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亞你記一下,我作如下部署”
簡單介紹了一下得來的情報
“德列文,溫可洛夫斯基,西斯魯南同誌
任命你們為班長,帶新兵,前往這一處聚集地,打下來後兩班留守改造,按剛才那樣來,一班回來報備”
齊才指了指麵前謄抄的地圖,那正是一片農業生產方麵的聚集地
“蘇斯洛夫,彼得羅夫,列剋夫同誌,你們同樣,前往這一處據點”
他頓了頓,又說“這次任務需要長期駐守,估計半個月換防,有疑慮的,現在提出來”
無人應答
“葉若夫,列昂尼德,支援來後,副班長全部提為班長,把新兵和老兵混編,每隊配一名老兵當班長,一名新兵當副班長。”
每班是一台半履帶防空車,加上駕駛位共九人,標準的機械化步兵班,除司機外八個戰鬥員,一半新兵一半老兵,近乎是一帶一,隊長,副隊長配備AK,燃燒瓶,因為是機械化部隊,PKM通機下發到班組,在不用考慮長途機動的前提下保證了火力。
這是齊才與伊萬商議出來的,造價低的同時保證了戰鬥力,擴軍的時候也好擴
“盧特蘭身後有聖羅蘭撐著。”齊才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提醒自己,“現在不是進入他們視野的時候。”
指揮室裡安靜了片刻。伊萬首先開口,他的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出來,沉悶質感:“將軍同誌說得對。我們現在這點人、這點槍,在廢土上夠用,但對上聖羅蘭——恩卡說的那些東西,不是嚇唬人的。”
“所以,向東北。”齊才的手指從德萊厄斯的位置移開,沿著地圖的邊緣向上滑動,落在一片標註著鐵鎚符號的區域,“巴頓公國。”
鐵鎚。那是巴頓公國的標誌。在日珥大帝的時代,巴頓的男兒是東四國最勇猛的戰士,是那支“鐵軍”的脊樑。如今日珥已死,盧特蘭分崩離析,巴頓公國的命運如何,誰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裏離聖羅蘭遠,離威清城近,而且根據恩卡的供述,巴頓公國的殘餘勢力至今沒有向蓋塔低頭,沃頓家族在巴頓也沒有了絕對統治。他們是分離的,孤懸於盧特蘭的東北角,像一塊被潮水沖刷了太久的礁石,還沒被淹沒,但也撐不了太久。
齊才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鐵鎚符號上,像是在估算距離,又像是在權衡什麼。巴頓公國,威清城東北方向,直線距離大約四百公裡。中間隔著兩片廢墟、一條幹涸的河床、以及一大片被盧特蘭和巴頓公國佔領的無人區。不近,但也不是去不了。
“先去探路。”齊才說,“伊萬,你帶一隊,輕裝,帶電台,三天後出發。其餘人留守威清,鞏固防禦,訓練新兵,消化物資。”
“是,將軍同誌。”伊萬沒有多餘的廢話。
“其餘人,各司其職。散會。”
眾人啪的一敬禮,轉身散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車載電台的嗡鳴聲從樓下傳來,混著窗外隱約的號子聲——那是勞動隊在搬運物資,整齊的節奏,沙啞的嗓音,像一支不太熟練的合唱團在排練。
艾莉亞合上記事本,鉛筆別回胸前的口袋。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地圖上,落在那片鐵鎚符號上,落在齊才剛才指尖停留的位置。
她沒有說話。因為齊才已經轉過了身,從牆上取下那件掛著的軍大衣,披在肩上。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結著冰花的木窗,冷風裹著雪粒子湧進來,打在他的臉上。
遠處,威清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更遠處,是東北方向那片被雪覆蓋的、沉默的、等待著什麼的荒原。
“巴頓。”齊才輕聲說,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那片荒原說。
雪又開始下了。
第一批是鉑金,第二批是銀錠,第三批是金條和金幣,還有一些零碎的珠寶首飾,齊才站在旁邊,一個一個地摸過去,資金欄的金字數字瘋狂跳動。
半履帶防空車的生產排在了第一位。六台,這個數字是伊萬算出來的。多了,油不夠;少了,兵力分散後火力不足。六台,加上現有的五台,一共十一台,剛好夠分。
資金扣除,倒計時跳動,二十四小時後,五台嶄新的半履帶防空車整整齊齊地停在空地東側,發動機還沒啟動,車身冰涼,履帶上甚至連一絲泥巴都沒有。
動員兵從車上下來。三十人,**沙,軍大衣,防毒麵具,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配置,一樣的裝束,一樣的沉默。
和那些老兵站在一起,如果不看肩章上的服役標記,幾乎分不清誰是誰。
這三十人隻是骨架,葉若夫說。肉,要從新兵裏麵長。
六十名新兵,加上三十名新生產的動員兵,再加上原有的十幾名老兵,總兵力終於堪堪過百。齊才把這些人全交給了葉若夫和列昂尼德,讓他們帶。訓練,編組,磨合。他隻有一個要求——越快到能打仗越好。
威清城東的空地上,一百多號人排成不太整齊的佇列。清晨的氣溫還在零下十幾度,撥出的白霧在防毒麵具的目鏡上凝成霜,模糊了一張張麵孔。新兵們站著,老兵們也站著,站在一起,站成一排,站成一列,站成一片灰綠色的人牆。防毒麵具遮住了臉,遮住了表情,遮住了年齡和來歷。站在這片人牆裏的人,看不出誰是昨天還在種地的農民,誰是昨天還在奴隸營裡挨鞭子的苦力,誰是昨天還在探索隊裏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所有人看起來都一樣。這正是齊纔想要的——防毒麵具是一道門檻,跨過去,就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
葉若夫站在佇列前麵,沒有戴防毒麵具,露出那張被風沙刻出深痕的臉。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麼。列昂尼德站在他身側,同樣沒有戴麵具,雙手背在身後,軍大衣的領口豎起來,裹住半截下巴。
“今天,不摸槍。”葉若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佇列裡每個人的耳朵,“今天,學唱歌。”
佇列裡有人交頭接耳,被列昂尼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們中有的人,可能一輩子沒唱過歌。”葉若夫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關係。今天學,今天唱。唱到會為止。”
他轉過身,麵朝佇列的側麵,抬起右手。列昂尼德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抄著歌詞,是用鉛筆一筆一劃寫的,字跡工整但不熟練,一看就不是常寫字的人寫的。葉若夫沒有看那張紙,他的目光越過佇列,越過空地邊緣堆著的彈藥箱和油桶,越過威清城低矮的屋頂,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沒有伴奏,沒有和聲,隻有一個人的嗓子,在這片空曠的、還殘留著硝煙味和血腥氣的空地上回蕩。列昂尼德跟著唱了起來,聲音比葉若夫更粗獷,像砂紙磨過鐵皮。然後是一個老兵,兩個老兵,然後是更多的人。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新兵們有的張了張嘴,沒有出聲;有的嘴唇翕動,聲音被卡在喉嚨裡;有的乾脆低著頭,假裝自己不在場。但漸漸地,聲音開始匯聚。不是齊唱,而是各唱各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調上,有的跑到了千裡之外。但他們在唱。一百多號人,站在這片被鮮血浸透又被白雪覆蓋的土地上,用一種生澀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刺耳的聲音,唱一首他們中大多數人從未聽過的歌。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葉若夫的聲音在這個時候突然拔高了半度。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胸腔裡沖了出來,撞在防毒麵具和軍大衣組成的灰綠色人牆上,又彈回來,撞在威清城破敗的屋簷上,再彈回來,在這片小小的空地上來回震蕩。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歌聲落下去,空地上安靜了片刻。遠處,城東倉庫那邊,勞動隊的人停下了手裏的活,朝這邊張望。他們聽不清歌詞,但聽得見聲音。那聲音不像命令,不像訓話,不像他們從前聽過的任何東西。那聲音裡有某種他們說不清楚的東西,像火,滾燙的,從凍土下麵翻湧上來,灼得人心裏發慌。
下午,換了一首歌。
列昂尼德站在佇列前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唸了一遍標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佇列裡有人動了一下。不是交頭接耳,不是竊竊私語,而是某種更本能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生理反應。這些紀律和注意事項,有些他們聽得懂,有些聽不懂,有些覺得理所應當,有些覺得匪夷所思。“一切行動聽指揮”——這聽得懂,軍隊就該這樣。“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句話讓不少人愣了一下。在廢土上,“群眾”是誰?“一針一線”又是什麼?但對那些剛從奴隸營裡解放出來的人來說,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開了某道結了痂的傷疤。他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看了看手裏還沒發下來的槍,看了看站在佇列前麵的那個紅著眼眶的老兵。有人開始跟著念。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
“第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第三,一切繳獲要歸公——”
聲音從稀稀拉拉變成整整齊齊,從猶猶豫豫變成斬釘截鐵。不是因為歌詞押韻,不是因為調子好聽,而是因為這些字眼裏的東西,是他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但一直想要相信的東西。
傍晚,訓練結束了。空地上的人散去,有的去吃飯,有的去站崗,有的去保養裝備。葉若夫站在空地的邊緣,手裏點著那支別了一整天的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冷空氣中升騰,很快被風吹散。列昂尼德從後麵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望著天邊正在沉下去的太陽。
“今天那幾個跑調的。”列昂尼德忽然開口,“明天還能唱好嗎?”
葉若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唱不好就一直唱。唱到好為止。”
列昂尼德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城東倉庫的方向走去。勞動隊的人正在那邊吃晚飯,他想去看看,想聽聽他們今天有沒有學會唱那兩首歌。
訓練第四天,武器開始下發。
不是一次性全部發完,而是分批。葉若夫有他的道理——槍在人就在,槍發了,心沒收住,人容易跑偏。先發**沙,再發AK,最後發PKM。一層一層地發,一層一層地收心。
空地上,一百來號人站成十餘個班。每班九人,一台半履帶防空車,駕駛位一人,戰鬥員八人。新兵老兵各半,班長由老兵擔任,副班長從新兵中擇優選拔。這是齊才和伊萬反覆敲定的編製——機械化步兵班,以車為核心,以班為單元,既能獨立作戰,又能相互支援。不追求人多,追求的是每一個人的戰鬥力都能在實戰中發揮出來。
葉若夫站在佇列前,手裏拎著一支**沙。槍身上還帶著未擦凈的槍油,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新兵,**沙。”他把槍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老兵,也**沙。”
佇列裡有人動了一下。不是質疑,是好奇。在他們有限的軍事常識裡,“老兵”應該用更好的槍,“新兵”才用次一等的。但葉若夫不這麼看。**沙在近距離的火力壓製能力是AK的三倍,71發彈鼓潑出去的彈雨,能讓任何敵人抬不起頭。在這支以半履帶防空車為核心的機械化部隊裏,步兵的主要任務是保護車輛、清掃近敵、巷戰攻堅。**沙比AK更適合。
“AK,隻有班長和副班長有。”葉若夫把那支**沙放下,從桌上拿起一支AK——“不是因為他們老,是因為他們要帶你們。帶的人,需要看得更遠,打得更準。”
班長是老兵,副班長是新兵。戰場上,班長倒下了,副班長接過指揮;副班長倒下了,班長繼續帶剩下的人。一環扣一環,扣到最後,誰都離不開誰。
PKM是最後發的。每個班一挺,配正副射手。正射手是老兵,副射手是新兵。不要求每個新兵都會用機槍,但要求每個班至少有兩個新兵知道機槍怎麼裝彈、怎麼排除故障、怎麼在射手倒下時接過去繼續打。
“你們現在摸槍,不是為自己摸的。”葉若夫拍了拍那挺PKM的槍托,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裡,“是為旁邊的人摸的。”
槍發完了,剩下的是人自己的事。
訓練不分新兵老兵。佇列一起站,戰術一起練,體能一起跑。老兵跑在前麵,新兵跟在後麵。老兵倒了,新兵扶起來;新兵慢了,老兵踢一腳。不是溫情脈脈的互助,而是一種更粗糲的、帶著刺的磨合。像兩塊粗糙的石頭,互相打磨,磨著磨著,稜角就圓了,邊緣就齊了,合在一起,就是一麵牆。
防毒麵具從第一天起就戴著。訓練戴,吃飯戴,睡覺前才摘。有人不習慣,有人喘不過氣,有人在麵具裡悶出了痱子。但沒有人摘。葉若夫說了,防毒麵具不是為了讓你們好看,是為了讓你們分不清誰是誰。站的久了,老兵和新兵的界限開始模糊。老兵戴著麵具,新兵也戴著麵具。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灰綠色的軍裝、黑色的靴子、以及那雙從目鏡後透出來的、正在變得相似的眼睛。齊才站在指揮所的窗前,望著空地上那些正在操練的身影。灰綠色的人牆在雪地裡移動,聽不清具體的聲音,但能感受到那股從地麵傳上來的震動。不是引擎的轟鳴,不是炮火的震顫,而是幾百隻腳同時落地的聲響,整齊,沉穩,一下一下地,敲在這片被凍硬了的土地上。
下午,休息時間。葉若夫坐在彈藥箱上,手裏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裏的茶已經涼透了。幾個新兵圍過來,起初不敢靠近,後來有一個膽大的,蹲在他旁邊,開口問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隔著防毒麵具,悶悶的。
葉若夫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從防毒麵具目鏡後透出來的眼睛,渾濁,渾濁裡有一點光。
“唱。”葉若夫說。
那個新兵愣了一下,然後開口唱了。聲音沙啞,跑調,有一句沒一句的,像一輛發動機出了故障的老車,在雪地裡掙紮著往前開。但他唱了。旁邊的人跟著唱了起來。更多的人加入了,聲音匯聚,像一條渾濁的、緩慢流淌的河,從這片空地出發,淌過彈藥箱和油桶,淌過那些還在擦槍的人群,淌過威清城破敗的屋簷和街道,淌向更遠的地方。