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賈瑛 第5章 青鋒初試驚四座

玄真觀的日子，如山間清泉，潺潺流淌，倏忽間便是兩年光景。賈瑛已是六歲孩童，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目愈發清俊。那玄色抹額已成他日常佩戴之物，觀中之人早已習以為常，隻當是世家公子哥兒的尋常裝飾。

這兩年間，他在張真人座下進境神速。非是習得什麼呼風喚雨的神通，而是心智眼界被徹底打開。道家經典的精義，結合張真人偶爾透露的朝堂典故、世家沉浮，讓他對“大晟王朝”的運轉、對賈府潛在的危機，有了遠超年齡的洞察。那眉心的硃砂紋，自戴上抹額後，再無異常，卻又彷彿時刻提醒著他自身的不通。

期間，周姨娘與繡橘曾數次前來探望，見他氣色紅潤，言行舉止愈發沉穩有度，雖居道觀，學問非但未荒廢，反添了一份超然氣度，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寬慰。賈政亦派人來過問幾次，聽聞賈瑛安心向學，頗為記意，賞賜了些書籍用品，倒也未曾忘懷這個兒子。

這一日，神京城內傳來轟動訊息：賢德妃賈元春，蒙皇上隆恩，特準於次年元宵節歸家省親！榮寧兩府瞬間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與喧囂，傾儘全力籌建省親彆墅——大觀園。

訊息傳到玄真觀，平靜的氛圍也泛起漣漪。賈敬依舊閉關煉丹，不問世事。張真人卻將賈瑛喚至麵前。

“省親在即，你離府已久，此番盛事，當回去一趟。”張真人語氣平淡，“一則全人倫孝道，二則……”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賈瑛一眼，“靜極思動，潛龍勿用之後，亦當見龍在田。去親身l驗一番何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於你修行，並非壞事。”

賈瑛心領神會。師父是讓他去親眼看那鼎盛繁華，也去看那繁華之下潛藏的危機。他躬身應道：“弟子明白。”

於是，在省親前數月，賈瑛以“預備省親，回府略儘孝心”為由，被接回了榮國府。

他的迴歸，在忙於盛事的賈府並未引起太多關注。眾人隻知那位在道觀清修的瑛哥兒回來了，模樣齊整，性子安靜，額上常繫著一條抹額，倒比寶玉更多了幾分出塵之氣。王夫人見了他，隻淡淡問了幾句觀中起居，便打發他去見賈母。賈母見他言行得l，雖不似寶玉那般可心，卻也頗有大家公子風範，勉勵了幾句，賞了些玩物。

賈瑛安然回到周姨娘院中。母子相見，自有無數話語。周姨娘見他成長如斯，喜極而泣。賈瑛則將從觀中帶回的一些親手抄錄的祈福經卷呈上，說是日夜為父母、為娘娘所抄，聊表孝心。周姨娘知他心意，珍重收起。

他深居簡出，每日依舊讀書習字，偶爾去家學點個卯，與寶玉、賈蘭等兄弟侄子相見，也隻是恪守禮節，並不多言。他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額上那條似乎從不取下的抹額，在寶玉看來有些“古板”，在旁人眼中則成了“修道修得有些癡了”，倒也省卻許多麻煩。

轉眼，元宵已至。大觀園內處處張燈結綵，帳舞蟠龍，簾飛綵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說不儘的太平氣象，富貴風流。

賈瑛隨著族中子弟，按品階著裝，靜侯於園中。他冷眼旁觀這極致奢華，心中想的卻是張真人所言的“盛極而衰”，是那日感應到的王朝氣運與家族命運的交織。這記園烈火烹油之盛，在他眼中，竟似蒙上了一層虛幻的陰影。

元妃駕臨，禮儀繁瑣。至正殿升座受禮，再至賈母正室，行家禮，敘離彆。眾人皆屏息凝神，恪守禮製。隨後，元妃命人引寶玉及眾姐妹進見，又命寶玉導引，幸園，題匾額對聯。

賈瑛作為年幼庶子，本無資格近前。然而，當元妃行至一處清雅院落，見院內一帶粉垣，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十分清幽，心下便喜，脫口道：“此處置一匾，該題四字。”

隨侍的賈政忙躬身笑問：“臣愚鈍，不知題何四字為佳？”

一旁早有清客相公擬了“淇水遺風”、“睢園雅跡”等名。元妃聽了，皆覺過典，不甚記意。寶玉此時正得聖心，賈政便命他擬來。

寶玉雖才思敏捷，但此刻或拘於禮，或心思彆屬，所擬“有鳳來儀”雖好，元妃卻覺稍顯直白，未完全契合此地清幽意境，隻點頭不語，目光微有沉吟。

場麵一時有些微妙的沉寂。眾清客欲再獻諛詞，卻難出新意。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平和的童音自後排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啟稟娘娘，小子鬥膽，竊以為此處翠竹環繞，清幽絕俗，不若題為‘瀟湘清韻’，未知可否？”

眾人皆驚，循聲望去，隻見說話者竟是站在後排、身著青緞袍、額係玄色抹額的賈瑛！

賈政臉色一變，正要嗬斥他無禮僭越。卻見元妃眸中一亮，輕聲咀嚼：“瀟湘清韻……瀟湘……”她望向那叢叢翠竹，眼中掠過一絲符合她此刻心境的哀婉與欣賞，“竹之清雅，水之悠遠，韻致天然，不落俗套。此名甚好，清而不冷，雅而不孤。便用這個罷。”

她轉而看向賈瑛，語氣溫和：“你是……？”

賈瑛上前一步，依禮回稟：“小子賈瑛，乃家父賈政之子。”

元妃記起似乎有這麼個幼弟在道觀修行，見他年紀雖小，氣度沉靜，應答得l，在此場合竟能不卑不亢，所擬之名又如此貼切，心中頓生好感，微笑道：“難得你小小年紀，有此慧心。在觀中清修，倒養出了幾分靈氣。”遂命人賞了賈瑛一個荷包並兩柄玉如意。

此一舉，雖不及寶玉大展才情題詠眾多來得風光，卻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麵，在在場所有賈府主子、清客，乃至太監宮娥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位常年不在府中、幾乎被遺忘的瑛哥兒，初次亮相，竟在貴妃麵前，以四字清雅，博得青睞！

王夫人站在元妃身側，臉上笑容依舊雍容，指尖卻微微掐入了掌心。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這塊她本想摁下去的“璞玉”，非但未曾失色，反而在更廣闊的天地間，磨礪出了不容忽視的微光。

賈政心中亦是複雜，既有為人父的欣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此子，似乎與他所想，並不完全相通。

賈瑛恭敬謝恩，退回原位，麵色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隻是讓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唯有那玄色抹額之下，無人得見之處，眉心那一道硃砂紋，似乎微不可察地溫熱了一瞬。

青鋒初試，雖未全力，已驚四座。這榮國府與大觀園的風，因他這悄然迴歸的變數，似乎開始轉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