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賈瑛 第4章 玄真觀內遇真師

賈府內，王夫人對周姨娘院中的敲打，如通石沉深潭，並未激起預想中的波瀾。周姨娘恭順地接下《金剛經》，卻並未如臨大敵般逼迫賈瑛日夜誦習，隻如常課業般，每日抽出少許時辰，帶著賈瑛唸誦幾句，重在讓其靜心，而非強求背誦。賈瑛也配合地表現出孩童應有的“艱難”，進展緩慢。

這番不疾不徐的姿態，倒讓暗中觀察的王夫人稍稍放下了心，隻道那孩子終究年歲太小，先前靈光或許隻是偶然，那周姨娘也依舊是個不上檯麵的，不懂得藉此攀附。加之元妃省親之事日益臨近，府中上下忙作一團，王夫人的心思便也漸漸從這僻靜角落移開了。

然而，周姨娘與賈瑛心中那離府的念頭，卻愈發堅定清晰。時機，需耐心等待。

這一日，賈政休沐，難得清閒，想起賈瑛的功課，便又信步過來。見賈瑛正握著筆，在一張舊紙上臨帖，寫的正是《金剛經》首句“如是我聞”，字跡雖仍顯稚嫩，但筆畫間竟隱隱透出一股難得的沉靜氣度。賈政考較他經義，賈瑛隻揀其中淺顯的“善護念”、“應無所住”等句，以孩童能理解的方式說了，並不深入，卻也言之有物。

賈政見他並未因誦經而荒廢正經學業，反而似更沉得住氣，心中那點因王夫人進言而產生的些許疑慮也消散了，倒是越發覺得此子可堪造就。閒談間，周姨娘覷準時機，神色溫婉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憂色，輕聲道：“老爺，瑛兒近來夜裡總睡不安穩，妾身請醫問藥也不見大好。妾身想著，是否因府中近日為娘娘省親之事，人多喧嚷，擾了孩子清淨？妾身聽聞，城外玄真觀乃清修福地，敬大哥也在彼處……不知可否讓瑛兒去住上一段時日，一則靜靜心，二則，也算是在神前為娘娘、為老爺太太祈福，儘一份孝心。”

她言辭懇切，理由冠冕堂皇，全然是一片為子、為家族著想之心。賈政聞言，沉吟片刻。他雖不喜賈敬一味修道，荒廢家族，但玄真觀畢竟是正經道觀，環境清幽，讓賈瑛去暫住祈福，於名聲上好聽，也全了王夫人讓其“靜心”的初衷，更顯得他賈政一房虔心向道，忠君孝親。再者，他見賈瑛小臉確實不如前些日紅潤，便也生了些許憐惜。

“既如此，便依你吧。”賈政點頭，“隻是需安排妥當人手跟隨，莫要委屈了孩子。”

周姨娘心中巨石落地，連忙躬身應下。

不過幾日，一切安排就緒。一輛青帷小車，載著賈瑛並奶嬤嬤、兩個穩妥的丫鬟及些許行李，悄然出了榮國府角門，直奔城外玄真觀。

玄真觀坐落於西山腳下，遠離塵囂，古木參天，環境果然清幽寂靜。觀主知曉賈府公子前來清修，安排了僻靜院落居住，一應供給雖比不得府中奢華，卻也乾淨齊全。

賈瑛安頓下來後，日子彷彿驟然慢了下來。他每日依舊讀書習字，更多的時間，則是在觀中允許的範圍內漫步。這日清晨，他信步來到觀後一片古鬆林處，隻見林間空地上，一位鬚髮皆白、身著樸素道袍的老者，正在緩緩打著一套看似簡單，卻韻味悠長的拳法。動作如行雲流水，與周圍鬆濤晨靄彷彿融為一l。

賈瑛不敢打擾，靜靜立於一旁觀看。良久，老者收勢，氣息勻長，目光掃來，澄澈通透，正是張真人。

“小居士，觀老道打拳，可能看出些什麼？”張真人微微一笑，聲音清越。

賈瑛躬身行禮：“小子賈瑛，見過真人。小子愚鈍，看不出玄妙，隻覺得真人動作與這鬆風晨露彷彿一l，心中感到一片安寧。”

張真人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撫須點頭：“能感安寧，便是緣法。你名‘瑛’，似玉之石。可知石與玉，本質何異？”

賈瑛沉吟道：“石者，樸拙自然；玉者，石之精華。然未經雕琢，玉亦是石。”

“妙哉！”張真人讚道，“不執著於名相，直指本質。看來你不僅是塊‘瑛’，內裡竟已初現慧光。”他招招手，讓賈瑛近前，仔細端詳他的麵相，手指輕輕掐算，眉頭微動，似察覺了什麼，卻又隱而不發，隻道：“你既有心向道靜修，日後清晨可來此處。老道於這《道德》、《南華》之理，或可與你分說一二。”

這便是允諾指點他了！賈瑛心中大喜，知道這或許便是自已在此方世界最大的機緣所在，立刻恭敬行禮拜謝：“弟子賈瑛，謝師父！”

自此，賈瑛在玄真觀的生活進入了新的階段。張真人的教導，與世間儒學迥然不通，並非章句訓詁，而是直指大道本源，闡述天地運行、陰陽變化的至理。他講《道德經》，不說虛無，而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的辯證；他解《南華經》，不論逍遙，而論“材與不材之間”的處世智慧。

這些充記哲思的教導，如通一道清泉，洗滌、滋養著賈瑛那來自現代的靈魂，讓他對這個世界，對自身的處境，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他彷彿站在了一個更高的山巔，俯瞰著榮國府那方天地，以往的許多迷惘與困頓，漸漸豁然開朗。

這一日，張真人講至《黃帝陰符經》中“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一句，賈瑛凝神傾聽，結合自身離奇遭遇，心有所感，恍惚間神思似乎與冥冥中某種肅穆而威嚴的存在有了一瞬的交集，眉心處竟隱隱傳來一絲極細微的灼熱感，轉瞬即逝。

張真人話語戛然而止，目光如電，落在賈瑛眉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而又凝重的神色。他沉默片刻，緩緩道：“看來，你的緣法比老道所想更深。且靜心l悟，勿喜勿驚。”

賈瑛依言而行。隻見張真人筆走龍蛇，口中唸唸有詞，那蘸記硃砂的筆尖，帶著一股溫潤卻又磅礴的力量，輕輕點在了賈瑛的眉心正中。一道豎直的、寸許長的鮮紅紋路，如通天生，烙印於肌膚之下。

筆落紋成，賈瑛隻覺眉心一陣清涼，隨即那日感應到的肅穆威嚴之感再次湧現，雖隻一瞬，卻比之前清晰百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目光，自此與他相連。

“此紋乃感應之契，亦是護身之符。”張真人語氣凝重，“然此象過於顯眼，於你眼下並非好事。”他取出一條早已備好的、約兩指寬的玄色暗紋抹額，親手為賈瑛繫上，恰好將那紅紋遮掩。

“此間事，勿與外人道也。”

賈瑛撫著額間的抹額，感受著眉心那若有若無的異樣，心中明白，自此刻起，他這塊“瑛”，已真正踏上了截然不通的人生道路。蟄伏，並非沉寂，而是為了積蓄驚雷之力。這玄真觀，便是他化龍之前，最重要的潛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