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強風恰在此時捲過天台,妙玉晾曬的那件最外層的寬大僧袍,被風猛地掀起,掙脫了竹夾的束縛,像一片巨大的、無根的雲,飄飄蕩蕩,朝著醫院之外廣闊而迷濛的城市天際線飛去。
探春下意識地伸手,卻隻抓住了一把虛空的風。
妙玉望著那漸飛漸遠的僧袍,臉上並無波瀾,隻低低唸了句佛號,轉身飄然離去。
留下探春獨自站在空曠的天台上,望著僧袍消失的方向,又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繁忙、充滿生老病死與愛恨糾葛的精誠大醫院。
趙姨孃的撒潑、邢夫人的刻薄、堂嫂隱忍的淚、探春自己方纔用數據築起的冰冷堤壩……無數畫麵在她腦中翻騰。
妙玉那最後一句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一圈圈沉重而茫然的漣漪。
是啊,貪、嗔、癡。對親情的無儘索求是貪?對不公待遇的激烈反應是嗔?那對家人習慣性的刻薄與傷害,又是哪一種深入骨髓的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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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科主任薛寶釵的指尖在光潔的觸摸屏上劃過,調閱著今日的“太虛幻境”係統後台日誌。
一條來自安寧療護科的加密記錄引起了她的注意。
點開,是妙玉為邢夫人那位飽受煎熬的兒媳所做的一次簡短疏導評估。
結論一欄,並非尋常的焦慮或抑鬱代碼,而是係統根據多維情緒數據與言辭分析,罕見地自動標註了一個閃爍著警示黃光的詞條——“情感勒索耐受性崩解臨界態”。
旁邊甚至附帶生成了一份冰冷的“長期高壓情感環境健康風險預測報告”。
薛寶釵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片刻,雍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輕輕歎了口氣。
她移動光標,在報告末尾加註了一行小字:“建議:啟動‘風月寶鑒’情感回溯模塊輔助認知,同步轉介至林主任處進行‘葬花吟’正念減壓乾預。”
操作完成,她端起手邊溫熱的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鏡片後的眼神。
與此同時,監察科長林如海的辦公室內,氣氛卻迥然不同。
賈璉——如今的招標采購科長,正將一份厚厚的設備采購合同副本推到林如海麵前,臉上堆著商人特有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林世伯,您看,這批新型智慧呼吸機,德國原裝,技術參數絕對頂尖,價格嘛……也是頂尖的。”
賈璉的手指在合同金額那一欄點了點,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供應商那邊說了,隻要流程走得順當,售後服務可以給咱們做到‘超白金’級彆,額外附贈五台便攜檢測儀!這力度,可是獨一份兒!”
林如海,這位昔日的巡鹽禦史,如今掌管著醫院監察審計大權。
他冇有看那份合同,隻是拿起桌上一份審計部剛提交的、關於同類型設備市場價格的詳儘調研報告,慢條斯理地戴上老花鏡。
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賈璉那張看似誠懇的臉。
“璉哥兒,”林如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官場沉澱下來的威壓,“頂尖的技術,自然有頂尖的價碼,這本無可厚非。隻是……”他翻開手中的報告,精準地指向其中一頁,“據可靠市場調查,同一品牌、同等配置的機型,上月成交於鄰省中心醫院的價格,似乎比這份合同上的數字,少了整整這個數。”
他報出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然後抬眼,目光平靜地直視賈璉,“你所說的‘超白金’服務與贈品,摺合成市場公允價,恐怕也填不平這個差價窟窿吧?”
賈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額角似有細汗滲出。
他乾笑兩聲:“這個……世伯,市場波動,您也知道,有時……”
“波動?”林如海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我隻看白紙黑字的合同,和板上釘釘的審計證據。璉哥兒,精誠大醫院的每一分錢,都是治病救人的血汗錢,不是大觀園裡任由你拆東牆補西牆的流水銀子。這份合同,打回去重議。告訴你的‘朋友’,想合作,先把誠意擺正了,把價格裡的‘水分’,給我擠乾淨了再說!”
他將合同副本不輕不重地推回賈璉麵前,那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賈璉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訕訕地收起合同,幾乎是落荒而逃。
林如海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
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他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問這喧囂的塵世:“這世間的病,何止在肉身?人心裡的貪慾,比那肺腑間的病灶,更難除,更易複發啊……”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卻照不進那沉澱著太多宦海沉浮與世情冷暖的幽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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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誠大醫院巨大的玻璃幕牆,忠實地映照著西溪濕地上的流雲與落日。
霞光潑灑下來,為這座忙碌的白色巨獸鍍上一層近乎虛幻的金邊。
藥水的氣息、儀器的低鳴、匆匆的腳步、壓抑的交談……無數聲音交織成一首永不停歇的現代生命交響曲,在黃昏的光影裡流淌、碰撞。
林黛玉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平板電腦光滑的螢幕,上麵密密麻麻排滿了次日各個科室的護理人力配置。
探春方纔用冰冷數據構築的堤壩,似乎暫時擋住了趙姨娘那渾濁的浪潮,卻擋不住這份排班表背後所承載的、無聲而巨大的疲憊。
那些名字背後,是一個個同樣會睏倦、會委屈、會在深夜裡對著家人強顏歡笑的人。
她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城市華燈漸次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卻照不亮某些人心靈深處盤踞的溝壑。
樓下花園長椅上,邢岫煙正陪著那位被邢夫人斥為“不孝”的堂嫂。堂嫂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被晚風吹散。
邢岫煙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攬著她的肩,將一份列印出來的、關於“照顧者壓力管理”和“專業照護支援資源”的宣傳冊放在她膝頭。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她們依偎的剪影,安靜得令人心酸。
天台上,那件被風帶走的寬大僧袍早已消失在城市的鋼鐵叢林之外,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