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從克城下來時,站台上的燈籠已經換過一批。夜風把燭火吹得東倒西歪,她的影子在木板上忽長忽短,像一隻被風吹散的紙片。她低著頭,把袖子裏那支煙花往裏塞了塞,確定它不會滑出來。
裝甲列車的車門敞開著,裏麵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車廂裡漏出來,在站台上畫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她走過去,踏上踏板,走進車廂。
車廂裡很安靜。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安靜,是人都在但沒有人說話的安靜。動員兵們散坐在長條凳上,有人擦槍,有人在整理彈藥箱,有人在低頭看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小冊子。她走進去的腳步聲很輕,但她感覺所有人都聽見了。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擦槍,手上動作沒停,但槍口的朝向在她經過時微微轉了一下,轉到她方向又轉回去了。
無名穿過第一節車廂。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說不清那是什麼眼神。不是敵意,不是警惕,甚至不是審視。是注視。純粹的、安靜的、像在看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的注視。她的手在袖子裏攥了一下,指尖碰到那支煙花,冰涼的紙殼,她把手鬆開。
第二節車廂裡人更多一些。幾個動員兵圍坐在彈藥箱旁邊,中間攤著一張地圖,有人用鉛筆在地圖上畫著什麼。她經過時,那個畫圖的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鉛筆尖懸在紙麵上沒有落下去,旁邊的人順著他的目光也抬起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阻攔她,但所有人都看著她。
無名覺得自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水從她身邊流過,不阻擋她,但她能感覺到水的方向,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流動。她加快了腳步,木屐踩在鐵皮地板上,聲音比平時重,她的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不偏頭,不斜視。
走到第三節車廂的中段,她忽然停下了。
不是有人攔她。是她自己停的。她發現距離變了。那些坐在長條凳上的人,那些靠在車廂壁邊的人,那些剛才還在擦槍、看地圖、整理彈藥箱的人——他們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他們離自己近了。不是一個人近了,是所有人。像一張網被慢慢收緊,不急著收網,隻是讓網眼一點一點地縮小,讓裏麵的魚一點一點地感覺到水在變少。她站在那裏,第一次注意到動員兵們的位置——她前麵有四個人,左邊有三個,右邊有三個,後麵——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後麵也有人。不是佇列,不是陣型,隻是聚攏,自然的、不緊不慢的聚攏,像水從四麵八方往同一個低處流。
防毒麵具後麵的眼睛,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那些目光從鏡片後麵透出來,落在她身上,不是刀刃的鋒利,是石頭的沉重。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又鬆開。那支煙花在袖子裏,紙殼的邊緣抵著她的小臂,冰涼的,她不碰也知道它在。
“大家……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沒有人回答。
人群裡讓開了一條路。不是讓給她走的,是讓給一個人走進來。艾莉亞從人群裡走出來,金髮從帽簷下露出一截,被車廂裡的燈光鍍成淡金色。她站在無名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那枚黃銅底子的家徽在她胸前微微發亮。
“這就是你做出的選擇嗎,無名?”她的聲音不大,無名聽見了每一個字。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無名的聲音更輕了。
艾莉亞看著她,沒有看她的眼睛,看著她袖口。那支煙花藏得很深,紙殼的邊緣沒有露出來,袖口的褶皺遮住了一切。但艾莉亞的目光落在那裏,停了一下。“無名,我看過你與卡巴內戰鬥的場麵。格鬥很利落,手槍也用得不錯。我們來打一場吧,就現在。”她把手槍從腰間解下來,遞給旁邊的人。槍套的扣蓋哢嗒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無名沒有接話。她看著艾莉亞擺開的架勢,雙腳前後分開,重心下沉,右手在前,左手在後,掌心朝外。那不是任何流派的起手式,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自己練出來的、最簡潔、最直接、沒有多餘動作的格鬥姿態。
“我不想……”
“你沒有選擇。”艾莉亞打斷了她。
無名站在那裏,沒有動。車廂裡的動員兵們退開了幾步,讓出一塊空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起鬨,隻是把空間讓出來,像水退去,露出河床上的石頭。無名把袖子裏的煙花往裏塞了塞,確認它不會掉出來,然後抬起手。
第一回合,兩個人幾乎同時動了。無名的拳從下往上撩,目標是艾莉亞的下頜。艾莉亞沒有躲,右手從外側格擋,左手同時推向無名的肩膀。拳掌相交的聲音很悶,像石頭砸在棉被上。兩個人各退了一步。無名的速度更快,但艾莉亞的反應不慢,她的格擋幾乎沒有浪費任何力氣,每一下都打在無名發力最難受的位置。無名連續出了好幾招,都被她擋了下來。無名的力量更大,但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了一些——不是累,是從克城回來之前,美馬沒有給她血。她一直在靠身體裏殘餘的能量撐著,每出一拳,消耗就多一分。
艾莉亞看出來了。她沒有搶攻,隻是守,隻是擋,像一麵牆,不推,不退,隻是站在那裏。無名打了幾個回合,呼吸越來越重。她的拳頭開始慢下來,不是力氣不夠,是身體在告訴她,需要補充了。她的視線晃了一下——隻是極短的一瞬,但艾莉亞等到了。
艾莉亞沒有打她的要害,沒有打她的關節,左手從她揮空的拳外側穿過去,指尖觸到她袖口那個微微凸起的硬物。兩根手指一夾,那支煙花從袖子裏滑出來,被艾莉亞抽走了。無名的身體僵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袖口的褶皺還在,但那個冰涼的、抵了小臂一路的硬物不見了。她抬起頭,看見艾莉亞手裏握著那支煙花,紙殼上的紅色紋路在燈光下像一道一道的傷口。
“可惡……什麼時候……”無名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艾莉亞把那支煙花舉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看著無名。“這就是你作出的選擇嗎?”她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任何責備。隻是陳述,像在問“今天下雨了嗎”一樣平淡。
“不……不是的!”無名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身體在發抖。她看著那支煙花被艾莉亞握在手裏,看著自己藏了一路的、準備用來背叛的證據,“我,我從來沒有想過用它……是兄長大人讓我拿著的……我沒有想過真的要……”
“無名。”艾莉亞的聲音不大,無名的話停了。艾莉亞看著她,那些辯解在艾莉亞的目光裡像紙一樣薄。薄到連她自己都知道,說這些沒有用。“從來沒有處在中間這個選項。不是他們,就是我們。隻有這樣。”艾莉亞把那支煙花攥在手裏,紙殼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無名,隻有這樣。”
無名的呼吸急促起來。不是累,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裏炸開了,像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終於決堤,水從裂縫裏湧出來,擋不住。“乾脆去死吧!吃掉你們的血好了!把你們都殺掉!”她的聲音在車廂裡回蕩,尖銳,嘶啞,不像她自己的聲音。
“無名。”艾莉亞沒有退。
“卡巴內瑞,半個卡巴內啊。活在人屍夾縫裏的傢夥!你不也是嗎!”無名的眼眶泛紅了,那雙一向過於冷靜的眼睛裏有什麼在碎。“無論怎麼樣也好啊!那些人,無論如何善良還是公正,明明剛剛才被救下來,一旦發現是卡巴內瑞,立馬就露出的害怕,疏離,敵意!明明你也是卡巴內瑞啊!感受不到嗎!”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掉了。腿一軟,蹲了下去,雙手撐在地上,指尖掐進木板縫裏。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像小動物被踩住時的那種細碎的、壓抑的嗚咽。
艾莉亞看著她泛紅的眼睛——不是哭紅的,是另一種紅,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像血絲一樣蔓延的紅。她見過這種紅。在自己眼睛裏,在很久以前,在被那個人從卡巴內嘴裏拉出來之後,在傷口癒合、病毒擴散、心臟被鋼鐵覆膜包裹住的那個夜晚。她知道這種感覺。血渴。身體在叫喊,在要求補充那種唯一能壓製病毒的液體。不是餓,是想,是身體深處一種比飢餓更原始、更不可抗拒的渴望。
她把手伸到腰間,握住那把太刀的刀柄。刀身從鞘裡抽出一截,刃口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她把刀刃貼在自己左手腕上,麵板被切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車廂地板上,在鐵皮上綻開深紅色的花。不是很多,隻是幾滴。她把刀收回去,蹲下來,從後麵抱住了無名。她的手臂環過無名的肩膀,左手腕上的傷口貼著無名的嘴唇。
無名聞到了血的氣味。她的身體猛地繃緊,像弓弦被拉滿。牙齒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緊,嘴唇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混著淚。
“沒用的……卡巴內瑞的血液是沒有作用的……你是卡巴內瑞……我也是……”
艾莉亞沒有鬆手。她的左手腕更緊地貼在無名嘴唇上,血從傷口滲出來,滲進無名的唇縫。無名的身體在發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像哭又像掙紮的聲音。艾莉亞的另一隻手托著她的下巴,指尖按在她下頜骨兩側的凹陷處,輕輕一捏。無名的嘴張開了。
血從艾莉亞的手腕流進無名的嘴裏。溫熱的,帶著鐵鏽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營養,不是能量,是一種更本質的、壓製病毒的力量。無名感覺到那股溫熱從喉嚨滑進胸腔,從胸腔擴散到四肢。那陣從顯金驛出來後就一直壓在她身體裏的虛弱感,像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點一點地退去。她的呼吸平穩了,手指不再發抖,瞳孔深處那層血紅色的霧慢慢散開。
艾莉亞把手腕收回去,從口袋裏摸出一條繃帶,咬住一端,用牙齒和右手把傷口纏上,打了一個結。無名跪坐在她麵前,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顫抖。艾莉亞把那支已經有些變形的煙花放在無名麵前的木板上,紙殼上的紅色紋路被攥出了裂痕。
“無名,可憐的穗積。”艾莉亞的聲音很輕,“你把全部的意義放在殺死卡巴內身上。連自己本身都遺忘了。”
無名的身體猛地一顫。穗積。那個名字她很久沒有聽過了。那個名字屬於一個礦工的女兒,屬於一個躲在鐵軌涵洞裏、偷東西吃、被人追著打的小女孩。屬於一個還沒有被美馬從屍體堆裡撿起來、還沒有被改名、還沒有被變成刀刃的人。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名字忘了。她以為那個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
艾莉亞沒有站起來,還是蹲在她麵前,兩個人之間隔著那支變了形的煙花。無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細碎的、像小獸嗚咽一樣的聲音。在被美馬改造之後,她從未這樣哭過。那時候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了,以為哭是屬於弱者的、屬於那些不夠強的人的專利。她以為自己已經很堅強了,堅強到不需要眼淚。但現在她才知道,不是不會哭了,是不敢哭。因為哭了也沒有人來抱她。
車廂裡的動員兵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開了。有人轉過身去,有人低頭擦槍,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把那盞搖晃的燈籠看了很久。沒有人說話。那支變形的煙花還躺在木板上,紙殼上的裂紋在燈光下像乾涸的河道。艾莉亞伸出手,把它撿起來,攥在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