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邢岫煙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這是本月您特需病房的詳細費用單,還有護工市場的時薪參考。”
她將報表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您看,專業護工24小時輪班,月支出大約是這個數。而堂嫂若全天候陪護,她原本工作的收入損失,加上過度疲勞可能引發的健康問題預估醫療成本……這裡,”
她纖細的手指劃過一串數字,“是財務模型推算的‘情感與健康損耗’,遠高於雇傭護工。親情無價,但無度的損耗,會讓賬戶徹底破產。”
邢夫人一把抓過報表,那些冰冷的數字在她眼前跳動。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孝道豈是錢能算的”,可那觸目驚心的對比數字,像一根無形的針,暫時紮破了她理直氣壯的氣球。
她死死盯著報表,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病房裡隻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
這邊邢夫人被財務報表暫時“封印”,另一場因“情毒”引發的風暴,正以更猛烈的姿態席捲護理部。
“冇天理了!欺負死人了啊!”護理部主任林黛玉那間佈置得如同瀟湘館般清雅的辦公室,此刻被趙姨娘那極具穿透力的哭嚎震得嗡嗡作響。
她披頭散髮,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光潔的地板,涕淚橫流:
“我苦命的環兒啊!辛辛苦苦讀了護校,好不容易進了這大醫院,憑什麼就給他排夜班?憑什麼臟活累活都歸他?啊?你們這些黑了心肝的領導,就是看我們娘倆好欺負!定是那起子小人背後使壞!”
她猛地指向旁邊幾個年輕護士,尖聲叫道,“是不是你們?是不是你們嫉妒我環兒有本事?”
被她指著的幾個小護士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林黛玉纖細的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蒼白的臉上滿是隱忍的怒意,那“心較比乾多一竅”的玲瓏心肝,此刻隻覺得被這潑婦的噪音攪成了一團亂麻。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進來的是探春。
她如今是醫院人力資源部的骨乾,兼管護理人員排班調度。
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套裙,襯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間是曆經磨礪後的沉靜乾練,昔日的“玫瑰花”淬鍊出鋒銳的鋼骨。
“趙姨娘,”探春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油,瞬間壓下了哭嚎,“這裡是醫院護理部,不是大觀園的後角門。有事說事,撒潑打滾解決不了問題。”
趙姨娘被這冷冰冰的氣勢一懾,哭聲卡在喉嚨裡,噎得打了個嗝。
她瞪著探春,色厲內荏:“好哇!三姑娘!你也來踩我們娘倆!你說!為什麼給我環兒排那麼多夜班重活?”
探春徑直走到林黛玉辦公桌的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巨大的液晶屏亮起,一張清晰複雜的全院護理人員排班總表呈現出來,不同顏色區塊標註著不同科室、不同班次。
“趙姨娘請看,”探春語氣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最客觀的數學公式,“全院護士三百二十人,每月夜班輪值平均每人七到八次。賈環本月排班八次夜班,恰在均值。再看崗位強度係數——急診、icu權重最高,普通病房次之。賈環在普外科三病區,權重係數1.2。同科室張三,夜班九次;李四,夜班七次。論強度,icu護士王五,夜班六次,但權重係數1.8,實際負荷遠超賈環。”
她調出詳細的負荷對比柱狀圖,數據冰冷而確鑿。
“至於您所謂‘臟活累活’,”探春點開一個視窗,顯示著各病區護工與護士的詳細職責分工表,“翻身擦浴、處理汙物,屬一級護工職責範疇。護士職責明確標註為專業護理操作、病情觀察、醫囑執行。係統記錄顯示,賈環本月參與此類基礎生活護理次數為零。您指責護士們‘使壞’、‘嫉妒’,”
她目光掃過那幾個委屈的小護士,最後定格在趙姨娘臉上,“依據何在?係統日誌隨時可查,誹謗同事,院內規章有明確處罰條款。”
一連串的數據、圖表、規章條文,如同密集的冰雹砸下。
趙姨娘徹底懵了。
她看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和圖表,聽著那些陌生的“權重係數”、“職責分工”、“係統日誌”,嘴巴張了幾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套撒潑打滾、指桑罵槐的看家本領,在探春這用現代管理邏輯構築的銅牆鐵壁麵前,撞得頭破血流,毫無用武之地。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像隻鬥敗的、被拔了毛的雞,灰溜溜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出了辦公室,連句狠話都忘了撂下。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黛玉長長舒了一口氣,感激又帶著一絲複雜地看向探春:“三妹妹,虧得你來了。”
探春緊繃的嘴角這才微微鬆動,露出一絲疲憊卻堅毅的弧度:
“林姐姐,對這些個‘病’,講情分冇用,得用規矩,用實打實的算盤珠子說話。”
她看著螢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彷彿看著大觀園裡那一本本難唸的經,如今換了個時空,換了個名目,依舊沉重。
醫院天台的風,帶著西溪濕地的水汽,比地麵更清冽幾分。
妙玉一襲洗得發白的舊僧衣,正將幾件同樣素淨的僧袍,仔細晾曬在特製的竹架上。
陽光穿透薄薄的棉布,彷彿也濾去了塵世的喧囂。
她動作舒緩,神情淡遠,彷彿下方醫院裡那些激烈的爭吵、精密的算計、扭曲的親情,都不過是遙遠山穀裡模糊的迴響。
剛處理完趙姨娘風波,心頭仍堵著塊壘的探春,信步走上天台透氣。
她看著妙玉那超然物外的身影,忍不住歎道:“妙師父倒是清淨。下麵那些人,那些病……真真比醫書上寫的疑難雜症還要纏人三分。”
妙玉並未回頭,手指撫平僧袍上一道細微的褶皺,聲音如同拂過竹葉的風,輕而渺遠:
“肉身之疾,藥石鍼砭,或可奏效。這心頭之病麼……”
她微微一頓,晾好最後一件僧袍,終於側過身,那雙曾閱儘大觀園興衰的眼眸,此刻澄澈得映著天空的流雲,靜靜看向探春。
“探春姑娘,你們精誠大醫,彙聚杏林聖手,有懸壺濟世之能。隻是,”她的話音在這裡有了一個微妙的轉折,如同古琴絃上一個清冷的泛音,“治得了這血肉皮囊裡千般痛楚,可醫得透,這紅塵萬丈中,生出的貪、嗔、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