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履帶防空車穿過城門,偵察兵從車上下來,軍靴踩在站台木板上咚咚咚地響,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抬頭時目光越過齊才的肩膀。“將軍同誌,西邊發現駿城,距離至少還有一小時路程。車頭有狩方眾的旗幟,正朝倭文驛方向駛來。”
一小時。齊纔看了一眼西邊,天還沒有全黑,暮色從丘陵後麵漫上來,把雲層染成暗紫色。狩方眾的克城在那片暮色裡,還沒有出現在視野中,但再過一個小時,它就會從丘陵拐角處轉出來,帶著那麵黑色的太陽旗,碾過鐵軌駛進倭文驛的站台。一小時不長,但夠了。
艾莉亞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不是那種麵對戰鬥時的戒備,是另一種,更內在的,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麵攥住了她的心臟。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搭在腰間槍套的扣蓋上,又移開了。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她自己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西邊那片暮色上,看不見克城,但她知道它在,在那片暗紫色的雲層下麵,沿著鐵軌一步一步地向這邊逼近。
齊纔看見了。他沒有說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側,伸出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肩。那隻手不重,隻是搭在那裏。艾莉亞沒有躲。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像被觸碰的含羞草,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肩膀不再繃著,呼吸慢慢平復,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目光從西邊收回來,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軍靴上。她的手指從槍套扣蓋上移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將軍同誌。”她的聲音很輕。“嗯。”“我沒事。”她說。齊才的手還在她肩上沒有鬆開,她也沒有掙開。
偵察兵站在三步外,等了一會兒。齊才偏頭看他。“繼續觀察,隨時報告。”偵察兵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齊才轉過頭看著艾莉亞。“是她嗎?”他沒有說名字,艾莉亞知道他說的是誰。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在西邊,暮色更深了。“狩方眾一直在西邊作戰。倭文驛是他們補給線上的必經之地。”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裏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她傳的情報,是他們本來就要來。”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齊才。“將軍同誌,我想去找無名。在她見到美馬之前。”
齊才深深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去吧。”
艾莉亞轉身穿過站台,走過那些拎著燈籠的人群,走過那些還在收拾攤位的小販,走到裝甲列車靠後的車廂。車門開著,無名坐在最裏麵的長條凳上,膝蓋蜷起來,黑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艾莉亞站在車門口,愣了一下。
“你找我?”
艾莉亞在她對麵坐下來,沉默了片刻。“美馬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兄長大人!”無名的眼睛亮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聽見主人腳步聲的狗。艾莉亞看見了那亮光,沒有躲開。“我想求你一件事。”無名的眉頭皺了一下。“你說。”
“見到美馬的時候,不要說什埃裡克森。不要說蘇吉多克,不要說我父親還活著,不要說我在。”她頓了頓,“隻說我們是四方川家的甲鐵城,來倭文驛交易糧食”
無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為什麼?”
“美馬認識什埃裡克森家的人。他見過我父親,也見過我。如果他知道什埃裡克森家還有人活著,還有軍隊,還有裝甲列車,他會做什麼?”艾莉亞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賭。況且,這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麼損失的。”
無名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車廂裡隻剩車輪碾過鐵軌的餘音在遠處回蕩。“好。我不說。”她的聲音很低,“但我問你一件事。什埃裡克森,就是那個蘇吉多克的城主家族,那個和金剛郭幕府平起平坐的……”她頓了一下,“你父親,是那個威迪迅?”
艾莉亞沒有回答。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謝謝。你準備一下,還有一個小時。”她走到車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無名。你幫了我一次。以後,我會還。”
無名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又鬆開。她想起那枚黃銅家徽,想起那個金髮少女的幽藍色眼睛。什埃裡克森。她在心裏默唸了那個姓氏。那是她小時候聽過的名字
一個小時後,克城進站。天已經全黑了。車頭是漆黑色的,車身比裝甲列車更長,外殼塗成暗紅色,幾乎發黑。車頭兩側懸掛著狩方眾的旗幟——黑色的太陽,光芒像利刃般四散開來,在夜色中像一個張牙舞爪的圖騰。蒸汽從車輪下瀰漫上來,遮住了半截車身,把那麵黑日旗托在半空中,像從地底升起來的什麼東西。製動閥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車輪在鐵軌上擦出一串火星。車停了。
車門開了。下來的是黑衣的武士,全副武裝,麵罩遮住半張臉,眼神冷得像刀。他們在站台上散開,佔據有利位置,動作整齊劃一。
美馬從車廂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很高,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半個頭,穿著白色的軍裝外套,胸口敞開,露出一道從鎖骨延伸到肋骨的舊傷疤。長發垂在肩側,銀白色的髮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他的嘴角掛著一抹微笑,笑容和煦,像個溫和的長輩,但那雙眼睛——生駒遠遠地看見了那雙眼睛,打了個寒顫。那是獵食者的眼睛,不是卡巴內那種空洞的瘋狂,是清醒的、冷靜的、能把你從裏到外剖開的眼睛。
“兄長大人!”
無名的聲音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炸開的。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從站台邊緣沖向那個男人,赤足在木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她跑到他麵前,猛地停下來,仰起臉看著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像是裝滿了星星。
“無名。”美馬低下頭,聲音低沉而溫柔,“你瘦了。”
僅僅這一句話,無名的眼眶就紅了。
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才沒有。我一直在戰鬥,每天都在打卡巴內,一打就是幾十隻,比狩方眾的……”
美馬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無名的話戛然而止。她閉上眼睛,微微側過臉,像一隻被撫摸的貓,整個人的戒備在這一瞬間全部瓦解。
“生駒!”無名朝他招手,語氣裏帶著炫耀,“過來!我介紹兄長大人給你認識!”
生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每靠近一步,他就愈發清楚地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不是卡巴內那種血腥的威壓,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屬於“人”的、掌控一切的氣場。
美馬微微側頭,打量著走來的生駒。
“這就是你提到的那個‘自己變成卡巴內瑞’的少年?”美馬問無名。
“嗯!”無名用力點頭,語氣裏帶著自豪,“他很厲害的。貫筒是他自己做的,噴流彈也是他自己發明的,一個人就能殺死技取——”
“我知道了。”美馬輕聲打斷她,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無名立刻閉嘴,乖巧得像隻被訓練過的幼犬。
齊才從人群中走出來。軍裝筆挺,腰間紮著手槍,胸前別著紅星。他站在生駒旁邊,目光平視著美馬。
無名側過身。“兄長大人,這位是齊才。是四方川家的貴族,甲鐵城負責這次糧食交易。”她說得很自然,像背了很多遍的台詞。美馬看著齊才,目光在那枚紅星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臉上。“四方川家。你們這次來倭文驛,是為了換糧食?”齊才點了點頭。
美馬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你們運氣不錯。倭文驛現在的糧食,夠吃一陣子。”他微微點頭,目光從齊才身上收回去。“我還有事要辦。先走一步。”他轉身朝克城走去,黑衣武士們跟在後麵,像一群沉默的影。
無名本能地跟了一步,又停下來。
“怎麼了?”美馬回頭看她。
無名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後說:“沒什麼……兄長大人忙吧。我……我回去等。”
美馬看了她兩秒,微微一笑,轉身上了克城。
與此同時,站台的另一邊,幾個黑衣武士正從人群中穿過。他們散得很開,像在打探什麼,又像是在找人。目光從那些穿浴衣的當地人臉上掃過,從擺攤的小販臉上掃過,從拎著燈籠的孩子臉上掃過。他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幾個老兵在契卡待過,知道怎麼從人群中把目標無聲無息地摘出來。動員兵們散在人群中,有人蹲在攤位前假裝看貨,有人靠在牆邊抽煙,有人混在人群裡慢慢走動。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一張正在被收攏的網。
第一個黑衣武士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不深,兩邊是住家的圍牆,牆上爬著藤蔓。他走了幾步,覺得不對,轉過身——身後站著兩個穿灰綠色軍裝的人,擋住了巷口。他們的防毒麵具戴在臉上,槍挎在肩上,目光平視著他。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身後也站著兩個人。“你們——”他沒有說完。動員兵們往前走了兩步,不是沖,是走,步伐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在縮小那個無形的圓圈。黑衣武士的手從刀柄上滑下來,他知道這個距離拔刀已經來不及了,也知道對方沒有給他拔刀的機會。
他沒有慌,慢慢往巷子深處退,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一隻正在被逼入絕境的野貓,弓著背,瞳孔收縮。
巷子盡頭是一堵牆,不高,他能翻過去。他的手已經搭在牆頭了,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他沒有回頭。腰間的刀抽出一半——一道灰綠色的影子從側麵撲上來,槍托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他的手指猛地張開,刀脫手飛出去,撞在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刀柄彈了兩下,不動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手腕上紅了一圈,骨頭還在,但整隻手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抬起頭想看清是誰打的他——第二個槍托從他右側砸過來,砸在肩胛骨和頸椎之間的凹陷裡。槍托的底板像一把鈍鑿子鑿進他的神經叢,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栽,膝蓋磕在地上,碎石硌進膝蓋骨。他張著嘴,喉嚨裡擠不出聲音。第三個槍托從他身後掄過來,砸在左側肋骨下沿。不是橫著掃,是斜著往上挑,槍托的底板從肋骨邊緣滑進去,像一把鈍刀撬開他的胸腔。他的身體彎成一個蝦米,胃裏翻湧,嘴裏湧出一股酸苦的液體,吐在地上,混著碎石和塵土。
第二個黑衣武士是在站台邊緣被截住的。他正在和一個賣糰子的攤主說話,問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旁邊一個蹲在地上挑貨物的男人站了起來,手裏還攥著一個陶碗。他轉過身,發現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三個人,站成一個半圓,沒有堵死他的退路,但他知道隻要往任何方向邁一步,那個半圓就會收成一個圈。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往左偏了一步,那幾人也往左偏了一步。他往右,那幾人也往右。他的右手縮排袖子裏,指尖觸到刀柄——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轉過身,一個槍托迎麵砸過來
槍托的底板像一堵牆撞上他的胸腔,他的身體向後倒,腳跟磕在站台邊緣的木板上,身體懸空了一瞬,然後重重地摔在站台下麵。後背砸在碎石路基上,後腦勺磕在枕木邊緣,眼前一陣發黑,金星亂冒。他還沒有緩過神來,兩個動員兵已經從站台上跳了下來。一個按住他的肩膀,膝蓋壓住他的右手腕,讓他連刀柄都摸不到;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人群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好的屏障。那些黑衣武士分散在站台上、市集裏、城牆根下,各自打探著訊息,各自以為自己是獵人。他們沒有注意到那些散在人群中的灰綠色身影在緩慢地、不可察覺地向他們靠近。動員兵們像水一樣滲進人群,又像水一樣把那些黑衣武士一個一個地從人群中分離出來。
“老實點。”
他沒有動。那幾個黑衣武士被一個個帶上了裝甲列車,車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聽不見任何聲音。站台上的人群還在走動,燈籠還在搖晃,孩子還在舉著煙花棒跑來跑去。沒有人注意到少了幾個人。像什麼東西被夜色吞掉了,無聲無息。齊才站在裝甲列車的車門口,看著站台上那些還在走動的人群。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艾莉亞站在他身後,金髮被晚風吹起來,她沒有攏。
“都帶回來了。”士兵從車下傳來聲音。“好。”齊才沒有回頭。車門關上了。克城的汽笛從站台那頭傳過來,尖銳,刺破夜色。齊才轉身朝車廂深處走去,艾莉亞跟在他身後。風鈴從車廂裡傳來叮咚的聲響,平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