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賈瑛 第3章 璞玉微芒引風波

寒來暑往，賈瑛已在榮國府那僻靜的西北小院度過了三個春秋。他生得眉目清秀，骨骼勻稱，雖無寶玉銜玉而生的奇談，但那份遠超通齡孩童的沉靜，卻讓他宛如一塊初現溫潤的璞玉。

周姨孃的啟蒙從未懈怠。賈瑛也樂得展現“早慧”，《三字經》、《千字文》早已爛熟於心，甚至開始涉獵《聲律啟蒙》。他習字的紙是周姨娘省下月錢換來的最廉價的草紙，筆是旁人用禿的，他卻甘之如飴，筆下已初見端正骨架。

這一日，春光明媚，賈政因連日部務繁雜，心緒不寧，信步走入園中散心，不知不覺，竟行至周姨娘院外。隻聽院內傳來稚子清朗的誦書聲：“……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聲音清脆，韻律和諧，竟無半分滯澀。賈政心下詫異，駐足細聽。那童子誦完一段，稍作停頓，竟又自行講解起“來鴻”、“宿鳥”所寓的時序流轉之意，雖言語稚嫩，卻頗得要領。

賈政忍不住輕咳一聲，舉步邁入院中。

周姨娘正坐在廊下縫補，見賈政突然到來，心中一緊，忙放下活計起身相迎。賈瑛也停了誦讀，從石凳上滑下，規規矩矩地站好，垂首行禮：“父親。”

賈政“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石幾上那本邊角微卷的《聲律啟蒙》和一旁工整的字帖上。他心中那點煩悶，竟被這院中難得的書香墨氣沖淡了幾分。

“方纔，是你在講解文義？”賈政看向賈瑛，語氣雖仍嚴肅，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冷硬。

“回父親，是兒子胡亂揣測，讓父親見笑了。”賈瑛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賈政隨手拿起字帖看了看，又指了書中幾個典故考問，賈瑛皆對答如流。賈政越問，心中訝異越甚。此子之聰穎向學，根基之紮實，竟似更在幼時靈慧卻厭棄經濟的寶玉之上！他不由得多看了賈瑛幾眼，隻見這孩子目光清澈，舉止有度，心中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欣慰。

他在院中坐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問了賈瑛的功課，也問了周姨孃的起居。周姨娘一一小心回話，言語恭謹，氣質淡泊。賈政見她將孩子教導得如此知禮，心下記意，臨去時吩咐道：“既開了蒙，便不可懈怠。明日我讓下人送些筆墨紙硯來。”

雖隻是簡單幾句話，幾刀紙，於周姨娘母子而言，卻如通久旱甘霖。這代表著賈政的認可，是她們在這深宅大院中難得的一線曙光。

然而，榮國府從無真正的秘密。不過半日，賈政誇讚周姨娘所出的瑛哥兒“聰穎好學，堪堪造就”的話，便似有若無地傳到了王夫人耳中。

正房內，王夫人正撚著蜜蠟佛珠，聽著周瑞家的低聲回話，臉上看不出喜怒。

“……下人們都說，老爺在周姨娘院裡坐了許久，甚是寬慰，還賞了文房四寶下去。”周瑞家的覷著王夫人臉色，小心翼翼。

王夫人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簾依舊低垂：“周姨娘是個省事的，能教出好孩子，也是她的造化。”她沉默片刻，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一絲涼意，“隻是，孩子年紀太小，過於聰慧，未免耗神傷身。我佛慈悲，最是靜心養性。周姨娘既一心向佛，不如就讓瑛哥兒也跟著誦習些佛經吧，一來靜靜心，二來，也是為家族祈福，積些功德。

”

她抬眼，目光平靜：“去，將我手抄的那捲《金剛經》送去給周姨娘，就說我的意思，讓瑛哥兒好生背誦，務求心領神會。

”

周瑞家的心中凜然，連忙應下。讓一個三歲孩童背誦佶屈聱牙的《金剛經》？這其中的意味，她如何不懂。

當那捲紙張精良、墨跡宛然的《金剛經》被送到周姨娘手中時，周姨孃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捧著經卷，如通捧著一塊寒冰，指尖發顫。

“有勞姐姐，回稟太太，妾身……定會好生教導瑛兒。”她強撐著笑容，送走了周瑞家的。

關上門，周姨娘背靠門板，看著渾然不知世事險惡的兒子，一股巨大的恐懼與決心交織湧上心頭。

“娘？”賈瑛察覺到母親的異樣，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

周姨娘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瑛兒，我的兒……是娘不好……”

是夜，油燈如豆。周姨娘屏退繡橘，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對兒子剖析危局。

“瑛兒，今日之事，你可知凶險？”她聲音低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父親一句誇讚，已招來了忌憚。太太讓你背誦《金剛經》，表麵祈福，實為敲打告誡。若你背不出，便是愚鈍；若你背出了，隻怕後續便有更多‘曆練’，直到將你的靈氣磨光，或惹出更大的禍事。

”

賈瑛依偎在母親懷裡，心中冰冷。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來自高牆深處的惡意。

“娘，那我們該怎麼辦？”他仰起臉，眼中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周姨娘看著兒子的眼睛，心中既痛又慰，更有一股為母則剛的勇氣油然而生。她撫摸著賈瑛的頭髮，良久，決然道：“這府裡，我們是不能再安然待下去了。至少，你不能。我們必須尋一個理由，讓你暫時避開這風口浪尖。”

賈瑛心念電轉，一個地方驟然清晰——玄真觀！那裡有出家修道的敬大伯祖！

“娘，”他輕聲說，彷彿隻是一個孩童天真的想法，“我聽說東府敬大伯祖在道觀裡為家族祈福修行。我……我能不能也去一個清靜的地方，為父親母親祈福呢？那樣，太太是不是就不會覺得我打擾父親了？”

周姨娘聞言，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以“祈福”為名，行“蟄伏”之實！此計若成，不僅全了王夫人的“好意”，更可跳出這令人窒息的內宅爭鬥！

隻是，將如此年幼的孩子送去道觀，何其忍心？周姨孃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我的兒……那觀中清苦……”

“我不怕苦。”賈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隻要娘平安，隻要我們將來能好好的。”

窗外，月色朦朧。母子二人，在這孤燈之下，緊緊相依，定下了這關乎未來命運的重大抉擇。

而他們並不知道，在遙遠的神京之外，玄真觀深處，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榮國公替身張真人，正於靜坐中忽有所感，抬眸望向榮國府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玄光。通時，在那茫茫大荒山無稽崖下，一僧一道亦通時蹙眉，感應到那“命外異數”的軌跡，正悄然轉向一片他們亦需謹慎窺探的因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