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那句飄渺的問話,卻如同被風鐫刻在了這晚霞浸染的空氣裡,沉甸甸地懸在精誠大醫院的上空,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治得了肉身,可醫得透這人間貪嗔癡?”
這問題冇有答案。
隻有西溪的水,在暮色四閤中,依舊沉默地流淌,映著人間燈火,也映著這所名為“精誠”的醫院裡,永無止息的愛恨糾葛、悲歡掙紮。
那流轉的水光裡,彷彿晃動著大觀園昔日的亭台樓閣,又溶解成現代病房冰冷的燈光與儀器閃爍的幽芒。
古今的哀愁,在此刻奇異地交彙、糾纏,無聲訴說著一個永恒而沉重的命題——人心之疾,路漫漫其修遠兮。
精誠大醫院的夜,從來不是純粹的寂靜。
儀器規律的滴答是生命的脈搏,護士輕捷的腳步是守護的足音,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或呻吟,則撕開平靜的表象,露出底下洶湧的暗流。
而在特需病房區那間最奢華的套房裡,一場遠比病痛更令人窒息的“手術”,正在慘白的燈光下進行。
“簽!你給我簽!”邢夫人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生鏽的鐵器上摩擦,尖利得刺耳。
她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幾乎要戳到兒媳慘白失血的臉上。
那檔案抬頭赫然是幾個加粗黑體大字——《自願肝源捐獻及終身侍奉保證書》。
下麵密密麻麻的條款,與其說是保證書,不如說是賣身契加器官轉讓協議。
“媽……我……”兒媳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的目光落在檔案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自願捐獻不少於50%健康肝臟組織”、“術後終身不離床前侍奉,不得雇傭護工”、“無條件服從一切合理及不合理要求”……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她的眼裡,刺進她的心裡。
她剛做完一個小手術,身體本就虛弱,此刻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怎麼?捨不得你那點肝?”邢夫人三角眼裡射出怨毒的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骨的恨意,“我生養你男人一場,他倒好,拍拍屁股走得早!我這把老骨頭,就活該爛在床上冇人管?如今我肝壞了,要你一點肝續命,天經地義!你不簽,就是不孝!是忘恩負義!是要活活逼死我!讓街坊鄰居都戳斷你的脊梁骨!”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濺,枯瘦的手竟狠狠掐向兒媳掛著點滴的胳膊!
“啊!”兒媳痛呼一聲,下意識地縮手,輸液管一陣晃動。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推開。辦公室主任王熙鳳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丹鳳眼一掃,瞬間將屋內情形儘收眼底。
她今天穿了身鐵灰色的職業套裝,剪裁淩厲,襯得她氣場愈發迫人。
她冇看邢夫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也冇看兒媳那無助的淚眼,徑直走到床邊,兩根塗著蔻丹的手指,拈起那份《保證書》,隻掃了幾眼,紅唇便勾起一抹冷峭到極致的弧度。
“喲,我的好大伯母,”王熙鳳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玉盤上,清脆又帶著透骨的寒意,“您這‘保證書’,寫得可真是‘情深義重’,‘感天動地’啊!”
邢夫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怔,隨即梗著脖子:“鳳丫頭,這是我們房頭的事,輪不到你管!”
“輪不到我管?”王熙鳳嗤笑一聲,將那份保證書“啪”地一聲甩在床頭櫃上,動作利落得像甩掉什麼臟東西。
緊接著,她從隨身的真皮公文包裡,又“唰唰”抽出幾份檔案,重重地拍在那份“保證書”旁邊。
紙張撞擊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邢夫人眼皮一跳。
“大伯母,您看看清楚!”王熙鳳指尖點著那幾份檔案上的標題——《中華人民共和國人體器官移植條例》、《醫療機構器官獲取綱常審查規範》、《精誠大醫院**器官捐獻親屬關係及自願性確認流程》……
每一份檔案的標題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國家意誌和冰冷的法律尊嚴。
“第一,”王熙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法庭宣判般的清晰和力量,“**器官捐獻,必須是完全自願!任何形式的脅迫、利誘,都是犯罪!您這份‘保證書’,白紙黑字寫著‘無條件服從’,還帶終身奴役條款?這要是遞到器官移植綱常委員會,彆說捐肝了,您這特需病房都得立刻換到看守所去住!”
邢夫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你……你嚇唬誰……”
“嚇唬?”王熙鳳丹鳳眼一眯,射出兩道寒光,“第二,捐獻者必須完全知情同意,且經過嚴格醫學評估,確認捐獻行為對其健康無重大、長期、不可逆損害!您這兒媳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符合捐獻條件嗎?您這是要她的肝,還是要她的命?”
她根本不給邢夫人喘息的機會,指尖重重戳在第三份檔案上:
“第三,綱常審查需要所有直係親屬書麵同意,特彆是配偶!您兒子呢?他同意了嗎?您問過他了嗎?”她環視這空蕩蕩的、隻有婆媳二人的豪華病房,語氣裡的諷刺濃得化不開,“哦,對了,您那寶貝兒子,忙著在哪個溫柔鄉裡逍遙快活呢?您這‘孝道’的大旗,隻敢往這老實人頭上壓?”
“法律七傷拳”,一拳狠過一拳,拳拳到肉,直擊要害。
邢夫人被這連珠炮似的法律條文和犀利質問砸得頭暈眼花,那點倚老賣老、撒潑打滾的氣焰,在王熙鳳這用現代法律和規章製度鑄就的銅牆鐵壁前,被碾得粉碎。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條離了水的魚,一個字也反駁不出,隻剩下滿眼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那份被她視作“孝道尚方寶劍”的保證書,此刻在王熙鳳甩出的法律檔案麵前,成了一堆廢紙,更成了一紙荒唐可笑、甚至可能引火燒身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