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書房裏,香已燃盡。銅爐中的灰燼還帶著餘溫,檀木的氣味散得差不多了,被另一種氣息壓住——鐵鏽和血腥的氣味,從美馬身上散發出來的,從他身後那些黑衣武士身上散發出來的。廣塚坐在主位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麵前的茶杯早已涼透,茶湯表麵凝著一層暗褐色的膜,他沒有端。
美馬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窗外的夜色漆黑,燈籠的光從遠處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麵的牆上,像一柄斜插著的刀。
“廣塚。”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廣塚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十年前的秋天,幕府向倭文驛徵調糧草。你送去了三千石。”美馬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冰冷的審視。“但那批糧草沒有到前線。糧食去哪了?”
廣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路上……遇到了卡巴內。糧草被劫了。”
“被劫了。”美馬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他走到廣塚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三千石糧草,押運的武士二百人,裝備精良,走的官道,沿途三個驛站可以歇腳。卡巴內劫糧,不劫人?二百個武士,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報信?”廣塚的手從膝蓋上縮回去,藏在袖子裏。美馬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糧食沒有到前線,幕府也沒有追查。為什麼?那批糧草根本沒有出倭文驛。是誰下的命令?”
廣塚的臉色白了。他的嘴唇在顫抖。“美馬大人……是……是主公……將軍大人的命令……”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恐懼的顫音。“將軍下令,將那批糧草扣在倭文驛,不許東運。我隻是……奉命行事……”
美馬閉上了眼睛。
室內陷入死寂。廣塚不敢動,不敢呼吸,死死地盯著美馬的臉,試圖從那張年輕俊美的麵孔上讀出什麼——憤怒?悲傷?瘋狂?什麼都沒有。美馬睜開眼睛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不是釋然,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比這些都更深的東西——一種空。彷彿在確認父親確實下令殺死自己和自己三千士兵的那一刻,心中最後的一點什麼東西,徹底死掉了。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廣塚麵前的桌案上。木質的桌案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承受著那股無形的重量。“你知道那批糧草是給誰的。你知道前線在等什麼。你還是照做了。”廣塚的身體開始發抖,低下頭看著自己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美馬直起身,看著他。“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不該死,是因為你還有用。”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黑衣武士們跟在後麵,腳步無聲。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倭文驛的糧食,我要一半。明天之前送到克城。”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攏,屏風微微晃了一下。
腳步聲遠了。書房裏隻剩下廣塚一個人。他坐在主位上,低著頭,肩膀在顫抖。桌上的茶徹底涼了,香爐裡的灰燼也涼了,燭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著,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樹。
屏風後麵,一個人影走了出來。軍靴踩在榻榻米上沒有聲音,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廣塚抬起頭,看見了那枚黃銅底子的家徽——兩把交叉的太刀,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翕動,擠出幾個字:“艾莉亞……大人。”
艾莉亞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金髮從頭巾下露出一截,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風上,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廣塚城主。看來情況有變化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廣塚的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搭在桌沿上,想站起來,腿發軟,又坐了回去。“艾莉亞大人……我……”
“你需要儘快做出選擇了。”艾莉亞打斷了他。廣塚的目光躲閃著,看著桌上的茶杯,看著香爐裡的灰燼,看著屏風上那隻綉了一半的仙鶴,就是不看她。“倭文驛是什埃裡克森家的舊地,我自然是站在您這一邊的……”
“廣塚城主。”艾莉亞的聲音沒有變,但廣塚的話停了。她看著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眸裡沒有憤怒,沒有逼迫,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耐心的等待。“當騎牆派的精髓在於,在牆倒塌之前,提前找一邊下來。”她蹲下來,和他平視。軍裝的衣角垂在榻榻米上,胸前的家徽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你不會認為美馬會放過你吧?你隻是奉命行事,但他不會管那麼多。他要了倭文驛一半的糧食,明天運走。後天呢?大後天呢?你以為給了糧食,他就會忘記你曾經把本該送給他士兵的糧草扣在倉庫裡?你覺得他會讓你活著,把你當年做的事昭告天下,讓你活著當證人?”
廣塚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艾莉亞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艾莉亞沒有讓他說完。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美馬要的糧食,你照給。我們不會攔。但你記住,給了他的,他還會再來要。給了我們的,我們替你守著。”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腳步聲很輕,和來時一樣,很快就聽不見了。
廣塚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的茶徹底涼了,香爐裡的灰燼也涼了,燭火跳了一下,把他整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著,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樹。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藏在袖子裏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糧草的調令,曾經把將軍的命令執行下去。他以為那些事隻是服從,以為隻要說是上麵命令的,自己就沒有責任。但死人不會講道理,他們的名字被人記住了。窗外的夜色沉沉,燈籠的光在風中搖晃。遠處克城的汽笛又響了一聲,尖銳,刺破夜空。廣塚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椅背上。牆上的影子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手在桌沿上慢慢攥成拳。指尖掐進掌心,掐了很久才鬆開。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腿還在抖,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抖過去,朝門口走了幾步,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門外的走廊空蕩蕩的,燈籠的光照在木地板上,明晃晃的。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光看了幾秒,朝城主府的另一頭走去。那裏有一間屋子,屋裏有一盞燈,燈下有一張紙,紙上需要他寫幾個字。
克城的車廂裡鋪著深紅色的絨毯,牆壁上鑲嵌著黃銅飾板,燭台在蒸汽列車的微震中輕輕晃動,投下搖曳的光影。無名坐在矮幾旁,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腿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落在那盞煤油燈上,燈焰在她琥珀色的瞳孔裡跳動。
美馬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茶,姿態慵懶,彷彿這隻是又一個尋常的午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內襯,外套掛在衣架上,露出鎖骨下方那道猙獰的舊傷疤。蒸汽列車偶爾晃動的嘎吱聲,像是某種古老的搖籃曲。
“好久沒有這樣坐著和你說話了。”美馬先開口,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鳴。
無名的睫毛顫了顫:“……是。”
“上一次,還是在扶桑城的事故之後。你一個人活了下來,渾身是傷,我把你從廢墟裡撿回來。”美馬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那時候你多大?六歲?七歲?”
“七歲。”無名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兄長大人救了我。”
美馬沒有接“救命之恩”的話茬,而是慢慢站起身,走到車廂一側的壁櫃前,開啟抽屜,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根褪色的發繩,深藍色,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
無名看到那根發繩的瞬間,呼吸一滯。
“還記得這個嗎?”美馬把發繩放在桌上,推到無名麵前。
無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發繩的瞬間,像是被燙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她的眼眶泛紅了,咬了咬嘴唇,聲音有些發啞:“這是我……小時候用的。”
“你那時候叫穗積。”美馬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履歷表,“一個礦工的女兒。父母都在顯金驛附近的礦井裏死了,你一個人到處流浪,偷東西吃,被人追著打,躲在鐵軌下麵的涵洞裏睡覺。”
無名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慢慢握緊了那根發繩。
“你知道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嗎?”美馬微微俯下身,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她。
無名搖頭。
“因為你是我救過的孩子裏,唯一一個沒有哭著求我的。”美馬的聲音很輕,“你隻是站在那裏,渾身是血,眼睛卻亮得像刀鋒。你問我,‘你能讓我變強嗎?’”
無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那滴淚沿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
“我給了你答案。”美馬說,“我讓你變強了。比任何人都強。”
無名用力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嗯”。
“我……不記得了。”無名低聲說。
“因為你不想記得。”美馬的聲音不帶任何感**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身體的痛苦,恐懼,懷疑——你把這些都忘了,隻記得‘變強’這件事。這是你保護自己的方式。”
無名沉默了很久。
“不過,有一件事你該記得。”美馬忽然說,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我給了你新的名字。”
“無名。”無名抬起頭,眼中帶著濕潤的光,“兄長大人給我取的名字。”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無名遲疑了一下,搖頭。
美馬站起身,走到她身後,將一隻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那隻手的重量很輕,卻讓無名的整個身體都繃緊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因為從那天起,你不再需要過去的名字。”美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得像遠處的雷聲,“你不需要出身,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任何束縛你的東西。你隻需要成為一柄刀——一柄沒有名字、沒有猶豫、隻為我斬斷一切障礙的刀。”
無名的身體微微發抖。
“這就是你的意義。”美馬的手從她肩上移開,轉身走向窗邊,“不是為了吃飯,不是為了睡覺,不是為了交朋友,不是為了被人喜歡。你有那個時間,不如用來磨刀刃。”
窗外,倭文驛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溫暖而遙遠。
“但是——”無名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急促,“我在甲鐵城上,也……也有在戰鬥。打卡巴內,保護車廂裡的人。我沒有偷懶。”
美馬轉過身,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燭光中顯得格外通透,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
“你保護他們?”他問,語氣很輕,卻像一把刀抵在喉嚨上。
“嗯。”無名點頭。
“他們感謝你了嗎?”
美馬替她說出了答案:“沒有。”
無名的頭低了下去。
“在他們的世界裏,你不是人,是怪物。你替他們拚命,他們隻會在背後祈禱你早點死。你以為和他們一起生活,就能變成他們的一員?”美馬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憐憫。無名沒有說話。
“穗積。”美馬忽然喊了她過去的那個名字。無名猛地抬起頭。“你回不去了。從你接受改造那天起,你就不再是人類了。你覺得甲鐵城那些人會接受你?會把你當家人?”燭火跳了一下,無名臉上的淚痕被照得發亮。“真正把你當家人的人,隻有一個。”美馬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頂。“是我。隻有我。”
無名的嘴唇在顫抖,她努力壓抑著自己,最終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我知道……兄長大人。”但她的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是的。她想起了那列灰綠色的裝甲列車,想起了那些戴著防毒麵具、沉默寡言的士兵,想起了那麵在車頭飄著的紅旗。她想起了那個金髮的少女——艾莉亞。她穿著軍裝,腰桿筆直,站在車門口,風吹起她的金髮。她把自己從站台角落裏拉起來,不是命令,不是施捨,是拉著她的手,像對待一個普通人。她帶自己站在那裏,聽著那些笑聲。她問自己“你唱不唱”,自己搖了搖頭,她就說“那就聽”。她沒有追問,沒有逼迫,隻是站在那裏,和自己並排看著那些唱歌跳舞的人。
“他們……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無名在心底默默辯解“不會害怕,不會厭惡,不會在背後議論。他們知道我是卡巴內瑞,但他們不在乎”
美馬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那列裝甲列車。四方川家的甲鐵城,是怎麼回事?”無名的呼吸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又鬆開。甲鐵城,艾莉亞,那枚家徽,那支戴著防毒麵具的隊伍。她不能說的那些事情,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她想起艾莉亞那雙幽藍色的眼睛,想起她在站台上蹲下來和自己平視,聲音很輕地說“你幫了我一次,以後我會還”。不是施捨,不是利用,是平等的、像對一個人說話那樣對她說話。
“他們是從西邊來的。”無名開口了,聲音很穩。“已經拿下了顯金驛。四方川家的千金菖蒲歸順了他們。那列裝甲列車是他們的武裝力量。”
美馬轉過身,看著她。“武裝力量?有多少人?”無名沉默了片刻。“很多。不是普通的護衛隊,是真正的軍隊。”她說的是真的,隻是隱去了一部分。
美馬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認識他們的指揮官?”無名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猶豫。“見過。姓齊,是四方川家的貴族,負責這次糧食交易。”美馬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你幫我做一件事。”美馬從壁櫃的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支煙花,細長的,紙殼上印著紅色的紋路。“你回到裝甲列車上,幫我留意他們的動向。兵力部署、武器配置、指揮官的行蹤。”無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看著那支煙花,看著美馬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節分明。
“你需要拿到那列裝甲列車的鑰匙,奪取列車的控製權。必要的時候,可以採取任何手段。如果得手了,點燃這支煙花,我看得到。””無名的身體繃緊了。“兄長大人,他們……”
美馬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逼迫,隻是平靜地注視著她。“你不願意?”
無名低下頭,看著那支煙花,紙殼上的紅色紋路在燭光下像一道一道的傷口。她想起艾莉亞的臉,想起那雙幽藍色的眼睛,想起她蹲下來和自己平視,想起她說“你幫了我一次,以後我會還”。她的手伸出去,停了一下,指尖觸到那支煙花,冰涼的紙殼,比體溫低得多,她把煙花攥在手裏。“不,我沒有不願意。”
美馬笑了,那笑容溫和,像兄長對聽話的妹妹的讚許。“你是我的刀刃。無論在任何時候,你都不應該忘記這一點。好了,下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會非常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