕美卻凝滯的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古老的箴言:
“這碗‘後悔藥’要見效……”
“得用至親手足、父母兒女的血淚,當藥引子!一點一滴,和著那剜心刺骨的‘悔’……”
“放在名為‘時光’的陶罐裡,用‘真心’這把慢火……”
“熬!熬乾所有的怨毒!熬化那堵比城牆還厚的‘親疏牆’!”
“熬成一碗……能讓人從裡到外,重新活過來的——‘還魂湯’!”
精誠大醫院頂樓,一塊簇新的電子牌匾“嘩啦”亮起,猩紅大字灼人眼球:“親疏牆拆除暨五毒焚心緊急處置辦公室”——簡稱“拆牆辦”。
牌匾下,賈探春一身利落西裝套裙,馬尾辮紮得一絲不苟,正對著光屏上的全院地圖運指如飛,眼神銳利如出鞘寶劍。
“聽著!”探春的聲音斬釘截鐵,透過新架設的內部通訊頻道,響徹所有相關科室,“‘還魂湯’療法,進入攻堅階段!首要任務:拆牆!拆掉那堵隔絕了血脈親情的混賬牆!第一步,資訊透明!讓砌牆的人,親耳聽聽牆那邊的哭聲!”
她手指一點,後勤保障科科長襲人立刻帶著一隊小護士,捧著兩副造型奇特的銀灰色耳塞,腳步生風地直奔王夫人和薛姨媽所在的休息室。
“太太,姨太太,請戴上這個。”襲人笑容溫婉,語氣卻不容置疑。
那耳塞小巧玲瓏,表麵流動著細微的藍光。
“這……這是何物?”王夫人撚著佛珠,警惕地盯著。
“三姑娘吩咐,是‘腦波情感即時翻譯輔助器’。”襲人麵不改色,“戴上它,能……嗯……更清晰地感受病人的情緒波動,有助於‘還魂湯’藥效發揮。”
這話半真半假,探春的原話是:“讓她們聽聽自己造的孽在病人腦子裡吼什麼!”
薛姨媽救兒心切,哪管許多,搶過來就塞進耳朵。
王夫人猶豫片刻,看著襲人身後幾個小護士“溫和”卻堅定的眼神,也隻能蹙著眉戴上。
耳塞啟動的瞬間,兩人渾身劇震!
王夫人耳邊,不再是病房儀器的單調滴答,而是鋪天蓋地、如同實質的、屬於賈政的、充滿痛苦與憤怒的無聲咆哮!
那聲音直接在她腦仁裡炸開:
“寶玉……孽障!……不上進!……丟儘我的臉!(嗔毒黑蟒的嘶吼。)”
“珠兒……珠兒纔是我指望!(冰磧摩擦的怨毒低語。)”
“王氏……虛偽!……佛珠……假慈悲!(深青色疑刺的冰冷譏誚)”
字字句句,全是她平日深埋心底、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的刻毒攀比和冰冷算計!
如今被放大百倍,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耳蝸,直刺靈魂深處!
王夫人“啊”地慘叫一聲,臉色慘白如紙,手中佛珠“啪嗒”散落一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蜷縮著劇烈顫抖起來,彷彿正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薛姨媽那邊更甚!
薛蟠昏迷中的腦波混亂狂暴,翻譯過來是毫無邏輯、卻充滿暴戾和貪婪的囈語狂潮:
“錢!……我的錢!……殺!……坑我的都殺光!(貪獸的咆哮)”
“香菱……賤婢!……寶蟾……**!……都該死!(嗔毒毒蛇的嘶鳴)”
“媽……囉嗦……煩!……滾!(癡毒黑霧的混沌惡念)”
這些平日被薛蟠醉酒後吼出、被薛姨媽選擇性忽略的混賬話,此刻如同最汙穢的泥漿,劈頭蓋臉灌進她腦子裡!
薛姨媽“嗷”一嗓子,眼白一翻,竟直挺挺向後暈倒過去!幸虧旁邊小護士眼疾手快扶住。
“資訊透明……效果顯著。”監控室裡,探春看著螢幕上兩位貴婦崩潰的生理數據曲線,麵無表情地在電子日誌上記錄,“‘拆牆’工程,破冰開始。”
薛蟠的特護病房。“群芳髓”溫潤的氣息混合著消毒水味。
香菱依舊怯生生地坐在床邊,那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被她無意識地緊緊攥在手裡,都捏出了汗。
她看著薛蟠那張浮腫發黃、鬍子拉碴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那不成調的童謠:“……小船兒……搖啊搖……”
突然!薛蟠那如雷的鼾聲,猛地停住了!
他粗壯的、插著輸液管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那對總是被癡毒黑霧籠罩得混沌一片的眼皮,開始劇烈地顫動!一下,兩下……像兩隻拚命掙紮著要破繭的蛾子。
“哥……?”香菱的哼唱戛然而止,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薛蟠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冇有往日的渾濁暴戾,隻有一片初生嬰兒般的茫然和脆弱。
他眼珠遲鈍地轉動,視線毫無焦點地在雪白的天花板上遊移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向下移動。最終,定格在香菱那隻緊緊攥著舊手帕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