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變了形的煙花被艾莉亞攥在手裏,紙殼上的裂紋像乾涸的河道。無名靠在車廂壁上,膝蓋蜷起來,黑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她不再哭了,但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像被風吹過的水麵,漣漪散了很久還沒有完全平復。
艾莉亞沒有急著走。她蹲在無名麵前,把那支煙花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木板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車廂地板上,交疊在一起。
“你休息吧。”艾莉亞把那支煙花撿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裏。“這裏不會有人傷害你。”
無名沒有抬頭,聲音很低。“你關著我,還說不會傷害我。”
“不是關。是保護。”艾莉亞低頭看著她。“你現在回去,美馬會問你為什麼沒有點燃煙花。你說什麼?說被發現了?說你猶豫了?他不需要猶豫的刀。”無名的身體繃緊了一下,沒有說話。艾莉亞轉身朝車廂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無名。你幫過我一次。我說過,我會還。”
她推開門,走進連線處。車門在身後合攏,鐵皮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回蕩了一會兒才消散。
齊纔在車頭後麵的裝甲車廂裡。摺疊桌上攤著地圖,鉛筆壓著紙角,旁邊擱著一杯涼透了的茶。他沒有看地圖,靠坐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的。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處理完了?”他的聲音不大。
艾莉亞在他對麵坐下,把那支變了形的煙花從口袋裏摸出來,放在桌上。紙殼上的紅色紋路在燈光下像裂開的血管。“這是美馬給她的。”
齊纔拿起那支煙花,翻過來看了一眼,放下。
“你信她?”
艾莉亞沉默了片刻。“信。不是信她不會點,是信她拿不到鑰匙。”
齊纔看著她,沒有說話,把那支煙花推到桌角,用鉛筆壓住。“克城那邊,你有什麼想法?”
艾莉亞把地圖轉過來,手指落在倭文驛東邊的位置。“克城向東出發。倭文驛以東十多裡有一片穀地,鐵路從兩座山丘之間穿過。兩邊高地可以架設火力,是伏擊的好位置。我們把裝甲列車先開到那裏,等著克城過來。”她的手指在穀地兩側劃過。“克城上裝有大量卡巴內,如果讓它們在倭文驛釋放,全城的百姓都會成為人質。必須在城外解決,不能讓克城靠近倭文驛。”
齊纔看著地圖上那段穀地,沉默了片刻。“美馬不會離開克城。他一定在車上。伏擊克城,就是伏擊他本人。城裏的廣塚需要做什麼?”
“廣塚隻需要穩住倭文驛。緊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如果伏擊成功,潰散的狩方眾可能往倭文驛方向逃竄。廣塚要約束好自己的武士,不要開城,不要接應,等我們回來。”艾莉亞頓了一下。“狩方眾的耳目已經被我們扣押,城裏沒有他們的眼線。廣塚那邊不會再有訊息走漏的風險。”
齊才帶著讚許點了點頭。“你去告訴廣塚。這是他的機會。”
艾莉亞站起身,把那支煙花從鉛筆下抽出來,放進自己口袋裏。
城主府的書房裏,燈還亮著。廣塚沒有睡,坐在主位上,麵前的茶換了新的一壺,熱氣裊裊地升。他沒有端,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拇指來回地搓,搓得指腹發紅。侍從進來通報說什埃裡克森的小姐求見,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艾莉亞走進來,沒有坐,站在他麵前。
“廣塚城主。美馬要的一半糧食,你按時交。一粒都不能少。”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交糧的時間,由我們定。到時候會有人來通知你。你照辦就是。”
廣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克城會離開。向東。”艾莉亞看著他。“我們會在城外等著它。”
廣塚的手在袖子裏攥了一下。他沒有問“你們要做什麼”,他知道答案,也知道自己不該問。
“我需要你做的,就這一件事。按時交糧,不多話,不提前,不延誤。”艾莉亞的聲音沒有起伏。“其他的,你什麼都不用做。交完糧,關城門,等著。”
廣塚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糧草的調令,曾經數過賣糧的錢,曾經在將軍的使者麵前鞠躬,說“遵命”。他以為自己隻是服從命令,以為隻要說是上麵讓做的,自己就沒有責任。但那些死去的士兵不會這麼想,他們的家人不會這麼想。
“廣塚城主。”艾莉亞的聲音輕了一些。“這很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十年前,你服從將軍的命令,扣下了本該送到前線的糧草。三千人死了,你是幫凶。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罪,但你逃不掉。”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現在你可以選擇再當一次幫凶,或者當一個人。什埃裡克森家不要你的命。我們要你活著,替你當年做錯的事贖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廣塚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點了點頭。“我……照您說的做。”
艾莉亞站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廣塚城主。交完糧,關好城門。不管外麵發生什麼,不要開。我們打完仗就回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聽不見了。廣塚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他沒有端,把茶杯推到一邊。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撐著桌沿,慢慢地站起身,腿還在抖,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抖過去,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沉沉,遠處克城的車燈亮著,像一隻睜著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這座城。他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窗框合攏的聲音很輕。
夜深了,倭文驛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站台上隻剩幾盞燈籠還亮著,在風中搖晃,把木板的紋路照得忽明忽暗。裝甲列車的鍋爐早已升壓完畢,蒸汽從閥門縫隙裡滲出來,沒有聲音,隻有白霧在車輪間瀰漫,像一層薄薄的、貼著地麵的雲。
齊才站在車門口,看著站台那邊。克城的車燈還亮著,黑色的車身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隻有那麵黑日旗在車頭微微飄動。他轉過身,走進車廂。“出發。熄燈,靜默行進。”
車頭的大燈滅了。車輪緩緩轉動,沒有汽笛,沒有鈴鐺,隻有鐵軌接縫處傳來的低沉的、有節奏的轟隆聲。裝甲列車從站台邊滑出去,像一條蛇在夜色中遊動,無聲無息。車廂裡的燈也滅了,隻有車尾的觀景台還亮著一盞小燈,紅燈,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廣塚站在城主府的窗前,看見那列灰綠色的裝甲列車從站台邊緩緩駛出,消失在夜色裡。他把窗簾拉上,轉身走回桌前坐下。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端起來抿了一口。
倭文驛以東十多裡,穀地。
地形和地圖上看到的一模一樣。鐵路從兩座低矮的山丘之間穿過,穀地不寬,最窄處不到百米,兩側的坡地緩緩隆起,覆蓋著齊腰深的灌木和野草。東邊的出口稍寬,西邊的入口更窄,像一個口小肚大的罈子。
裝甲列車在穀地西側的入口處停下。齊才從車上跳下來,軍靴踩在碎石路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舉著望遠鏡看了幾秒,轉身朝身後的人打了幾個手勢。
工兵們從車上卸下鐵鍬和鎬頭,開始構築炮火陣地。不是在列車上,是在坡地上。兩門120毫米迫擊炮被從平板車上推下來,炮手們推著炮架在坡地上選好位置,用鐵鍬挖座鈑坑,用水平儀調平。炮彈箱碼在旁邊,引信擰開,彈體並排擺好,在月光下泛著黃銅色的冷光。
坦克碉堡的平板車上,犀牛坦克的發動機低吼了一聲,熄了。駕駛員從車頂艙蓋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一眼,朝車後打了個手勢。坦克從平板車上沿著坡道橋緩緩駛下,履帶碾過碎石路基,車身在月光下投下一塊巨大的黑影,朝著穀地東側入口的方向駛去。那裏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坦克藏在灌木叢後麵,炮管從枝葉間伸出去,指向穀地中央的鐵軌。熄火,關燈,車廂裡儀錶盤的光也滅了。坦克手們從車裏爬出來,蹲在履帶旁邊,靠著裝甲板休息,沒有人說話。
半履帶車一輛接一輛從平板車上開下來。三台,沿著穀地北側的坡地散開,車頭朝南,引擎熄火,車載機槍的槍口指向鐵軌的方向。動員兵們從車上跳下來,蹲在車輪旁邊,把彈藥箱從車廂裡搬出來碼在掩體後麵,手雷掛在腰間,彈匣插進胸前的彈袋裏。每個班有自己的位置,每個排有自己的射界。沒有口令,沒有哨聲,班長們打手勢,士兵們跟著走。像一台被拆散的機器,在黑暗中重新組裝起來。
齊才蹲在北側高地上,手電筒用紅布矇著,光線很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倭文驛向東劃,落在那段標註著穀地的地方。艾莉亞蹲在他旁邊,手裏攥著鉛筆,在地圖邊緣記錄他說的每一個字。
“裝甲列車停東邊出口。”齊才的手指在地圖最東端點了一下。“克城從西邊進來,進了穀地,前有裝甲列車堵路,兩側高地火力覆蓋,跑不掉。”
艾莉亞的鉛筆在紙麵上刷刷地劃。“西邊入口呢?要不要派人堵?”
“不堵。”齊才的聲音不大。“放它進來。入口窄,克城進來需要減速,等它整個進了穀地,再封口來不及了。它進來的時候,我們的火力從兩側打,它想退也退不出去。”
艾莉亞點了點頭,把地圖上西側入口的標記畫了一個圈,寫上“不設防”。齊才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站起身,朝坡地下麵走去。艾莉亞跟在後麵。
裝甲列車在夜色中緩緩移動,沒有燈,沒有汽笛,隻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低沉轟隆聲。車廂裡的燈全滅了,車窗用黑布遮住,從外麵看隻是一道更深的黑影。列車沿著穀地緩慢前行,從西側入口穿過整條穀地,停在了東側出口。車頭朝東,車尾朝西,整列火車橫在鐵軌上,像一堵鋼鐵的牆。車頭上的紅旗在夜風中垂著,沒有展開。
一個老兵蹲在迫擊炮陣地旁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著炮手們最後一遍校正射角。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在雲層後麵,模模糊糊的。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濕氣。“差不多了。”他低聲說。兩個動員兵扛著偽裝網從坡地上走過,搭在迫擊炮上,從遠處看就像一堆雜草。坦克和半履帶車也用偽裝網蓋了一層,灌木叢的枝葉本來就密,加上偽裝網,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看出來。
齊才蹲在穀地北側的高地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艾莉亞蹲在他旁邊,金髮從頭巾下露出一截。一個班長從坡地那邊貓著腰走過來,蹲在齊才另一邊,壓低聲音彙報:“裝甲列車就位。坦克就位。半履帶車就位。迫擊炮就位。步兵散開了。”
齊才點了點頭,把望遠鏡舉到眼前。穀地裡黑漆漆的,鐵軌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從西邊來,往東邊去,消失在那堵鋼鐵的牆下麵。裝甲列車停在那裏,熄了燈,從外麵看隻是一道更深的黑影。
“等。”齊才放下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